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好久不見(3)

關燈
好久不見(3)

晨光熹微,雲層被熾烈的日光撕成一片一片,堆在那個火球的四周,很快就消散了。太陽越過山頭,陽光慢慢爬進了房間。

沈睡的沈思朗醒了過來。

他似乎很久沒有睡得這樣好了,睜開眼望著房頂,就這樣靜靜地躺著,享受著這難得的舒適,在失神中,他伸手搭在額間,想著昨天見到喬以安的事情。

那相遇有些不愉快,他有些懊惱。

他長長地嘆了嘆氣,把手從額頭處移開,往枕頭下面摸去,卻沒有摸到自己的手機。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借著被窗簾擋住的隱約陽光看向這陌生的房間和陌生的床鋪。

這陌生的環境讓他疑惑,他此刻記不起昨天他倉皇而逃後的事情。他只記得他給徐聲聲發了信息後坐在那裏等著他來接自己,可印象裏卻沒有等來徐聲聲來。

“什麽情況?”他好奇地環顧了周遭,搖著頭猜測著:“徐聲聲的家嗎?”疑惑著下了床後,沈思朗朝著窗戶走去,迎著初陽一把拉開了窗簾。

隨著窗簾的拉開,他的視線也瞬間被外面的陽光充斥著,他伸手擋住灼眼的光線,目光往下,看著窗外的那條熟悉的江,僵在了那裏:“這裏是——”

同善橋街186號?!

這個位置所能看到的範圍,幾乎和當年他和喬以安居住在那個破屋子時,站在屋子前面那個平臺看到的風景一模一樣。

一樣的江面,一樣的水波蕩漾,一樣的水載初陽……這些縈繞在腦海深處的畫面,頃刻間充斥在他的眼眶之中。

他回家了?

沈思朗……回家了!

他曾以為回家是妄念,可這個妄念卻猝不及防在此刻成為現實,他突然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他只覺得胸前那種膨脹的快感有種說不上來的意味,他覺得那意味深長又持久,撞得他心臟突突作響。

這熟悉的畫面讓他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做夢,但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將他從沈浸中拉了回來。

他疑惑地走向床頭櫃,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熟悉的號碼愈發疑惑了。

這不是他的手機,而來電的對方手裏拿著的,才是他的手機。

他的手機,被人偷了?

他這樣懷疑著,然後接通了電話,“你他媽——”

“沈思朗,”是喬以安的聲音,“來醫院!”話音一落,沈思朗耳朵裏面就只剩下斷線的“嘟嘟”聲了。

喬以安拿了自己的手機?

所以這裏是——喬以安的房間!

沈思朗又僵住了:“醫院?以安!”

他突然緊張了起來,隨即便沖出了門,飛快下了樓,到街口攔了輛出租車直奔醫院。

***

竹城的夏天似乎永遠是這樣炎熱,早上八點剛過,空氣中就已經擠滿了汗水的味道。

人民醫院急診科的人還不多,喬以安掛斷電話後將沈思朗的手機拿在手裏翻來覆出看了會兒,這手機像是用了有些年頭了,屏幕都快碎成渣了。

“還真是個念舊的人啊!”他說著,把手機扔在桌面上,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這個月是喬以安輪轉急診科,今天還是第一天。

每次他到急診科,年輕的護士總會裝作若無其事地從他的診室外經過,僅僅只是一晃而過,喬以安也覺得那目光太過炙熱。

他有時會擡頭沖著她們笑笑,但也只是禮貌地笑笑,他這一笑,緊接著外面又開始了有關他的八卦討論和交流。

“喬醫生也太帥了吧!臉好看就算了,手也太好看了吧!”

“不僅如此,聽說做得一手好菜。這就是所謂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而且,態度也超級好!無論病人的傷口多臟多臭多爛,他都不嫌棄,聽說他辦公室的錦旗都快掛不下了。”

“對同事也好,簡直就是天花板人設啊!”

“唉……別看了,咱沒機會了!”

“什麽意思?”

“沒聽說嗎?人有女朋友了!”

“啊?不會吧?誰呀?我們醫院的嗎?誰?趕快說,是誰?”

“不是醫院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是娛樂圈的……”

“女明星啊?那咱的確比不過了……不過,能看看咱也滿足了……”

“也不一定,畢竟那個女明星,風評不好……”

“風評不好?你說的不會是從咱們這兒出去的黃思涵吧?!!不會吧,喬醫生也喜歡那種風格?”

“噓噓噓……小點聲!”

“你給我說說啊……”

喬以安聽著這些聲音,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真想立刻給黃思涵打個電話,不,他現在後悔沒把剛才那幾句有關黃思涵的討論錄下來,然後發給黃思涵,讓她聽了以後註意註意自己在公眾面前的形象。

“哇……帥哥也!”女護士們關於喬以安的討論聲在沈思朗出現後戛然而止。

“哪兒呢?哇塞!好帥!”

沈思朗手裏拿著喬以安的手機徑直走向那幾名護士,在她們的註視下,禮貌地問道:“請問,喬以安?”

“那兒……”

沈思朗還沒說完,一名護士就伸手指向了斜對面的一間診室。

沈思朗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隨即回過頭來沖著那名護士咧嘴一笑,說了句“謝謝”後,轉身朝著喬以安的診室走去。

身後的議論聲緊接著又開始了。

“太高了吧,我脖子都仰得快九十度了吧!”

那名護士正過自己的腦袋,轉頭看向旁邊的夥伴,繼續說:“得有一米九吧!”

“我看差不多!”

“太高了也不好,說個話都困難,更別說其他的了……還是喬醫生那種身高合適……”

“得了吧,你整天看著帥哥就走不動道,想七想八的。別做夢了,工作!輸液室看看去,別讓人家液體完了回血,到時候又得被投訴,被護士長罵了。”

幾名護士各自散去後,沈思朗來到了喬以安的跟前,將手裏的手機遞到他眼前說:“手機!”

喬以安在沈思朗進來後就把椅子往後退了退,然後翹起了腿,一副要理不理的態度。

“趕緊給我,幹快遞的,手機就是命!”

“你的命就值個手機錢啊?”喬以安沒打算那麽容易就給沈思朗的手機,他的目光落在他受傷的那只手上,然後踢了踢凳子,命令式地沖他說:“坐下!”

沈思朗鬼使神差地坐了下去。他一直很聽喬以安的話,這種潛意識的聽話讓他此刻面上神色難看,他琢磨著要起身,卻被一只手給摁了回去。

“昨晚只是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我不放心。”喬以安說著,將椅子往前面挪了挪,挪到了沈思朗的面前,拉起他的手,開始拆紗布,嘴裏也不閑著:“我覺得要縫兩針才行,別動!”

沈思朗有些受寵若驚,他覺得喬以安這態度不對勁兒。

昨天那持久的對峙和簡短的話語讓沈思朗覺得喬以安沒有原諒自己,可此刻喬以安的態度卻讓他恍惚覺得,喬以安根本沒自己想的那麽無情和冷漠。

“痛嗎?”喬以安柔聲問著。沈思朗搖頭說:“還好。習慣了。”

說完,沈思朗就覺得自己說錯話了。他不該說後面那三個字的。

“怎麽傷的?”喬以安不動聲色地問著。沈思朗不知道怎麽解釋,支支吾吾著,只說是切菜不小心弄著的。

他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因為撞見十幾歲少年打架鬥毆,然後自己去勸架被誤傷了。

喬以安湊在沈思朗的掌心吹了吹,那溫熱的濕氣拂過掌心,微癢替代了疼痛。

沈思朗有些失神。

沈思朗就這樣任由喬以安為他處理著傷口,那時而拂過掌心的溫熱撫平了縈繞在他內心的不安,他久久地盯著喬以安的頭頂,目光下移至他的後頸,又緩慢挪動到他的後背……慢慢下移著,他覺得有些危險,懸崖勒馬收回了目光。

沈思朗你他媽想什麽呢!

他在心裏狠狠抽了自己幾巴掌,把自己抽得七葷八素,反而更混亂了。在喬以安面前,他總是容易慌亂和失措。

“我給你掛了號,一會兒給你開點兒外用藥和消炎藥,回去記得每天上藥和吃藥,一個星期後來拆線。”

喬以安一邊纏著紗布,一邊交代著,沈思朗這才反應過來,問他:“你拿我錢包了?”

“對呀!”喬以安笑得狡黠,擡頭直勾勾盯著他,饒有趣味地說:“有人在錢夾裏面藏著我照片,不知道這是要幹嘛……大概是還對我念念不忘吧。”

沈思朗抽回手,面上一陣青白,猛咽了口口水,卻也不打算解釋或是否認,反而直截了當地說:“怎麽,不行啊!我就是——”

喬以安忍不住輕笑了起來。

“老喬!”

沈思朗的騷話還沒說出口,身後就突然響起了一個女聲。

喬以安擡頭,卻被同時轉頭的沈思朗的腦袋擋住了視線,他歪著頭掠過沈思朗的肩膀看過去,沖著門口那名女醫生說:“微微,什麽事?”

餘薇薇看著診室裏的二人,歪著腦袋頗有一種撞破了什麽不可告人場面的尷尬,她楞了片刻,笑著說:“明晚上周然生日聚會,問你去不去!”

“他不是出差了嗎,回來了?”喬以安面露疑惑。

餘薇薇點頭回答:“今晚回來,說是專程趕在生日前回來,他說你沒接電話,接電話是個男的,像條瘋狗一樣把他臭罵了一頓,他覺得你手機可能丟了,所以讓我來問你的。”

喬以安收回目光落在沈思朗臉上,一副要問罪的神情。

沈思朗連忙解釋說:“是有個周然的家夥打電話來,我接了!”

“嗯?”

“我也的確把他臭罵了一頓!”沈思朗說得理直氣壯,腦子裏面登時想起了接通電話後那頭傳來的一聲“以安啊……”,順便回憶起當年周然每天挨著喬以安上課的畫面。

當時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把對方臭罵了一頓後,啪一下掛掉了電話。

但他當著餘薇薇的面,不好這樣如實解釋,只能說:“我以為他是詐騙電話,所以……”

“我是有病嗎?沒事存詐騙犯的電話?沈思朗,你沒腦子啊!”

沈思朗自認有錯,不敢反駁,只是他這任由喬以安數落的卑微態度,讓餘薇薇看了產生了一絲莫名的懷疑。

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再次問喬以安:“去不去啊?”

“不去!”喬以安還沒開口,沈思朗就替他作了回答。

餘薇薇看著突然語氣堅決的沈思朗,愈發不解。喬以安扶了扶眼鏡,看向餘薇薇說:“去!”

沈思朗轉頭看了眼喬以安,賭氣似的又轉回去看向餘薇薇問:“那可以帶家屬嗎?”

“家屬?”

沈思朗指了指自己,說:“對,家屬!”

“你們?”餘薇薇不解。

“對!我是他家屬!”

“沈思朗!!!”喬以安咬牙切齒的聲音在沈思朗的耳邊響起。

沈思朗全然沒有理解到餘薇薇那句疑問的意思,也沒有領悟到喬以安的這一聲壓低聲音的喝止究竟意味著什麽。

他以為自己只是說了句實話而已。

“真是家屬啊?”餘薇薇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打量了起來,“老喬,這什麽時候你……”

“表兄弟難道不能算家屬?”沈思朗順勢將手搭在喬以安的肩上,沒皮沒臉地笑了起來,“是吧,以安?”

“表兄弟?”餘薇薇臉上交織的覆雜神色讓她一時之間難以接受二人之間這突如其來的關系,因為她認識喬以安這幾年,從來沒有聽過他有關任何親戚的信息。

她和周然談戀愛有五年了,和喬以安認識也有五年了,她除了知道喬以安以前家境不好之外,別的一概不知。

她一直以為喬以安是個孤兒,一個努力擺脫了過去,好不容易才讓生活好起來的奮鬥者。

她一直充崇拜喬以安身上那股不服輸的鬥志,她也一直欣賞喬以安身上那股處事不驚的勁兒,她唯一不喜歡的,只有喬以安那隨著環境改變而越來越八面玲瓏的處事態度。

她懷念當年那個內心純粹的喬以安,但生活就是逼著人改變的,沒有人歷經滄桑還能保持纖塵不染,喬以安又不是什麽神仙。他可以選擇自己成為什麽樣的人,只要他沒有走入岔道,他就沒有任何可以供人指責的地方。

餘薇薇看得很通透。她眼看著當初那個頹敗的喬以安成為了這樣的喬以安,她替他高興,她甚至希望喬以安能夠再酷一點,再多為自己考慮一點,再自私一點,只要不再像她剛認識時那樣,都可以。

所以她看著喬以安對沈思朗露出那樣毫不設防,但卻真心實意的笑,甚至是怒時,都覺得,他更鮮活了。

“既然是親戚,當然可以一起來啦!”餘薇薇恢覆了冷靜,笑著說,“以前沒見過老喬有什麽親戚,你應該是剛回來吧?你們怕是好久沒見了吧?”

“不久!”喬以安不動聲色道,“也就八年而已!”

八年而已。

沈思朗從那加重的幾個字中,暗自揣摩出了喬以安的怒與恨。

盡管他沒說什麽明顯的重話,盡管他只是陳述這個時間上的事實,但沈思朗聽著,卻覺得那是一把刀,在往自己心口上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