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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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傅茗心裏已經有了個底,在馬車裏鎮定了片刻後,心說趁著表兄不在,她搶先一步去書房,從頭到尾好好翻找一遍,總有能所收獲。

馬車在大理寺門口停下來了。

她提著裙角熟門熟路地往正堂側面繞過去。

倏地,管家領著身後烏央央一行人迎面而來,見到表小姐,笑著讓開路,行禮:“表小姐回來了。”

“嗯嗯……管家這是——?”傅茗小聲點了點頭,把手裏謝綏給的信紙塞入袖子裏。

離開督察院之前,謝綏說過,她一旦開始搜查蘇徹的秘密,就勢必冒著被發現的風險。

而這張紙條上的地方,可以保她一命。

大管家笑著屏退身後的人,打著馬虎眼同傅茗說話:“大人吩咐小人趕緊著辦差,這就不敢怠慢了。”

他這樣動作,更加讓傅茗狐疑了。

她緩緩點了點頭,平靜的應了一聲“管家辛苦”。

“是替大人辦事,小人分內應該做的。”大管家腳步不在停留。

傅茗低下頭走著自己的路,餘光裏,她清晰的看到四個衙役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人,四只手腳上全都被上了三道枷鎖,鐵銹深深嵌入粗黑的皮膚,染了血的頭發絲黏滿了全身上下。

傅茗心頭下意識緊張起來。

血的味道順著石子路,傳入她的鼻子底下。

衙役每一下拖拽,都毫不留情的,如同拉扯著路上一坨爛泥、或者說,像待宰的羔羊。

傅茗一邊走,一邊舒著長氣。

對,這才對……這才是大理寺的本來面目。

前面的日子才是在做夢,給了她美好的錯覺。

如果她被蘇徹發現了,剛才那人的境遇,就是她的下場。

……

蘇徹的內院門口,傅茗深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大管家是奉了蘇徹的命,那麽十有八九,蘇徹已經回來了。

她提起裙角,推開門去。

……

蘇徹一襲灰白夾袍,長發散落在肩上,眉宇清俊銳利,垂下的琥珀色眸子忽閃。

他生的太俊美了。

一個人一支筆,坐在低矮案幾前,寥寥幾筆就是勾人畫卷。

傅茗沈下心,踏進屋門,輕輕的合上,改了主意,轉身就往內屋裏走。

“早上又出門了?”

她腳步一頓,隨後回過身,努力擠出一個笑臉:“昨日有東西要帶給小喬的,我給忘記了,今早才送過去。”

“不是說了讓管家送你麽,怎麽又自己跑出去?”蘇徹手下提筆一勾,停下了筆。

他擡起眼眸,看向傅茗。

“……”傅茗知道,如果此時回避他的眼神,就是在心虛。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提起裙邊朝著蘇徹身邊走過去,落座在他旁邊,主動研磨。

一邊回話道:“表兄不在,大管家又忙大理寺又忙蘇府的,昨兒晚上就讓管家在冷風裏站了好些時辰,今天哪敢再勞煩管家。”

“是這樣?”蘇徹看似隨意的點了點頭,掩去眼神裏的不可明說的感情。

“而且,若我真帶著管家出門,豈不是表兄回府都找不到人辦差了。”傅茗聲音格外甜,研好了墨之後,遞到蘇徹面前,補充道,“表兄再不落筆,墨汁就要滴在卷宗上了。”

她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掩蓋著撒謊的眸子,裝作很乖巧賢淑的模樣。

臉不紅,心不跳的撒謊。

……

良久,蘇徹收回目光,重新回歸到他手裏的卷宗上。

傅茗一見他不再追究,連忙討好的問起這一回出行:“表兄說好是去兩三天的,結果一晚上就回來了,可是公務提前完成了?”

“也不算……總之是收獲不少。”蘇徹顯然提起這個事,心情很好。

於是,她順著繼續捧道:“不愧是表兄,倘若換成其他別的人,必然是不能手到擒來的。”

“……嗯。”蘇徹輕笑了一聲,這誇人的手法太過直白,也太過稚嫩,就算是剛入朝堂的新人,也斷然誇不出如此粗糙的話來。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聽的比其他任何時候都要受用。

甚至鬼使神差的講了下去:“若進行的順利,明後兩天就可以把無頭屍案徹底了結,聖上那裏也交代的過去。”

他筆下寫到一處記憶模糊的地方,轉過身,眼神在靠墻的三排書架中左右打量著,最後落在其中一本《皇都仵作校驗》上。

他擡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尖僅僅能觸摸到書冊的封面。

傅茗見狀,立刻說道:“表兄我來。”

她站起身,把書架上的書抽出來,遞交到蘇徹手中。

“表兄想要拿什麽書,告訴阿茗就好,阿茗就在這兒給表兄打下手,這樣表兄也可以早些向陛下交差。”傅茗送上笑臉,甚至帶著一絲狗腿的意味。

她心說,這時候臉皮一點都不重要了,討好了表兄,就可以讓他放松警惕,這樣她堂而皇之在書房裏轉悠,也方便她找到證據。

蘇徹捏著手裏的《皇都仵作校驗》,剛才傅茗手指尖的溫熱觸感在遞給他書冊時,柔軟無比,他頭一次明白書裏說的“手若柔夷”到底指的是什麽意思。

……他討厭女子的觸碰,很討厭。以至於平日的起居更衣,他都是親力親為,從來不要婢女在旁邊伺候。

……傅茗的觸碰,卻好像完全不同,軟軟的,溫溫的,只是一瞬間的觸摸,卻能讓他莫名回味起來……甚至,留戀這個觸摸,希望那一刻是靜止的,他可以長久的停留在這個片刻中享受前所未有的歡愉。

……他知道,純粹的兄妹之情,還不足以讓他產生這樣的感覺。

“表兄,你貓在內院裏寫完整的卷宗,那若是需要用到放在大理寺的書冊怎麽辦?”

他撇開眼神,腦海中依舊能浮現出身邊傅茗白嫩乖巧的臉,那樣幹凈,那樣澄澈……也那樣惑人心神。

“表兄?表兄?”傅茗見了兩聲。

蘇徹回過神來,呆楞了一瞬之後,“嗯……你說什麽?”

傅茗還以為是自己這樣問話並不妥當,怕是要算幹擾政務的。

她連忙搖了搖頭:“……沒什麽……我說表兄很忙,阿茗有什麽可以幫忙的嗎?”

……既然不能直接問出來,倒不如換一個方式,她主動給蘇徹幫忙,這樣就可以趁著機會光明正大的翻查書櫃了。

“嗯——”蘇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腦海中那些不該有的隱晦破土而出,仿佛下一秒就會吞噬他全身,“有一件事,你可以做。”

“表兄請說!”這可是個好機會!

“這裏有一本舊冊子,年代過於久遠,字跡並不清晰……你若想幫忙,就幫我重新謄寫一遍。”蘇徹說道。

“好啊——”傅茗連忙拿過來。

薄薄的只有十幾頁,但整個書皮已經全部被揉碎了,連帶著裏面的字跡幾乎是磨損到需要花大精力,才能依稀辨認出上面的字。

“□□……異聞……錄?”傅茗疑惑。

聽這書名,就是一本普通的書冊?

“嗯,”蘇徹說道,“做歸檔時我要用裏面的材料,可這個太舊了。”

他垂下眼眸,看著那本書。

“好好寫……”

……

這是蘇徹給她套近乎的機會,傅茗自然是不敢怠慢分毫,連忙磨了更多的墨汁,在蘇徹身邊坐下來。

她翻開一本嶄新的小冊子,照應著案幾上微動的燭光,一筆一劃開始認真抄寫。

火光之中,有清脆的“劈啪”聲響,還有“簌簌”墨筆摩擦在書面上的聲音。

一高一低兩個人肩並肩坐在一起,各自忙著手上的事。

……

“故事起於白帝城中,一大戶人家主母多年以來無所出,尋遍了城中所有名醫,依舊毫無辦法……直到當家主母收養了三歲的孤兒回家,第二年,主母喜得貴女。主家感念孤兒情分,額外收做了長子,從此大戶人家一兒一女,羨煞旁人……十八年後的陽春三年,這大戶人家出了天大的醜事,長子與親女兒兩情相悅,兄妹私情堪稱□□,主家棒打鴛鴦,卻不想最後,兩人雙雙投河,冬日寒涼地白帝河裏早已找不到兩具屍首……”

……

傅茗一面謄寫,數十頁的書冊,洋洋灑灑上萬字,一段悲壯、痛苦的禁斷故事躍然紙上。

她的淚水止不住的往下落下,滴落在蒼白的紙頁上,暈染出一層層墨水的痕跡。

蘇徹聽見了聲音,偏過頭。

他看見傅茗雙目以完全濕潤,眼角淡淡的微紅著,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一直順著鼻尖滑落下去。

“傅茗?”他喚了一聲。

傅茗猛地拉起袖子,擦拭起滿臉的淚水,搖了搖頭說道,聲音裏都是帶著濃濃鼻音的:“我沒有事……只不過這個故事看了,讓人潸然淚下。”

假兄妹之間的朝夕相處,是如此情投意合,兩人卻礙於這一層兄妹的關系,遲遲不肯表明心意。

一直到大戶人家主母替妹妹說親,哥哥才忍不住心中情誼,在小花園假山下,心痛的親吻了酒醉後的妹妹。

只是那一下單純的嘴唇相碰,被主母看見了,主母打斷了他的腿,沈到白帝河中。

第二日醒來的妹妹知道了這個消息,撕心裂肺的哭嚎著,在白帝河上自刎謝罪。

蘇徹看著傅茗寫完最後一筆。

她已經泣不成聲,縮著身子抱頭掩蓋住自己的臉。

“表兄……我……”這一字一句就像深深扣在她心裏一樣疼痛。

明明是相愛的兩個人,無法言說的痛苦,到最後死都沒有說出口的喜歡,卻字字都是喜歡。

蘇徹擱下筆,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把她拉住自己懷中。

“只是一個故事……你莫要這樣難過……”蘇徹說道。

傅茗把整個頭都埋到了蘇徹懷裏,大悲之後,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夠撲進去好好痛哭一場的懷抱。

如此溫暖,如此叫她安心。

她在蘇徹懷裏低下頭,擋著一整張臉,嗚嗚咽咽的哭了很久。

蘇徹就那樣,維持著輕輕拍打著她後背的動作,將她一整個往懷裏帶。

一聲輕輕地嘆息……

……早知道她會這麽大反應,就不給她謄寫了……

他看著書桌上燭火從一尺的高度,逐漸燃燒到根部,逐漸燃到一整根都完全吞沒。

……

在它燃燒殆盡的一瞬間,整個書房已完全昏暗到看不清楚手指。

蘇徹依舊沒有動身,只是環抱著她,隨她低著頭,釋放著壓抑的感情。

即使這一份感情只是來自一本很久遠的編纂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

傅茗終於從斷斷續續的抽噎中回過神來。

這黑夜裏,正好遮掩了她哭到紅腫根本不能見人的漂亮眼睛。

她說道:“我知道,這只是一個故事……但是就算是個故事……可是他們之間為何就要有兄妹這樣的鴻溝?”

“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兄妹啊。”蘇徹解釋道。

就算是領養的兄妹關系,也是入了族譜的,他們就是兄妹,相愛註定了就是一場有始無終的□□。

“我不服!這根本就不是親兄妹!如果,如果不是主母在路邊收養了孤兒,他們之間就不會有任何身份上的關系!”傅茗忽然情緒激動了起來。

明明是強加在她們身上的枷鎖,為什麽要被說成是應該的呢?!

蘇徹深深舒了一口氣,摸了摸她的腦袋,語氣平緩的解釋道:“可是你想一想,如果主母不收養孤兒,孤兒可能就凍死了,餓死了,或者活活死於戰亂,或者一輩子當個奴隸。

但是唯獨,他這輩子都不會有見到妹妹的機會……或者說,他們就算相遇了,也絕不會相愛……成為兄妹,是他們相愛的前提。”

他還記得,在裏面,哥哥有一句話說的非常好,“如果讓我重新選擇,我依舊會想現在這樣,默默看著你長大,默默喜歡你。”

因為做出了另一種選擇,這輩子都不會見到你。

“你不要這樣難過了……這只是一個故事罷了……”他又強調了一遍。

“可是!就算是這樣又能怎麽樣呢?他們就算是入了族譜的關系,他們之間也是毫無血緣的關系,他們之間相愛,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影響,為什麽要去打斷他們的腿沈湖?難道世上還有什麽人能夠操控這虛無縹緲的感情?”傅茗根本就不同意他的說法。

“假兄妹相愛,難道還不算是天大的不孝?”蘇徹問道。

“……總之,在我這裏,就算是假兄妹,就算是什麽表兄妹,堂兄妹,喜歡就是明明白白的喜歡,不喜歡就是明明白白的不喜歡,如果相愛,就一定要互相說出來,在一起,就算最後的結果不盡如人意,就算最後成了一對人人唾罵的怨偶,也一定要說出來所有關於喜歡的話!”傅茗一口氣說完了所有話。

因為只有說出來了,才不會有遺憾。

她心裏好痛。

她喜歡楚子殊。

從兄長帶著他來到書院的那一天起,她就喜歡他的謙謙君子之氣,還記得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彬彬有禮的鞠躬行禮,說道:“楚子殊見過傅茗妹妹。”

那時的書院裏,沒有人把她一個天天來蹭課的女孩子當做一回事,所有的老師討論都不會帶上她。

而只有一個人不同。無論是她多麽捉襟見肘的見解,楚子殊都會認真的聽她全部說完,然後安靜地笑著,點點頭,把她所說的漏洞一個一個的寫在紙上。

每一次,他都會安靜地等她把話全部說完,即使最開始的日子裏,她說的漏洞百出,甚至最後自己的話都完全圓不回來。

她臉上紅彤彤看著周圍所有人都在笑話她,兄長歉意地替同門們道歉。

而楚子殊極認真的站出來,同她辯論,同她說話。

要知道,楚子殊一來到書院,就是書院裏的第一名,有兄長無法匹及的行文用詞,是老師一口咬定的未來文科狀元。

他的時間極為寶貴,就算是老師也總是省著用的,甚至在與他說話之前,會仔細研究好多遍,自己的說法有沒有漏洞可鉆。

因為楚子殊的論辯和思辨能力,全江南郡都無人能出其右。

就是這樣的一個天才……卻能夠坐下來,願意每天抽出幾個小時時間,來陪傅茗做最簡單的思辨。

喜歡上楚子殊,不是純粹的喜歡他仙風道骨的長相,也不是純粹的喜歡他永遠都是第一名,更不是純粹的喜歡他寵辱不驚、乾坤未定的表情。

那是一種日積月累下的欽佩和戀慕。

她就是知道,楚子殊今後必然會成為一個人物。

而這個人物,永遠都願意花很多時間,去陪她做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比如學著黛玉葬花,比如學著文人開詩社,往往是兩個人無功而返,她一臉失望和想起之前那些豪言壯語的窘迫,而他永遠淡淡地笑著,語氣閑散:“是啊,這一回怎麽又失敗了呢。”

他永遠都不會指責她的異想天開。

只是這樣的感情,她一直放在心裏十幾年都不敢說出口。

一直到楚子殊踏上前往皇都的那一天。

她知道,皇都千好萬好,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地方。但皇都紙醉金迷,也是個樂不思蜀的地方。

她好怕楚子殊就像畫本子裏那樣,在皇都高中狀元,被某一個公主或者郡主一眼相中,從此不再記得遙遠家鄉裏那個小小的青梅。

十幾年不敢宣之於口的感情,她終於說了出來。

“楚子殊,我喜歡你,我們定親好不好?”

那一夜的風好大,她站在楚子殊的院子裏,無助的看著他收拾完自己的行禮,插手倚靠在門口俯視著她。

她很清楚,或許對於楚子殊來說,她只是個閑暇時的玩伴,一段即將結束的旅程。

然後,她聽到楚子殊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感——

“好你個傅茗,等了十幾年終於能等到你親口承認喜歡我?看來我每天兩個小時聽你叨叨可不算白費!”

“我,楚子殊對著天,對著地,對著這輪亙古不變的月亮發誓,要和傅茗定親,和傅茗永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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