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雀入泥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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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入泥潭(2)

那一天以後,喬以安一整個冬天都沒有見過沈思朗回家。

但實際上,沈思朗是回去過的,只是每次都是白天,在喬以安去上學之後。到了晚上,喬以安回來前,他又離開了。

自從跟了胡文亮幹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去學校了。他懵懵懂懂的,不知道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

老師好像也忙到忘記他這樣一個人,只是偶爾學校的人會在論壇上問兩句,但卻誰也無法給出一個準確的回答。

就連徐聲聲都不知道。

曾經在學校論壇風雲一時的校草沈思朗,逐漸被後來者取而代之。也許那些學妹們知道有些人終將要離開,所以在新進的高一學生中找到了新的顏值榜首。

那個和沈思朗完全不是一個風格的奶油小生,成為二中女生們新的追捧對象,而沈思朗“野性而不失魅力”的評價,也逐漸淪為了“糙漢”這樣一個一聽就慘遭淘汰的過去式。

不過黃思涵倒是仍舊是學校的風雲人物,因為她已經提前鎖定了北都電影學院的一個入學名額,只要在高考中文化分過關,那以後娛樂圈中,黃思涵的名字,或許也會像現在那些經常出現在各大雜志周刊的明星一樣,以各種別扭的姿態,展示出別樣的風采。

也許她會成為引領潮流的領軍人物,亦或者成為圈子裏普通的蕓蕓眾生,糊到就算打醬油都只有一個虛影。

但以後的事情,誰知道呢!

沒人能在十八九歲的年齡就預測將來的發展,也沒人能以十八九歲的境遇去判定一個人以後的一生。

這個世界變化無窮,但在無數的變數中,喬以安只有一個願望——他要把那個人,從泥潭裏帶出來。

***

高中的最後一個寒假裏,一中每天都在補習,繁重的學習讓喬以安沒有時間去分心想沈思朗的事情,但他偶爾會收到沈思朗發來的信息,裏面大多是一些慣例地關心話。

他一條都沒有回,他想要用這種無視來引起對方的在乎,可卻一點作用都沒有。他不知道為什麽沈思朗變成了那樣,他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那樣的……忙碌的學□□讓喬以安忘記去追尋答案,

但學校不會那麽變態到連過年都上課,所以臨近除夕的那個星期,一中終於放了假。

但沈思朗還是沒有回家。

喬以安從前從來不跟二中的人接觸,除了黃思涵,他似乎不認識任何一個二中的人。他很想找一個二中的人問問,沈思朗不回家之外,到底有沒有去過學校。

雖然很不想和黃思涵產生任何聯系,但為了弄清楚情況,喬以安還是撥通了黃思涵的電話。

他們約在街角一個有些冷清的咖啡館,黃思涵帶著粉色的毛線帽,捧著一杯熱奶茶喝了一口後,不以為意著說:“你問我沈思朗有沒有來上學?這個事情,你不是應該比我清楚嗎?你倆可是一家人,這種事情竟然來問我一個外人?而且還是我也?我、我黃思涵可是被你兩兄弟拉入黑名冊的人,我怎麽可能知道得那麽清楚!”

喬以安聽著黃思涵的揶揄,並沒有任何不悅,而是冷靜地開口道:“如果你不知道,那我就先走了!”

喬以安說完,起身正打算離開,黃思涵就立馬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態度軟了下去:“等一下,你坐下!”她招了招手,示意喬以安先別走。

“沈思朗很久沒去學校了,我本來都想找你問問情況,但擔心你覺得我在找事兒,就沒找你!”黃思涵有些無奈地說著,“不過照你這麽說,他不會是離家出走吧?”

喬以安聽完黃思涵的話,沒有對她的猜測進行任何回應,只是輕聲說了句“謝謝”後,再一次起身,這一次,任憑黃思涵如何大聲的挽留,他都沒有回頭地離開了。

他已經得到了答案,便沒有再與黃思涵糾纏的餘地。

沈思朗已經很久沒有去過學校了,也沒有回過家,這是喬以安目前能夠萬分確定的兩件事情,可是這兩件事情,卻是他無論如何也不想接受的事情。

他覺得自己,好像被重要的人拋棄了。

可他們之間,本就沒什麽不可分割的關系,又怎麽談得上誰拋棄誰呢?

可是為什麽,喬以安會覺得,如此無助和落寞。

他在路過格林童話酒吧時,好像聽見了心裏有什麽東西碎掉了,那聲音是如此地震耳欲聾,促使著他鬼使神差地朝著酒吧藍綠色的大門邁步走去。

他希望,進入那道門,便能看到那個想要見到的人,然後告訴他,他很想他。

可是當他真的進去了之後,周遭嘈雜的炸耳音樂和舞池中的放飛自我的熱舞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這裏不是他該來的地方。

他慌亂失措地想要離開,卻在轉身之際迎面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猛然擡頭,猝不及防和被撞那人的目光對上了,那一瞬間,喬以安從對方的眼睛裏面看到了由震怒到興奮的快速轉變。

“喲,這樣清俊的少年,我倒是沒見過!”男子提著一瓶看上去有些貴的酒,在手裏晃了晃,然後湊到了喬以安的眼前,呼出了一口熏人的酒氣。

“餵,要不要喝兩杯?”

喬以安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努力保持著鎮靜,但腦子裏仍舊不可避免冒出了他不想回憶起的畫面。那一刻,他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聽使喚的,他很想拔腿就跑,但心裏是如何想的,手腳卻一點都使不上勁。他手心已經冒出了虛汗,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不自在。

那男人見喬以安後退,忍不住上前,笑得有些淫|蕩:“跟哥喝一杯怎麽樣?”

男人說著說著就上了手,伸手想要攬住了喬以安的肩膀,只是在觸碰的那一刻,被喬以安嫌惡地躲過了。

男人撲了個空,卻也沒有任何不高興,也許是酒勁上了頭,他站穩之後,仍不死心地繞到了喬以安的跟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既然都來了,喝一杯又不會怎麽樣,怎麽,不是出來玩兒的?”男人說著,再次擡手架在了喬以安的肩上,只是這一次,喬以安沒有躲。

在交錯的燈光下,一聲低吼在嘈雜的音樂中傳入了男子的耳朵:“我勸你拿開你的臟手,否則……”男子感覺到耳朵有些癢,正欲轉過頭,沈思朗就已經繞到了他的跟前。

“小子,關你什麽事啊!”男子並沒有將沈思朗放在眼裏,因為此刻的沈思朗穿著侍應生的服裝,和酒吧那些侍應生並沒有什麽不同,所以男子根本就不把他當回事兒。

喬以安的目光一刻都未曾離開過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沈思朗,只是對方好像在他這樣的註視下刻意避開了。

他連一刻都未曾有過回應,好像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一樣。

這樣疏離的對待,讓喬以安難以接受。

“不就是喝酒嘛,但別人喝酒花錢,我喝酒你得花錢,你給嗎?”在沈思朗與男子的對峙下,喬以安負氣地開了口。

“喲,挺有追求的啊!”那男的勾著嘴角,“行啊,你願意喝,喝高興了,被別說錢了,人一起給你都行!多少錢?八百塊,夠嗎?”

“不夠!”喬以安說得咬牙切齒,“一杯八百,你給嗎?”

“一杯就八百塊啊,你還挺貴的!不過要是這樣,咱們可不就是喝點普通的酒了!”男子說著,拉著他就要往吧臺去,嘴裏繼續說著:“要是一會兒你能把那十杯全喝了,老子給你一萬塊怎麽樣?”

“好啊!”在經過沈思朗身邊的時候,喬以安賭氣似的加重了語調。

沈思朗有過一瞬的茫然失措,在回過神之際,喬以安已經被那男人拉到了吧臺旁的高腳凳上坐下了。

吧臺上整整齊齊擺放著十杯不同顏色的酒,杯子各色各樣,有大有小。喬以安眼都不眨一下地看著那些他從來沒見過的酒水,他不知道那裏面到底混了什麽東西,他只知道,一萬塊不是那麽好得到的,這些酒裏面,肯定不是普通的啤酒那麽簡單。

“請!”男子饒有趣味地註視著一臉沈穩的喬以安,“你現在可以後悔,但這些酒是為你點的,你若不喝,也得你買單。當然,如果你喝完了,你不但不用買單,還可以得到一萬塊,這筆買賣,怎麽想都是你賺了。”

喬以安楞在那裏片刻,最後咬咬牙,把手伸向了第一杯,但在即將靠近的時候,眼前突然伸來一只大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耳邊傳來了急迫的阻止:“喬以安你在幹什麽?!”

喬以安轉過頭,仍舊是一臉的面無表情,“沈思朗,你現在是在以什麽身份來管我?表哥嗎?還是……別的?”他緩慢擡頭看著突然奔過來的沈思朗,“你說呀?”

“以安,回去!”沈思朗沒有正面回答喬以安的問題,他只是加重了手裏的力道,但卻被喬以安用力地甩開了:“我管不了你,你也別想管我!”

“喬以安!”沈思朗無奈吼了出來,“你趕緊走!這裏不適合你!”

這裏,不適合喬以安。他是那樣愛幹凈的一個人,他怎麽可以在這臭烘烘的地方沾染一身的汙濁,他不可以。

他是喬以安,是沈思朗的光啊……

“這裏不適合我?”喬以安不以為意,不禁一笑,“所以這裏就適合你嗎?”

喬以安說完,端起酒杯就開始了猛灌,一杯接著一杯。那些在別人眼裏看來是烈酒,在此刻喬以安那裏,好像不過就是一杯普通的飲料,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入喉之後,那些灼傷一般的感覺是多麽難受。

他根本就不會喝酒,就連啤酒也會醉的人,而他此刻的出格之舉,不過是為了讓某個人可以在他做出這樣的事情之後,從這裏帶走他罷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是安全的,那麽沈思朗一定不會管他,但如果自己不安全了,沈思朗便不可能不管他。

最後,他的目的達到了。

他喝得不省人事,是被沈思朗背出酒吧的。

因為太晚,這裏又實在偏僻,打不到車,沈思朗只能背著喬以安走了很長一段路。

一路上,醉得說胡話的喬以安舉著那一疊錢,朝著沈思朗的腦袋毫不客氣地戳著,嘴裏一個勁兒說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這些錢,夠買你沈思朗一個晚上了吧?”

“哥,明天是除夕啊!”

“沈思朗,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生活了?你說話呀……可是你明明說過,要跟老子過一輩子的,你他媽騙子……”

“沈思朗,沈思朗,你忘了嗎?咱倆,根本沒任何關系。你可以在這渾濁的淤泥裏打滾,我為什麽不可以?錢啊,這世上的人不都是為了錢嗎,你不是也是嗎?我也需要錢啊。我用這些錢買你一個晚上,你跟我走好不好?跟我回家好不好?哥……回家吧!”

沈思朗靜靜聽著喬以安這些抱怨,直到他安靜了下去後,他才喃喃著念叨著:“以安啊,對不起……”

只是這句“對不起”,風聽得到,雲聽得到,行道樹聽得到,喬以安卻沒有聽到。

沈思朗鼻間酸酸的,他強忍住那股想要落淚的沖動,但最後仍然在這種無法抑制的情感下繳械投降。

他在深夜無人的街道上,夾帶著哭腔,無奈地說著:“對不起!以安,對不起!”

眼淚橫飛,他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不管不顧地說著“對不起”,好像要把這輩子可能抱歉的事情都一一賠禮道歉,這樣的話,他在將來無論做出怎樣的事情,都可以有一個尚且能夠安慰自己的借口。

沈思朗背著喬以安走到街口,終於攔到了一輛出租車,然後將喬以安小心放到了座位上,也許是這個動作驚動了睡著的喬以安,他又開始了罵罵咧咧地說起了胡話。

“沈思朗……你這個大騙子!你混蛋……王八蛋!你跟我回家!跟我回家!跟我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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