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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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茗孤身站在皇都大理寺門口,寺外左右把守三人高的巨大石雕,名為金猊獸,狀如長了獠牙的雄獅,兇惡異常。

只是站在門口,就能感受到裏面陰風陣陣,氣氛恐怖壓抑。

她緊了緊肩上的小包袱,心裏發怵。

……

遙想三個月前,她還是個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傅家偏居江南郡小有名望,父親官居六品,兄長榜眼出身,就連自幼一起長大的心上人,也做了她未婚夫婿。往後日子都是盼頭。

而她懂些筆墨,又生性直擰,見了權宦作為,必要寫點文字痛斥綱紀亂象。寫得多了,一篇《討大理寺蘇徹檄文》,討伐她表兄蘇徹借用職務之便,為了討好權臣,出賣勤勤懇懇為官十餘年的江南郡縣令大人。

一時朝野轟動,蘇徹小人名聲傳揚天下。

傅茗滿不在乎地想,她身正不怕影子斜,筆下句句實話。再者,她這輩子跟大理寺八竿子打不著,蘇徹再氣還能跑來江南郡殺了她不成……

誰知朝中突然生變,南方派官員大肆下獄,父親流放,兄長貶謫南荒之地,而她的未婚夫扣押皇都候審,未有音訊。

一夜之間,她失去了所有依傍。

眼睜睜看著三月過去,皇都內依舊杳無音信,她終於坐不住了。

……

她又嘆了一口氣,擡頭望著牌匾,“大理寺”三字筆走龍蛇,遒勁有力。

已經在寒風裏等了一個時辰,冬日的皇都萬分寒涼,混身凍的直發抖。路過行人頻頻回頭張望,好奇心重的還會盯著她看一路。傅茗悄悄側過身,把臉對準大理寺兩扇大門,不想被人當猴子看。

又等了一刻鐘,府裏小廝領著精神氣十足的管家出來了。

老管家和和氣氣地請她進去:“蘇大人收了信,知道表小姐要來好是高興,早早就命老奴來等了,小姐裏面請——”

“傅茗突然造訪,有勞蘇大人,有勞管家。”傅茗語氣柔柔,水杏雙眼裏滿是乖巧順從。

她表兄蘇徹,十七歲坐上了大理寺卿,主理朝中一應刑獄。

想要救她未婚夫婿,救她父親,都得他點頭。

老管家領著她繞過寺門口影壁,一路穿堂而走。大理寺不同她江南郡宅邸,是朝廷專司刑獄的官署,最東面到最西面橫跨整個方市,單單游廊灑掃的丫鬟仆役也有三十來人。

“表小姐先坐下喝口茶,蘇大人稍後就到。”管家走在前面,把她領到一處偏亭內,朗聲說道。

他話一出,兩側丫鬟紛紛擡起頭,悄默默瞧了一眼傅茗,相互之間微妙地交換眼神,一副有好戲看的模樣。

亭內沒有椅子,桌上只一個空的杯盞,連個茶壺都沒有。

傅茗低頭,局促地捏著手指,單是說了謝謝。

就算是求上門的落魄人家受到這般冷遇,也必定是下不去臉、早早甩手就走的。

……但她眼下,能求的人只有表兄了,可萬萬不敢現在就走。

又是兩刻鐘時間,沒人來。

游廊裏下人們旁若無人地專心做事,傅茗識趣的沒上前搭話,沿著涼亭邊踱步打發時間,唯一的樂趣大概就是亭外湖裏“咕嚕咕嚕”時不時冒出來的氣泡。

若說是活水,那這氣泡太少了,若說是溫泉,並沒有冒著熱氣。

她狐疑的蹲下身,把頭湊近了,想從水影中看出門道。

突然,她眼前一片水簾湧起!

湖底下的東西一瞬間破水而出,帶著星星點點四濺開的水珠,像一灘裹了布爛泥,狠狠摔落到涼亭內。

爛泥散發著陣陣惡臭,發出惡虎般壓在喉嚨底下的警示聲,上面層層纏繞的水草脫離湖水之後,全都耷拉在地上。

她清楚地看到這攤東西左右晃動……還是活著的!

傅茗嚇得失聲尖叫,腳下沒站穩,跌坐在地。

“救、救命……”她滿臉驚慌失措。

消失很久的老管家突然出現,一鋤頭制住還在不停蠕動的爛泥塊,三兩下扒開上面纏成死結的雜草。

嘴裏罵罵咧咧:“早交代不就完了,還用得著受這苦?”

隨著他撥弄的鋤頭,爛泥一整塊一整塊地往下掉,直到傅茗看清楚了軀幹……四肢。

——這哪裏是爛泥!

——這是個活人!

她徹底嚇傻了,僵在原地一下不敢動。

大理寺兇邪陰毒的名氣家喻戶曉,但她從來都沒想到會是這般恐怖的場面,將一個活人活生生埋到水底下,就等著他喘不上氣兒自己浮上來。

老管家沒有搭理她,側開身為後面的男人讓路,一面俯首行禮,說道:“大人,劉主簿服軟,決定交代了。”

男人身量極高,腰間窄瘦挺直,系的是銀絲金猊紋路,一身玄黑常服,舉手投足間充斥貴氣。

他極為平緩地開口問話,聲音渾厚低磁:“誰指示你換驗屍單的?”

“唔……是……是——!”

地上癱軟掙紮的泥人喉嚨裏吐出一口血水,沒等一句話說話,渾身一松倒了下去。

老管家一個箭步上去,雙指徒手摸上泥人脖頸處,轉頭沖男人搖搖頭,“大人,已經死了。”

男人不為所動,垂下眼眸盯住泥人耳側。

良久後,沈沈的開口:“拉去刑部,教教他們辦差。”

隨後,他又擡起頭,目光移到傅茗身上。

傅茗仔細打量著他的容貌。

這男人五官冷硬,眸光犀利深邃,山根高挺,略顯刻薄的嘴唇微抿,渾身透著一股陰郁和壓迫感。

老管家叫他大人,看來這就是蘇徹了。

她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站穩,努力平覆著心緒作揖:“傅茗見過表兄。”她微微低著頭,掩飾住眼底的恐慌。

來之前就知道,大理寺行事狠毒,酷刑都能教硬漢子低頭服罪。

可第一次親眼見到斷手斷腳、血肉模糊的死人,她再大膽的心都怦怦跳個不停。

老管家適時開口,解釋道:“大人早間不在府裏,老奴就把表小姐領進府裏了。”

信是她寫的投名狀,借著唯一一點血脈親情,綿綿千字求蘇徹留她住下。

她是放手一搏了,沒等收到蘇徹回應,就馬不停蹄趕來皇都,想著書信不成,她還能多說兩句……萬一有回轉的餘地呢?

當然,傅茗清楚,蘇徹不可能待見她的。

論誰會待見一個把自己罵到天下聞名的人呢?靠表兄妹這層薄薄的關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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