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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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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夢(七)

“浮銀?”

司命星君從人群中抽出身來,有些詫異地看著匆匆趕來的浮銀。

她頭發沒梳好,衣服也只披在身上,往下看,連鞋也沒穿。

浮銀赤腳踩在地上,磨得滿是血痕。

“你怎麽到這來,不是說你們都躲到境裏去了嗎?”司命星君正心憂得要命,眼下看到浮銀,不由得關切道。

浮銀低下頭,才發現剛剛出門時沒穿好鞋,現在腳上連鞋的影子都沒有。

她晃晃腦袋,看到周圍的情景,心中一陣酸澀。

“我沒事,師父,這是怎麽了?”

雖然司命星君是她師父,但浮銀很少直接這麽叫他。

看出浮銀奇怪的神色,星君以為是她害怕,於是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聲道:“別擔心,會沒事的。”

“先回去穿雙鞋子,腳都磨破了。”

他話音剛落,身後南天門下的雲層忽地裂開一個口子,熊熊的黑煙湧上來,形成一個漩渦。風卷起殘留的雲絮,一圈又一圈,蠶食著周圍原本安定的天際。

浮銀感到師父的身子都僵住了,她一刻不移地盯著,咬著指甲幾乎快咬出血來。

霎時間一只金色神鳥從漩渦中飛出,盤旋幾遭,金光寸寸染上滿地霞光。漩渦越來越小,最終變成一個小點,消弭於深海般的天幕。風卷雲舒,一切歸於平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

一瞬間的安靜後,人群開始歡呼,傷者舉起未受傷的那只手,緊握成拳,倒在地上的傷兵不能起身,但也支棱著脖子對著南天門大喊。

四海八荒,沈溺於戰勝的喜悅。

浮銀放下手,微風吹起她的發絲,就像是輕柔的撫摸。

神魔大戰,結束了?

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好像只有她一個人被留在了滿目蒼涼的昨時。

一個人踉踉蹌蹌地跑過來,長槍駐在地上,勉強支撐起他的身子。

浮銀認出了他,是此次帶兵的主將。

主將看著歡呼的人群,不由得顫抖起來。

浮銀看見他通紅的眼睛,還有淚珠墜下。

“神君以身封印魔神,神殞了……”

浮銀的眼睛猛地一張,她感到雙腿發軟,一口氣堵在喉口幾乎讓她不能呼吸。

後面他再說什麽,浮銀也聽不見了。

一時間所有的人面對著霞光萬道的南天門齊齊跪了下去,他們俯下身去,頭磕在白玉臺階上。

那只金色的鳥碎成無數片,四處飛散,而後化成金粉沈沒在天際。

浮銀呆呆地站住,她閉上眼,額角的青筋暴起。

良久她俯下身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腳上的傷痕此時才隱隱作痛起來,直直鉆到她心中去。

……

神君是以身封印魔神,沒有留下屍骨,連同他身上穿著的鎧甲,他的兵刃也沒有留下,只墜入萬生長河中,化為弱水。

天宮為神君與此次大戰千千萬萬故去的靈魂備下了七日的喪儀。

大戰結束,六界重歸安寧,浮銀她們十二個星女也搬回了玄星堂,繼續每日的布星任務。

神君逝世,若素境也再沒了主人。

浮銀便乘人不備偷偷溜了進去,她走在回廊似乎還能看到每日來給神君送飯的仙娥,只是神君不愛吃,每每都是便宜了她。

那座橋依舊佇立在哪,浮銀觸及冰涼的扶手,心痛無比。

橋下蓮花依舊,可是斯人已不在。

她一寸一寸地感受,感受故人漸漸消失的氣息。

不會有人知道,她一個小小的星女曾短暫地“高攀”過一次高高在上的神君。

浮銀走到庭院,滿庭落索。神君曾為這裏施了法,保證這裏永遠生機,那棵生生樹不間斷地開花結果。

她走過去,想最後在見見那棵生生樹,可是沒想到,生人的到來,仿佛讓這裏的結界破損了一樣。一切幻夢被撕裂,被迫直面著血淋淋的現狀。

那棵生生樹漸漸消失,從底部的根莖,一直到樹幹,還有葉子,正在慢慢消散。

浮銀神色一凝,她跑過去,每踏過一步,地上的綠色便一寸寸退去。

她撲過去,想留住那棵生生樹,抓住最後一點壑泠留下來的痕跡。

可還是撲了空。

“不要,不要。”浮銀跌倒在地上,哭泣不止。

那一刻,所有的樹、草通通消散,她手下拼命抓住的,不過是塵土。

神君的若素境不過是他親手創造的一個幻境,一場夢。

自小孤寂的小神君,在一片荒地上用法力創造了一個充滿生機的靈魂歸兮之處,為了那個初來乍到便風風火火闖進來的小星女憑空種了一棵生生樹。

他每日站在樹下,看著它無間隙地開花結果,等待那個人來采摘。

神君一死,便什麽都沒有了。

浮銀看著指縫間塵土如流沙散去,掌心似乎還有原來的餘溫。

她恨自己的遲鈍,如果能早點說出來。

原來,竟等不到了。

浮銀來到水雲澗的不死樹下,那是她跟壑泠的初見,現在早已過了生生果的成熟季節,生生樹樹葉盡數脫落,唯有不死樹依舊。

她走過去,伸出手撫摸著樹幹,星星點點的光點在她指縫間跳躍。

“神君,你說過你不會死,你說過讓我等你,你通通失言了。你是神君,你怎麽能說話不算話呢?”

浮銀低下頭,一滴淚落到唇邊,鹹鹹的。

不死樹上一片葉子落下來,匯進底下的流沙中。

她想知道魂飛魄散的感覺痛不痛,下定這個決心的你一定就坐好了準備吧。

“人死後會去鬼界,坐上虛渡上的往生舟,再穿過輪回道。神仙死後會墜入萬生長河,消去肉身,洗去仙骨,成為其中一滴無息弱水。”

壑泠的話仿佛還在耳邊響起。

“神君,我要去哪裏找你?”浮銀緊緊地捂住臉,痛哭出聲,肩膀一抖一抖地觸動。

傳聞不死樹之花可以重塑仙人肉身,可這一棵卻是一棵不會開花的不死樹。

她倏然將頭轉向一邊,視線在一霎那定住。

滿堂蕭瑟的風中,一滴血和著淚珠落下深深陷入不斷流淌的細沙之中。

明月與星星的私語斷於一線,一只小小的螢火蟲撲閃著翅膀從樹叢間飛出,穿透近乎透明的樹葉。

在沒人看到的角落,一朵鮮紅如血的花在不死樹上悄然綻放,鮮艷的色彩一絲一縷暈染著周圍的蒼白,給一切覆蓋上新生。

不死樹之花上有一句小小的願言,在綻放之時,隨風散去。

曾經有一個人站在樹下輕聲的許願,她以永遠不吃生生果為條件而許下。

神君,祝凱旋。

聲音一圈一圈在腦中打著轉,回音撞得頭響若洪鐘。

浮銀睜開眼睛,感到手下一陣又一陣地濕潤。

她擡起頭,發現自己正趴在一片灘塗之上,潮水一陣陣起落,她渾身連同頭發幾乎濕了一大半。

浮銀瞇了瞇眼,等待屬於自己的記憶回籠之時,依稀看到不遠處有一個與自己一樣趴著的模糊不清的人影。

她湊過去,看清那人的臉後卻呼吸一滯,禁不住喊出了聲,

“神……”

她肅然收回話語,提醒自己,他是高逢鶴不是壑泠神君。

而她也不是浮生若夢中的浮銀。

即便高逢鶴的確是神女之子,神君的身份,浮生若夢也不過是一個永遠不會發生的幻夢。

她站起身,看著眼前被風吹起波瀾的長河,帶著看不清的碧色,波光瀲灩,刺眼奪目,恍若星辰。

“原來這裏就是萬生長河。”

浮銀感受著微風吹拂在臉上,似乎有些灼人。

心臟仍在隱隱作痛,她,並沒有完全從浮生若夢脫離出來。

或者說,浮銀,仍然愛著那個為她種下生生樹的神君。

浮銀深深吸了一口氣,靜靜立在灘塗之上。

等做完這一切,她們都會回到原來的軌跡。

“浮銀。”

浮銀轉過頭,對上高逢鶴的眸子。

他踉蹌著跑過來,伸手一把抓住了浮銀,他閉上眼,不願意放手。

“還好,還好。”他低聲喃喃道。

浮銀知道高逢鶴沒從浮生若夢中走出來,她平靜的站在原地,任由他抱著自己。良久才在他耳邊道,

“高逢鶴,這不過是一場夢。”

隨即,她推開了他。

高逢鶴定定地看著她,不肯放棄道:“夢中他們沒有圓滿,我們才要珍惜不是嗎?”

浮銀低下頭,整理好情緒。

等她再擡起眼,已經滿目通紅,說出的話卻格外理智。

“高逢鶴,你醒醒吧。”

在她的世界裏,他們已經做好劃分了。

“這不公平。”高逢鶴步步走向她,神色悲戚,“浮銀,這不公平,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想去牽浮銀的手,就像之前一樣,卻被浮銀躲開。

浮銀眼框含淚,疏離道:“你會明白的。”

等他渡過天劫,曾為一個真正的神君,就會失去所有在人間的記憶。所以,現在知道一切不過是徒增煩惱。

高逢鶴朝她靠近一步,浮銀便後退一步,直至快要踏入萬生長河中。

浮銀沈默,她背過身,取下一些弱水。

她的手輕輕拂過,地上顯露出兩樣東西。

浮銀定睛一看,當下整個人楞住。

“怎麽會這樣?”

她無措起來,不斷念著“怎麽會這樣”。

浮銀顫抖得厲害,高逢鶴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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