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承乾在來之前已經想好了李世民的反應，並為此作了準備，此時聽到李世民熟悉的斥責聲，卻不禁落下淚來。

前世，李世民在李承乾自殺身亡後不久，也逝世了，李承乾在世間游蕩的兩千年間，無數次向神佛祈禱過再見自己的親人一面，可伴隨他的只有無盡的孤寂。

能夠再見父親一面，哪怕他是在斥責自己，李承乾也覺得無比親切。

李世民正噴地起勁，突然發現跪坐在地面的李承乾垂著頭往下滴水，心裏一陣奇異。

李承乾向來端方持重，三歲以後，李世民就沒見他哭過了，一時間，李世民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了。

李世民等了半晌，李承乾依舊在哭，李承乾哭起來不同於李泰的嚎啕大哭，甚至壓抑著沒有發出抽泣聲，只是靜靜地落淚，這反而打動了李世民。

李世民從榻上起身，走到李承乾跟前，俯下身子打算拍拍李承乾，誰知李承乾一把將他抱住，帶著哭腔道“阿耶，抱抱！”

李承乾此前對李世民的稱呼一直是父親，雖然恭敬，卻也少了親近，李世民乍一聽這個稱呼，也覺得有些新奇，感受著長子的孺慕之情，李世民不由得僵住了身子。

正在殿內父子和樂融融的時候，殿外的父子也在趁此閑暇交流著。

李德成拉著幹兒子王忠出了殿門後，就一直在他臉上掃視，見他的傷口上了藥後也松了口氣。

李德成環視四周，看見不遠處的侍衛都沒有看向這個方向，從袖中拿出一物，低聲對王忠道“這是為父去太醫院求來的藥，你拿回去塗了，這樣傷口也好得快些。”

說著又擼起王忠的袖口，以往太子殿下懲罰人總是在不顯眼的地方，李德成也是偶然看見王忠袖子下的傷，才知道太子打罵宮人之事。

沒想到，李德成擼起袖子後，卻沒看見意料之中的傷口，疑惑地看向王忠，王忠便將李承乾醒來之後的表現與李德成說了一遍。

李德成驚疑不定道“這麽說來，太子經這一病，痛改前非了？”

王忠點頭，肯定道“我觀太子醒來之後，再無以前陰郁之色，想是經此一事，想開了。”

李德成心內暗嘆，可惜了，若是太子早些醒悟該多好，現在陛下都準備換太子了。

也不知太子被廢後，會不會變得比原來更加暴戾，到時候忠兒該如何自處？沒想到自己苦心為兒子求來的差事，有朝一日竟會變成索命符。

李德成憐惜地看著王忠，卻不得不對他道“忠兒，咱們做奴婢的，只有主子好了，自己才會有出頭之日，你日後可要盡心盡力地侍奉太子。”

王忠認真地點了點頭。

殿內，李承乾哭了好久才從李世民懷中起身，告辭離開，離開前李世民囑咐道“你大病初愈，這幾天就安心在東宮養病，莫要亂走。”

***

當夜，立政殿，長孫皇後的寢宮之中。

李世民與長孫皇後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夜話。

李世民對長孫皇後道“觀音婢，你覺不覺得，乾兒這次醒來後好像變了？”

長孫皇後想了想，回答道“是有些變了。”

李世民想起含涼殿的一幕，不堪回首道“乾兒現在越來越像青雀了，他今天竟然跟朕撒嬌了，一國太子，這成何體統？！”

長孫皇後卻並不支持他的想法，看著李世民的眼睛，認真道“陛下是不是忘了，乾兒只比青雀大一歲？”

大一歲？李世民有些恍然，乾兒向來在自己的面前表現得一副穩重的樣子，自己也總是將他當作成年人看待，竟忘了他如今也只有九歲，想想自己九歲的時候在做什麽，李世民不禁有些汗顏。

李世民又想起了李承乾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樣子，破天荒地有了一絲愧疚，對長孫皇後道“怕是我們以往對他太過嚴厲，才壓抑了他的天性，自從他得了足疾之後，朕更是沒再見他笑過了，這樣也好。”

說道足疾，長孫皇後長眉微蹙，對李世民道“乾兒的足疾真的無法治愈了嗎？”

李世民強忍著酸楚，沈聲道“自乾兒得了足疾，朕便下令遍訪名醫，上到著名醫道大家，下到山野游醫，請來的名醫不計其數，可卻從未聽說過足疾有治愈的先例。”

長孫皇後憂心道“雖說承乾是嫡長子，可一國之儲君若是有足疾，只怕群臣……”

李世民沒說自己已經決定了另立儲君，只嘆息道“現在只能盼他爭氣些，我大唐剛平定不久，若是換太子，只怕又會生出什麽風波，只盼著乾兒能爭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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