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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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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朔風呼嘯,大雪紛飛,白茫茫的一片將天和地連在了一起。一片片六角冰晶從彤雲密布的天空飄落,颯颯的寒風吹過,鵝毛漫天飛舞。

趕在府城落下第一場雪之前,呂思歸被接了回來,然而回來的只有他一人。

時間回到一月前,在傅昌離開書房後,沈九微與幾位頭領商議營救呂家三口的計劃。

呂思歸、呂溪月兄妹兩都曾在山寨為孩童們講過學,因此寨民們對他兩都很尊敬感激,呂姑母為人和善,又博學手巧,山寨中但凡有女人想學繡技或廚藝的,她都樂意指點一二。

呂家人與山寨的關系融洽,他們遭難,多數頭領們都是願意前去救援的。只是跨了州府,不久即將進入寒冬,這個時候去救人確實是件麻煩事,但再麻煩也必須將人救回來。

最終商議後由古鬥帶領三百人的騎兵小隊,日夜兼程去雲仙縣救人。這次古鬥帶走了山寨超過半數的騎兵,若不是為了呂家這三口人,換了誰那些頭領們都是不會答應的。

他們山匪起家,多是步兵,山寨的馬匹不多,能當戰馬的更是稀少。這幾百人的騎兵隊伍還是在攻占了幾個縣城後才拼湊起來的,於山寨來說十分珍貴。

三百騎兵一同上路,便是他們再低調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他人的關註。到了地界,有了傅昌的指路,他們也不怕一時尋不著地方,趁著雲仙縣的城門敞開的時候,三百騎兵成萬鈞之勢沖了進去,直奔牢房。

殺了阻攔的兵丁牢頭,救出呂思歸,傅昌又將古鬥等人領到聶家。只可惜他們終歸是來晚了一步,呂溪月早在聶然用強的時候便自盡。

呂思歸身上有棍棒瘡,分明步態不穩,但在聽到妹妹的噩耗後,一把推開扶著他的寨兵,赤紅著雙目抽出身側一人腰間的刀,直接將嚇傻了的聶然當場砍殺。古鬥下令血洗聶家,一個不留。

等縣衙派兵來的時候,聶家只剩下滿地的屍體,呂思歸、古鬥他們已趕到柳樹巷子接呂姑母了。

呂家的大門虛掩著,呂思歸推門沖了進去,口中喚著姑母,卻沒有回應。直到尋到房間,才見著了躺在床上,面色蠟黃羸弱奄奄一息的呂姑母。

呂姑母聽到呂思歸的聲音,起初還不敢置信,直到見到那熟悉的面容,曾經那雙清明如今卻渾濁不清的眼眸才落下淚來。“大哥兒,是你嗎?”

“姑姑。我是思歸,我回來了。”呂思歸伸手緊緊的握住了垂在床沿的枯瘦手掌,將那雙幹枯的手放在腮邊,聲音帶著哽咽地道。

他萬萬沒想到不過數月的功夫,他僅存在世上最親的兩個親人居然一死一重病。分明他們千辛萬苦辭離了安穩的山寨回到家鄉,就是為了過平淡安寧的日子,誰知最終的結局卻是如此。早知會有這一日,他根本不會帶著姑母和小妹回來。成為良民又有什麽要緊的呢,執著於這層身份的他們如今反倒是因此受到迫害。

早已為了侄兒的事奔波勞累花盡了錢財,病了好幾日只靠著自家掙紮的呂姑母早已沒了力氣。她激動地想說什麽,卻只發出嗬嗬無意義的聲響。

“姑母,你別急,我去給你找大夫。”眼淚在呂思歸眼眶內打轉,他一直在努力克制不讓它們落下來。他已失去了小妹,不能再失去姑母了。

“我去吧。你留著在陪你姑母。”傅昌說了一聲便從房間內退了出去,快速離開呂家。他在雲仙縣待了些時日,醫堂在哪裏他記得。

古鬥在一旁焦急地來回轉著,他來這裏的任務是救回呂家三口,到底還是來晚了。呂溪月,那位如仙子一般的姑娘就這麽雕零在了惡徒的手中,如今呂家姑母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看目前的情形似是無法挪動。他如今手中是有三百的騎兵不錯,暫時震懾住了縣城,但若是縣裏求了外援,或是這裏本地勢力殺過來,他們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帶著人回去還不好說。

只是眼下呂姑母這種情況,便是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也知曉不能催促,否則這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古鬥心中十分不安,不斷派人內外傳遞消息,心下決定情況若是真到了十分危機的時候,他只得做一回惡人打暈呂思歸,帶上呂姑母先離開這再說了。

索性等到傅昌領著大夫回來,縣中除了最初縣衙聽到風聲前來迎敵的衙役巡兵,這些人在被他們殺幹凈後再無人前來。

大夫幾乎是被傅昌腳不落地的拖過來的。縣城動亂,醫堂匆匆要關門,卻被一位壯漢截住,要他出診。也不等他推脫拒絕,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一路將他拽進了一座前後都是兇神惡煞門神的小宅院。

見這架勢,大夫幾乎魂不附體。這些人看樣子就是那群闖入城中殺人滅口的悍匪了,不會是他們的頭領受了傷要自家救治吧。他是救還是不救呢?

不救,違背了醫者這一天職的道義,精醫重道,仁心惠世。救,對方是闖進縣城殺人無數的惡徒,救了不光是對不起死去的百姓,恐怕事後還會被官府追究。

待到大夫被領進了那間不大,僅容納四、五個人便顯得擁擠的房間後,見到床上躺著的羸弱老婦後,他之前那紛雜的心緒全部消失了,眼中只有那位患者。

看診、把脈,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夫的心越來越沈。這人早已是油盡燈枯之相,生死只在這幾刻了。

呂思歸早已在大夫到的時候便將床邊的位置讓了出來,時刻關註著大夫的表情。

大夫收回手,拂了一把長須,瞥見床上的老婦早已體力不支地閉上了眼,蹙眉搖頭。

“大夫,我姑母如何了?”呂思歸小心翼翼地問。

“嗚,不用治,先餵些流食入口吧。”大夫斟酌用詞說道。

星子般的雙眸再次亮起來,呂思歸正要起身為姑母準備吃食,卻被似是發現了什麽的古鬥攔住。“呂夫子,你守在這,其他我來準備。”

呂思歸見古鬥果然讓手下離開去準備,便打算再次守在姑母的身邊。又被走到他身邊的古鬥拍了肩,示意他先跟著大夫出門。

一盞茶不到的功夫,呂思歸便失魂落魄地從門外進來,邁著沈重的步子再次回到了房間。不用開口,古鬥已知曉了答案。

呆呆地坐在床邊,直到熱粥被端到呂思歸的面前,他才重新恢覆了些人氣。

一手端著粥,一手輕推著呂姑母的手臂,她卻紋絲不動,沒有任何反應。過了好一會,呂思歸才像是想到了什麽似的,面色煞白,顫抖地將兩根手指輕輕落在呂姑母的鼻息間。

瓷碗清脆的碎裂聲在房間響起,呂思歸撲到床上,再也壓抑不住的哭了出來。他在人世間最後的親人也離他而去了,從此以後他便是孑然一身。身上本就帶傷,加上情緒起伏過大,他就著這個姿勢昏死了過去,房間內又是一陣忙亂。

如同一陣風來一陣風去,丹明山的騎兵如同來時那般突然,不到一日的功夫便全部退出了雲仙縣,除了在水鄉村停留了半日,便馬不停蹄的往慶臨府方向趕路。一路風餐露宿不必細說。

*

遠遠傳來震耳欲聾的響聲,城墻上的守衛立即提高了警惕,讓城門暫時關閉,目光都聚集在了前方。不久,果見一隊數百人的騎兵朝著城門口的方向急速奔來,守衛們如臨大敵。

待騎兵來到緊閉的城門下,為首的人勒馬停步擡起頭朝城墻上喊“我們回來了,開門”的時候,才有驚魂未定的守衛看清頭馬上端坐著的古鬥。

城門被飛速打開,古鬥下馬領著身後的一眾兄弟進城。他們剛進來,消息已傳到了沈九微的耳中。

“我的好兄弟,辛苦你了。這一趟出門,越發有威嚴了。”沈九微在半路上迎回了古鬥等人,她的目光在古鬥身上看了一圈,又看向他身後一片面上雖有些急趕路的疲態,精氣神卻越發銳利的騎兵,滿意地露出了笑容。

古鬥撓撓頭,似有些不好意思地也笑了。沈九微的目光隨後落在了他身後不遠的呂思歸身上。

瘦了一圈,厚重的棉衣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落落的。視線上移,待見到呂思歸的面容後,她的心咯噔一下驟然緊了。似有所感,她的視線趕緊移開,在人群中搜索呂溪月和呂姑母的身影。

“溪月和嬸子呢?”沈九微問。

古鬥身後的呂思歸始終沈默寡言,或許是沒有聽到她的話。此刻古鬥收回了笑容,面色變得凝重,輕聲道。“呂姑娘和呂夫人都,死了。”

沈九微因古鬥等人全須全尾地回歸以及再次見到故人的喜悅瞬間消散了,嘴角漸漸抿緊,雙眸射出寒光。她怎麽都沒想到,當日一別盡然是她們的永別。

還記得初次見到呂溪月時她那怯懦好奇看向自家的眼神,熟絡後不經意間露出的迷糊可愛,知曉自家將要成為山寨夫子後的不確定和喜樂,以及分別後的不舍。那是沈九微很喜愛的一位小姑娘呢。還有溫柔和善的呂姑母。

“回府說吧。”沒有再詢問具體情況,沈九微讓其他人先下去休息,明日在論功行賞。她則領著古鬥、呂思歸等人回到了太守府中。

問清了情況,一時間廳中陷入了沈默。雖然多少猜到了,但事實再被重覆一次後,沈九微的心情可以說十分糟糕。若是可以,她真想親自將那些牲口不如的東西砍了。

“呂夫子,節哀。你放心,這個仇我們一定會報。你連日趕路,體力消耗不小,聽骨頭說你身上還有傷,暫且先回房休息,其他的事我們來日再商議。”沈九微放柔了語調說道。

“那就拜托大當家了。”暗啞低沈的聲音從呂思歸的口中吐出,若不是本人就在眼前,沈九微甚至不敢相信這是那個聲如落花流水溶溶,清風朗月如鶴鳴的呂思歸了。

他至始至終沒有擡起過目光與沈九微對視,人如同行屍走肉般跟隨在眾人身後進來,又被領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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