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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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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界限

段冷起身,向謝玉臺道了謝,二人皆不再言語。轉眼間落日西沈,夜幕初降,負責膳食的婢子端來熱氣騰騰的六菜一湯。謝玉臺夾了滿盤珍饈,楞是沒嘗出一點滋味兒。

直到二人相對無言地用完了晚膳,謝玉臺才後知後覺地咂嘛出不對勁。他三兩步走到正在擦拭妝鏡的段冷身前,伸手扣上他頸間銀佩,將那人的臉轉向自己。

“你要死,幹嘛不自己殺了自己?”謝玉臺忿忿道,“非要拉我下水是不是?”

段冷停下手中的活,將身子也轉向謝玉臺。“你有所不知。我憑借自己的力量,是殺不死自己的。”

“為何?”謝小皇子梗著脖子,美目緊盯段冷。

“我身上有一半應龍血統。龍有逆鱗,我便也有半片,位於後頸正中。”段冷撩起墨發,虛虛指了後頸一處,“逆鱗不碎,我就死不了。而如果我自己拿刀刺向這處,身體的本能就會讓我停止手上動作,無法進行下去。”

段冷放下長發,“因此必須要一個外人,穩準狠地一舉刺破逆鱗,才能置我於死地。”

“怪不得,你昨天敢硬生生接下我一招滅世驚魂掌。”謝玉臺小聲嘟囔道。“原來早就料定自己死不了。”

“嗯。”段冷點頭,捂嘴輕咳了幾聲。

謝玉臺放開段冷,躺回那張鋪有絨毯的酸枝木貴妃榻上。自從答應了段冷的請求之後,他整個人就有點蔫蔫的,幹什麽都打不起精神。

段冷則繼續在妝臺前整理發簪珠翠,將同樣顏色的釵飾放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什麽,回身叫謝玉臺。

“對了,還有一事。”

“怎麽?”謝玉臺懶懶應道,心裏想著,肯定又不是什麽好事。

“要想刺破逆鱗,還需要一把特殊的刀。”段冷一邊合上妝奩,一邊說道,“此刀需以鑿齒的牙骨制成。古籍記載,鑿齒之牙鋒利無比,可破龍之逆鱗。”

“鑿齒之牙?”謝玉臺從貴妃榻上驚起,“那要去哪兒搞?”

“大荒南端的極寒之地。”段冷思索道,“傳聞說,鑿齒就生活在南極沼澤的九曲寒淵。”

謝玉臺整個人又癱回貴妃榻,滿臉生無可戀,“那是什麽鬼地方——一聽就不好玩!要去你自己去,可別捎帶上我!”

“你覺得沒有你,我能走出這青丘王宮麽?”段冷挑眉,“一個剛嫁過門的洞庭聖女,不好好在沈香榭恪守婦道,反而大搖大擺地出宮遠行。就算女君肯降下恩澤,青丘的眾人不會起疑麽?”

謝小皇子開始耍無賴,扯起絨毯的一角捂住狐耳。“你說什麽,我聽不見,我的頭突然好痛,鏡花……”

他扶額裝作痛苦的樣子,拙劣的演技卻被段冷一眼看穿。

“不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麽了?”段冷走到貴妃榻前,蹲下來,幽靜墨眸平視著謝玉臺,“不久前可是有人跟我說過,青丘的七皇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別人大可以相信他。”

聽那人提起昨日床笫間的話語,謝小皇子頓時沒了轍,哀嘆道。“我這是上了賊船了啊!”

“隨你怎麽想,只要你肯帶我出去。”段冷唇邊難得地有一絲真正的笑意。

“真是夭壽了……”謝玉臺的聲音已帶上了一絲哭腔,“那你說說,我要怎麽帶你出去?我就算要跟女君請辭,也得有個合適的借口吧?”

“你們青丘一族的眷侶,不是習慣在新婚之後相攜而出,美其名曰……”段冷垂眸思索了一會兒,“度蜜月?”

謝小皇子整個人癱在貴妃榻上,像只離水的魚一樣望向房梁,雙目空洞無神,意識卻本能地在腦中搜刮著關於“度蜜月”的一切。

千年前,青丘有一對萬年九尾狐喜結連理。他們不願遵守傳統,循規蹈矩,在喜殿內整日共赴雲雨。於是趁其他狐妖不註意,捏了個訣化為人身,雙雙去到凡界,在人間游歷大好山川數十載。

回到青丘後,他們發明出一個嶄新的詞語——度蜜月,特指伴侶在新婚後一同離開青丘,共游八荒。聽說靈感是來自於人間一位說書客。

青丘眾妖素來好信兒,紛紛嘗鮮,屢試不爽,這個傳統也因此延續了下來。

“行是行,只是……”謝玉臺美目一轉,滿是猶豫,“誰會去那種極寒之地……度蜜月?”

“這個我自有辦法,到時,你就對女君說——”

段冷擡起右手,指了指謝玉臺的狐耳,手心朝向自己,輕輕招了招。謝玉臺會意,前傾身子湊近那人,與那張驚世之姿的面容近在咫尺。

只見段冷在謝玉臺耳邊絮絮道,不知說了什麽,竟讓謝小皇子耳根泛紅。

“如此,真能奏效?”謝小皇子離了那方熱氣,半信半疑。

“姑且一試。”段冷點頭。

謝玉臺從貴妃榻上起身,想倒杯茶滋潤一下自己不知為何突然幹澀的喉嚨。剛走到松木圓桌,驀然聽到屋外傳來遙遠而空曠的鐘聲,接連敲了九下。

隨後,水葉就在暖閣外提醒道。“公子,已過亥時,該歇息了。”

青丘一族講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以剛過亥時,王宮中便要滅燭就寢。

“知道了。”謝玉臺應道,轉身走向暖閣最裏的錦榻,脫了外袍搭在一旁的木施上。

他正要掀被上榻,回身卻看見段冷在他身後半米處靜靜站著。

“你跟著我做什麽?”謝玉臺想到昨夜這人在錦榻上對他行的荒唐事,沒好氣地道,“這是我的床,上面沒你的地兒。”

“我不能沒有你的氣息庇護。”段冷跨上前來,一只膝蓋跪上榻沿。“青丘眾人會發現端倪的。”

“那也不行。”謝玉臺半分不退讓,一個撐肘鉆進被窩,伸腿將那只膝蓋不留情面地踹了下去。

“你去柴房睡。我知道西廂有個廢棄的柴房,平時連水葉都不去那兒。你打掃打掃,鋪點幹草將就一下吧。”

段冷像是沒聽見,長腿一邁,就要從謝玉臺身上跨過去。

“你信不信我廢了你......!”謝玉臺長眉一挑,手掌升起一道紅光,“殺不了你,這點小事兒還是辦得到的。”

段冷聞言,邁出的腿停在半空,遲疑片刻後收了回去。

“那麽,現在有兩個選擇。”他站在床邊,冷靜道。“一,現在讓我上榻,我什麽也不做,我們每日同床共枕,相安無事。二,我現在去柴房,但你我要每三日成一次婚,以確保我身上有足夠多的狐族氣息。”

段冷高挑的身影壓覆過來,落在謝玉臺臉上一片陰影。“你選幾?”

“一一一一一,我選一!”謝玉臺一聽到這話,腦子嗡的一聲,幾乎是立刻做出了選擇。

段冷薄唇含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從謝玉臺身上跨過,心滿意足地躺在錦榻裏側。

“等等!”謝玉臺一把掀開衾被,跳下床榻,在書架附近翻著什麽。

半晌,他從書架的縫隙中,撿出一只落了灰的狼毫筆。

——正是他新婚那日“行刺”過程燕冰的那支。

“我要跟你劃‘三八線’!”謝玉臺氣勢沖沖地拿著狼毫筆過來,來不及磨墨,便用妖術在筆尖生出一點墨汁。

段冷便撐起手肘,凝眉看他要玩什麽花樣。

只見謝小皇子右手攥著狼毫筆,左手伸出一根手指,點著段冷的肩胛骨,不斷把這人往裏側推。直到段冷的後背整個都貼上了墻壁,再無任何可推的餘地,謝玉臺才落筆,在床頭和床尾之間劃上了一道黑線。

於是,在這張足以容納四五個人的大床上,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線分割出了極不平等的“裏”與“外”。外側寬敞,人置其中,可展臂而臥。而裏側只有狹窄的一隅,僅能容納一個成年妖族側躺之姿。

“段冷,你不準越過這條界限!”謝玉臺用妖術將墨痕洇幹,指著那條線,一臉兇相對段冷說道,“否則我就把你踹下床去!”

“好,依你。”段冷重新躺下去,背對著謝玉臺,蓋上錦被的一角。

謝玉臺再次鉆進了被窩。他與段冷相隔極遠,因此錦被中橫亙著一段空檔,此刻正有冷風不斷出入。謝小皇子滿身生寒,哪裏受過這個委屈,伸手一扯,就將整個被子都拽了過來。

段冷感到身上一涼,卻只是動了動身子,沒說什麽。

這回暖和了。謝小皇子美滋滋地想著,就要沈入夢鄉。

然而一閉上眼,他的腦中全是昨夜喜榻上的活色生香。謝玉臺平躺在軟枕上,睜眼時瞧不見段冷,閉了眼卻全是他。

他想起那人充滿哀傷的墨眸、流著汗的寬厚胸膛、垂到他頸窩裏的柔軟發絲,帶著好聞的幽蘭香……還有相連處的炙熱溫度,樁樁件件,都讓他兩頰飛紅。

謝玉臺闔眸,用手敲著自己腦殼,妄想用輕微的痛覺,把那些旖旎生艷的場面敲出腦袋。

然而收效甚微。只要知道旁邊躺著這麽個人,他就渾身燥熱無法入眠。

謝玉臺雙手覆著自己發熱的面龐,輾轉反側良久。實在睡不著,便想睜開眼找那人的麻煩。

他翻過身對著裏側。段冷呼吸平穩,氣息綿長勻稱,側躺的身形起伏,有如遠山脈絡。借著月光,謝玉臺瞧見那人微蜷雙腿,整個人緊縮著,楞是連一片衣角、一根頭發絲都沒有越過那條界限。

謝玉臺沒了轍,卻更加氣不過。他想,這是他的沈香榭,什麽三八線什麽君子合約,統統都是紙老虎。

只有他,才是這裏的規矩。

於是他跪坐起身,退到床尾,在床頭留出足夠的空間。一把扯過那人中衣,用九牛二虎之力配合一點妖力,竟然硬生生把段冷拽下了床。

段冷脊背著地,一下驚醒。他本也沒睡太深,這一摔更是整個人都清醒過來。他睜開無辜的眼,揉著自己的脊骨,對榻上的謝玉臺茫然問道。

“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小爺忽然不願意讓你睡在我的榻上了!”謝玉臺也翻身下床,一只手勾著段冷的衣領,把他往暖閣邊緣拖。

暖閣內的地板均以紅木制成,溫潤平整,配合著段冷身上光滑的絲料,讓謝玉臺拖得異常輕松。

謝小皇子二話不說,就將段冷拖到了暖閣角落、一塊四折屏風後的方寸之地。這裏的地板上只放著兩塊圓形軟墊,地龍燒得也不太熱。

他放下人,說道。“你就給我睡在這裏。白天,沒有我的允許也不許出來。”

謝玉臺又一連拉開了博古架上的好幾個抽屜,左翻右翻,終於找到一條火紅色的狐裘出來,拋給地上一臉茫然的段冷。

“這是用我的落毛織成的狐裘,上面有我的氣味。你蓋著它入睡,沒有人會懷疑我們關系不合。”

九尾狐族時有落毛,便有專門的宮女負責收集王宮內的毛髪,交由繡女織成狐裘,放於博古架內,以備不時之需。

謝玉臺沒看那人什麽表情,做完這一連串動作,就自顧自回到錦榻上。蒙上被子,氣勢頗足地大喊。

“睡覺!”

屏風後的段冷哭笑不得。

他看了那張狐裘良久,終是無奈搖頭,以手作枕,在兩塊軟墊上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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