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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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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將推車固定住,胡大鵬口鼻處系著面巾,雙手從上面各提一桶暗黃的汁水朝著城樓快速攀登。經過他身側來來回回的寨兵或是其他百姓在靠近他的時候都會遠遠地避開,擠到離他最遠的墻邊,貼邊上下樓。

這已是胡大鵬第三次向城墻上運送金汁了,每一次包括接收的官爺在內,看到這兩個桶子都會露出嫌惡的神色來。若不是為生計所累,他也不願意幹這個活,可誰讓幹這個這些軍爺給的錢最多呢。

沒錯,城中所有給山寨幹活的百姓都會受到不同數量的報酬。之前修築城墻的時候山寨已證明了自家的誠信,但凡參與的人都收到了一吊錢,若是幹得特別出色,甚至還能得到一條肉幹和一袋白米。

以胡大鵬的體格力氣,原是可以得到那額外嘉獎的,只可惜恰逢他婆娘生產,他請了一日假,沒能上全工,後來再如何賣力氣想要補回來,也只保住了那一吊的工錢,肉幹和白米是沒有了。

不過有了那一吊錢,家裏的日子也好過起來,胡大鵬夫妻兩原本想將那一吊錢存下一大半等過些日子擺攤做個小買賣,也讓家裏多些活錢。如今城中來往的人比往年過節都多,還有好些軍爺來往。那些軍爺手頭寬裕,出手也大方,他們看好些鄰裏都擺攤掙錢,據說收入還不錯。

小夫妻劃算著未來,誰知剛出生才滿月的奶娃娃突然發起熱來。小嬰兒十分容易夭折,小夫妻兩又是初為人父人母,慌了手腳。幸而家中還存了之前的一吊錢沒有動用,如今也不顧上以後如何了,只馬上拿出來先給兒子看病要緊。

喝苦藥汁,兒子都不愛喝奶水了,出生時飽滿的臉頰肉眼可見地縮了下去,讓他婆娘跟著哭了好幾場。幸而三日後,兒子的熱終於退了下去。只是那一吊錢也花光了,家裏再次回到了一貧如洗的境地。

因著兒子的那場病,婆娘月子裏沒養好,到現在只要下床多走幾步還頭暈目眩,也少了奶水,兒子日日餓得嗷嗷叫。他咬牙和鄰裏借了錢給給婆娘看診,大夫只說他婆娘產後失調,身弱體虛,留下了補藥方子給他。

拿著藥方,他膽戰心驚地去藥房問了價,最後面色慘白地抱了一小袋粟米回了家。家裏的情況他婆娘知曉,什麽也沒說,一步幾喘地拿著那小袋粟米去廚房熬了粥,先餵飽兒子要緊。

等那袋粟米吃完,婆娘也徹底沒了奶水,眼看兒子好不容易鼓脹些許的小臉兒又向內裏凹陷下去,胡大鵬眼睛都紅了。

然而老天到底沒有拋棄他和他的家人,在他最絕望的時候,城中的軍爺們又開始招募百姓為他們幹活了。因是要冒些風險的,故而給的工錢也高,他選了出價最高的活計,為城墻運送金汁。

臭又如何,被人嫌棄又如何,胡大鵬只曉得,只要他幹了這個活,兒子能養活了,婆娘的身體也沒在敗壞下去。

胡大鵬不嫌棄手中提著的這兩桶東西,但不表示他喜喚這個沖鼻的氣味,三步並作兩步快速來到城墻上,將木桶交給軍爺後,他轉身便要離開。

“你,等等。”與前兩次不同,這次他要剛轉身便被叫住了。

胡大鵬神色惶惶地轉身,搓手縮肩地站定,不安地看向面前的軍爺,不知曉突然喊住他是為何。

“你身體壯實,留在城墻上搬石頭,只要在雲梯正上方將石頭丟下去就可以了。跟我過來。”那軍爺朝他看口,語氣快而急。

為了生計他不得不壯著膽子上城樓,並不意味著他不害怕恐懼。楞楞地站在原地,胡大鵬沒有動,只驚懼地看向那寨兵。

見他不懂,寨兵邊去拽他口裏邊說道。“做這個有十兩安家銀子,你做不做?我幫你把名字報上去,只要這場攻城戰結束後,縣裏就會發放下來。你叫什麽名字?”

想著家裏的幼兒弱妻,胡大鵬為了十兩銀子將自家“買”了,順著那寨兵拉扯的力道來到了城墻邊。給他示範了一次,又見他砸了一會後,那寨兵又著急忙慌地離開了。

寨兵會讓百姓上城墻來也是無奈之舉,哪怕他們做了足夠多的準備,實則留在城內的守兵並不多。而城下源源不斷湧來的朝廷士兵踏著同袍的屍體,終究還是有人殺上了城墻。

將那些登上城墻的士兵解決掉,他們這方也不可避免的有了傷亡。幾處的防禦有了空缺,這才迫使他們不得不讓像胡大鵬這樣的普通人頂上。

占據著守城的優勢,以及提前布置,寬甸縣的城墻扛住了一波一波的進攻。眼看好幾次士兵們都殺上了城墻,卻又數次被山匪給扳了回來,年輕的主帥面色逐漸陰郁。

但只要他不下令停止進攻,士兵們便只能源源不斷地向著那個吞噬他們同伴的生命,也可能會吞噬他們生命的地方沖過去。

站在一旁的參軍蠕動著雙唇想要進言,終究克制住了。到了這一刻,已經犧牲掉這麽多士兵的情況下,除了繼續用那些兵丁的生命填平一條進入寬甸縣的路外,他們也不會有更好的辦法了。雖然可惜了那些士兵,不過從目前的傷亡數字看,遠遠不足以撼動他們帶來的十萬大軍。

從初旭臨空,至正午赤輪,再至夕暈淺淡,幾乎持續了整個白日的攻城終於在年輕主帥的不甘下暫停了下來。夜間攻城,對於他們來說算不是明智之舉。

帶著明顯的不快,年輕主帥大步回到主帳內,吃不下幾口飯菜便讓親兵為他打水沐浴。白日間那些低賤的士兵奔跑中揚起的灰塵早已讓他忍耐不住,若不是為了第一時間看到攻入城中的景況,他是絕不會像今日這般愚蠢地在那裏站了一日的。

想到自家帶來的這麽些兵丁,居然一日都攻占不下這個破落的小縣城,他便一肚子的怒氣。擡手狠狠地砸向水面,桶內的水四濺,大多落在了給他搓著發尾的親兵頭臉。

親兵像是無知無覺般,只在水花濺到眼睛時閉了一瞬,甚至連表情都無變化,繼續為他的主子搓著發尾。直到將主子的長發全部清洗幹凈,親兵才移動到他主子的身後,為他擦背按摩。利用這移動的短暫空擋,親兵這才快速擡首擦幹了臉上的水珠。

這營帳床鋪分明比不上在家的十分之一,或許行軍打仗對於這年輕主帥太過勞神費力的緣故,他仍舊在這簡陋的環境中陷入了沈睡中。在夢中,他回到了京城總自家的宅院內,那裏有他精美舒適的臥房,符合口味的佳肴美饌,收藏把玩的精致字畫古玩,環繞在他身側的美婢嬌妾,無論哪一個,都比他在待在臭烘烘、亂糟糟,入目所見之處都是那些低等粗魯的士兵的營地要強。

一道巨大的轟鳴聲驚起了陷入美夢中的年輕主帥,他帶著怒氣從床上坐起來,滿心不快地喚了一聲他的親兵。“甲木,外面吵鬧什麽,難道不知本公子要休息嗎?”

剛剛醒來,他的頭還有些昏沈,整個人都處在半昏半醒中,經外奇穴的位置突突地跳動著,鈍鈍地痛。

過了好一會,就在他終於要控制不住怒意瀕臨怒火爆發邊緣的時候,那喚作甲木的親兵氣喘籲籲地掀簾進入主帳。“公子,小的服侍你穿甲衣,有山匪攻進營地了。”

匆匆地走到年輕主帥的身邊,拿起疊放整齊的衣物,甲木為他穿上,還不忘將軟甲穿在裏面。

任由甲木為他穿上外套,年輕主帥驚疑不定地邁出了主帳。監軍、參軍等幾位監官、軍官都與他一同留在中軍之中,有前後左右四路軍馬護持,只聽得四面亂糟糟的聲響傳來,卻無法直接看到動亂發生的場景。

在年輕主帥出主帳的時候,參軍正派人去四軍中查探情況。

此刻四軍確實遭到了襲擊,四處都是亂糟糟地,守軍將領下令去堵住防禦的缺口,絕不能讓山匪沖進營地中來。然而一方是有備而來,一方是倉促應戰,結局可想而知,很快便有一夥寨兵沖進了營地,與士兵展開了新一輪廝殺。

這一切為何發生的如此突然,事情還要從兩日前說起。

埋伏在朝廷軍隊的必經路上,假扮成村民收割了他們先鋒隊的所有兵馬,寨兵們帶著那些士兵隨身攜帶的軍糧連夜回到了寬甸縣內。

翌日,一隊人馬便從城中出發,朝著遠處約定的位置奔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預料,朝廷軍馬居然會連夜趕路,比他們預計的提早一日來到寬甸縣城下。不過幸好,那個時候山寨為了應對這次與朝廷戰鬥的所有布置都基本完成了。

趁著朝廷軍馬白日攻城後的勞累,在夜幕降臨後,遠處山林中隱藏的許多隊伍在收到指令後悄悄潛近朝廷營地附近,一分為四,分別同時朝著營地的四個方向進攻。

正門和後側營地是最難攻入的。營地正門正對著寬甸縣,為了防止縣中的山匪偷襲,這裏時刻都有人監視巡邏。而營地的後方正是存放糧草的地方,參軍防著山匪過來燒搶軍糧,派了不少士兵看守。

相比於朝廷的十萬人馬,當然這十萬士兵中有超過四成都是後勤兵,戰鬥力相對較弱,山寨派出的四萬寨兵在數量上不占優勢。哪怕經過了一個白日的攻城,看著城下的屍體不少,實則對於朝廷軍隊的消耗來說也算不上傷筋動骨。

原本山寨這四萬寨兵是要再等上幾日,讓朝廷那方的兵力再繼續消耗一些的。然而今日探子回報的攻城情況於他們來說卻不太樂觀,沈九微擔心城墻會頂不住,便下令趁其不備提前發動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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