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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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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山影漸沈,樹影將沒,烏輪最後的餘輝灑在大地上泛出半邊紅光,日暮低垂,窗外的光影漸漸收攏,黑夜即將降臨。

鄭芝龍坐在窗邊,平靜地看向外間最後的日景,心中卻翻騰不已。

一個月前他跟著山寨的人去了慶臨府購糧,在州府境內遇到了曾經的同僚。喬裝打扮的他不敢上前相認,只是對方落魄潦倒的模樣讓他掛心。

終究心有不忍,鄭芝龍和田北說了一聲便暫時脫離了隊伍,帶著喬裝打扮後的面容去見了曾經要好的同僚。

“魏賢弟?真的是你?”雖是有七、八分心理準備,但近距離見到魏安的時候仍讓鄭芝龍吃了一驚。

只見眼前的男人面龐清瘦,面色愁苦,與之前文質彬彬的文書模樣有天壤之別。魏安低垂著頭向前走著,一股頹喪之氣始終縈繞在他身上揮之不去。

突然被攔住,還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魏安遲鈍地擡頭,見著這不太熟悉卻有似曾相識的面容,半天才不確定地喚了一聲。“鄭大哥,是你嗎?我莫不是在做夢?”

梁寄被殺,鄭家人舉家逃亡,大發雷霆的縣令很快下了海捕文書,四散逮捕鄭芝龍一家。然而幾番搜索下來,鄭家人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不敢相信鄭芝龍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州府內,不過隨後他又釋然了,連如此熟悉他的自家一時間都認不出面前的鄭芝龍,更何況只靠畫像的其他人呢。

“是我,魏賢弟,我們借一步說話。”鄭芝龍將魏安拉到了街邊,才繼續問道。“賢弟不在縣內公幹,如何來了州府?”

曾經意氣風發,談笑自若的魏安瑟縮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在鄭芝龍的耐心等待下,才緩緩開口道。“我,小弟,如今已不在縣衙了。”

濃眉蹙起,鄭芝龍面露不解。見魏安的神色模樣他也知曉他過得不好,或是家中有什麽難處,畢竟他老母親和妻子都體弱,或是縣衙派下的公務有難處,怎麽都沒想到魏安已不在縣衙了。

“這是為何?賢弟身上可是發生了什麽要緊的事?縣令為何不續用賢弟?”鄭芝龍驚訝地問道。

不怪鄭芝龍大驚小怪,縣衙內的公職幾乎是終身制的,除非觸怒的上官被革職。像魏安這般的文吏,便是幹到七老八十,只要身體能允許,也絕不會從位置上退下來。

淒惶之色占據了魏安的整張臉,他佝僂著背,像是瞬間被抽走了神氣,過了好一陣才弱聲弱氣地道。“鄭兄離開後......縣令氣悶,縣衙內眾人都小心謹慎。後來不知是誰和縣令說及我家有一副絕妙的古董字畫,縣令便讓我帶去給他鑒賞一番。”

“那幅字畫是我爺爺留下來的,傳了三代到我手裏,異常珍惜,輕易不肯拿出來示人,只有與自家關系極好的人家才會偶爾拿出來品鑒一二。只是縣令要看,便是再不願意我也要帶出去。縣令看後歡喜異常,當場便要拿銀子買下來。不說這是家傳的,便是我自家也是珍愛非常當做心頭寶,無論縣令如何開價我都沒松口答應,縣令便只得作罷。”多說幾句,鄭芝龍便發現魏安的聲音聽起來氣弱而短促,似是身體有恙。

在鄭芝龍想要詢問魏安身體情況時,只聽他語調平靜地繼續道。“過了幾日,小弟家中便失竊了,一幹家什都在,只有那副字畫丟了。小弟心慌報案,卻石沈大海。就在心灰意冷之際,無意見到了那副字畫,它已屬於縣令大人。”

後面的話不用魏安繼續說下去鄭芝龍也能猜到,無論縣令是通過何種手段得到那副古董字畫,魏安必然是上前爭辯過後觸怒了縣令,最後被革職。只是他家裏老母、妻子體弱需長期服藥,以往有公職在身還能供得起,如今沒了收入來源,他本人又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得罪縣令,在景旺縣內自然沒人敢用他,才會來州府謀生。

“家裏老母、弟妹身體如何?孩子誰在照顧?”對於魏安家裏的情況,鄭芝龍十分了解,故而關切地問。

魏安雖個性溫和,卻是不善言辭的性子,常日間雖說與眾人相處得都還和睦,但要說至交好友卻也沒有幾個。作為頂梁柱的他如今離開縣遠到州府,留下來的家眷又由誰來看顧呢?

會有誰幫他呢?原本他與其他人就相處平平,若是以往,或許開口還有人願意伸手,只是他惡了縣令被革職,連往日間願意和他來往的人都避開他們一家。

想到家裏的情況,魏安心中一陣隱痛。等了一會,他情緒稍定後才答道。“母親和阮娘依舊是老樣子,離不得藥,我惡了縣令,如今誰還肯沾上來,家裏都是小兒在照顧。”

魏安的兒子才十歲,鄭芝龍不敢相信他家裏是到了什麽地步才會需要留下如此年幼的兒子頂立門戶。

從袖袋裏掏了掏,牽起魏安的手,鄭芝龍將身上的銀錢,一共二十五兩,放在他手裏,道。“哥哥身上就只帶了這麽多銀子,你別嫌棄。如今家裏有難處,你先帶了銀子回家要緊,侄兒畢竟年幼,家裏離不得你,還需你多看顧。”

二十五兩銀子不多,但也不算少,夠縣城內一家三口省著用一年上下。這銀子還是鄭芝龍想著要來州府,打算順路一並給家中采購些物資用的。如今碰到了有難處的魏安,自然慷慨解囊。他家中還有一部分銀錢,且他在山寨內領了小頭目的職,每月都會有些米面發下來,吃食上是不缺的。

魏安的手瑟縮了一下,被鄭芝龍緊緊握住,那幾錠銀子沈沈地落在手中,他的眼眶不由得紅了。嘴唇蠕動了一會,終究沒說出拒絕的話來。他需要這些銀子,被縣衙革職沒了收入來源是一方面,母親妻子用藥是另一方面,他因字畫丟失花了不少銀子掏空了家底才是重點。他離開家的時候家裏不過也只剩下十兩銀子,給母親妻子兩買幾次藥便剩不了多少了。

魏安微微擡頭,不讓淚水落下來,為了不讓自家失態,關切地問起了鄭芝龍的情況。“兄長如今在哪裏落腳?如何會出現在這裏?縣裏下來海捕文書早已傳至附近州府各縣,若被發現就糟了。”

“我現今入夥丹明山山寨,這次來這裏是有些事要辦。”他含糊地說著,隨即想到魏安的情況,試探著道。“賢弟以後家中若有難處,可來丹明山尋我。”

雙目圓睜,魏安怎麽都沒想到鄭芝龍會落草,不過想到他的情況又了然了。如今四處逮捕他,他又能在哪裏落腳呢,會入山寨也就不稀奇了。

魏安只是不善言辭,人並不傻,稍加思索便想到了鄭芝龍會出現在這裏的緣故。他在州府已然待了些時日,哪裏的東西又好又便宜,哪裏的東西華而不實以次充好他自然比剛來的鄭芝龍熟悉些,他便將自家知道的情況都說與鄭芝龍聽。

在魏安的指點下,鄭芝龍領著山寨的人用比預期低了二層的價格買到了大批糧食,同時他還收到了另一一份情報。

將思緒從回憶中抽離,鄭芝龍終於下定了決心。縣令根本不是他之前以為的是賢明公正的縣令,往日不過是被他迷惑罷了,既然他知曉了那個消息,不管三位當家最終決定如何,他都該和他們提一提。

從山寨拿出大把銀子買糧購糧鄭芝龍便知曉山寨內應該是缺糧了,而他如今帶著一家子都住在山寨裏,自然要為山寨分憂。

作為小頭目,又是新人,鄭芝龍並未貿然尋到三位當家的身邊,而是找上了他熟悉的田北,告知他自家得到可靠消息景旺縣近段是日運進了大批糧食的事情。

田北聽後喜上眉梢,請鄭芝龍吃過酒後,匆匆趕到了宋明峻的家中。

“明峻哥,九娘,天大的好消息。”還未進門,院子裏便響起了田北歡快的聲音。

宋明峻剛被沈九微逼著洗了澡,頭發濕乎乎的,臭著臉從房間內走出來,一眼便看到了滿臉喜氣正朝屋內而來的田北。

從小的交情,又是慣常來往的,田北一見他的模樣便知曉情況,並不在意宋明峻的臭臉。大步向前,走到宋明峻身邊的時候一把攬住他往屋裏帶,還四處張望。“九娘呢?她不在家,我還有好消息要告訴她呢。”

“什麽好消息?”帶著水汽從隔間走出來,沈九微推著濕乎乎只穿了裏衣的宋盛安走了出來,笑著道。

她輕拍兒子的後背,讓他趕緊到床上去,挑著時辰趕緊來的沈翠立即上前用幹毛巾包好小盛安的頭發,幫他穿衣。原本她是想幫小盛安洗澡的,只是他說自家長大了,說什麽都不肯兩個女人幫他。自家在裏面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都不出來,還是沈九微踏著滿地的積水將他揪了出來的。

沒有話不能當著孩子面說的自覺,不過田北等沈九微也坐到桌邊後,聲音還是壓低了些,他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壓制不住的喜意道。“九娘,你之前不是說寨子裏的糧食消耗快怕不夠吃嘛,我剛得了一個消息,景旺縣內如今存儲了大量的糧食。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有了前一次成功借糧的經驗,田北一直對周邊幾個縣城虎視眈眈,只可惜連年天災,地主家也沒餘糧,如今聽聞景旺縣有大批糧食入庫,如何不心動。匆匆和鄭芝龍分別後便來找他們夫妻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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