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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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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原因

游戲裏那晚,方芯沒有像現實世界一樣從廢舊廠房頂樓墜落。

之後的一周,她回歸普通校園學生的生活,跟施向宇在一起平平靜靜的學習生活,一切看起來都往好的方向發展。

周五放學的時候,黎舒遇到校園門口等她的方芯。

她露出淺淺的酒窩,笑著朝黎舒招手。她染黑了頭發,穿著合身的校服,看起來像是個普通明朗的中學生。

她們約在方芯家附近的一家披薩店,二人談著施向宇的八卦,有說有笑得吃哲夏威夷風情披薩。

吃完之後,方芯去了趟洗手間,點了兩杯咖啡。

回來之後,她小口的抿著咖啡,望著窗外漸漸暗下的街道上亮起的昏黃路燈,陷入沈思中。

黎舒看出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沒有打擾她,也轉頭看著窗外的街景。

白天喧鬧的街道在夜幕降臨後,漸漸蕭條起來,只有偶爾幾個行人路過。

那幾盞昏黃的路燈點綴了人煙稀少的街道,也凸顯了它的寂寥。

方芯轉過頭,清澈的眸子看著黎舒說:“謝謝你,讓我看到另外一面的施向宇,這段時間我很開心。”

她低下頭,攪動著杯子裏的咖啡說:“我試著讓自己過上正常的生活,可是總有個影子不斷將我拖回那個泥潭。一個人的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甚至我們面對面說話的時候,那個影子都無處不在。”

黎舒看得出她神態中的痛苦,即使笑著也遮掩不住倦意。

“所有方法我都試過了,我不斷告訴自己只有活下去才會有希望,才能一直看到那個發著光的他。”方芯聲音中帶著顫抖,“可是我就像是一個黑洞,再多的的光明也填滿不了我內心的空洞。掙紮過,努力過,我活的太累了。”

黎舒伸出手握著方芯冰冷的雙手,試圖給她一些些溫暖,這一刻她不知道要說什麽才能撫平她內心的傷。

“這個麻煩你幫我帶個他。”方芯將手心緊握的一張紙條遞給黎舒。

看了紙條後,黎舒陷入長久的沈默。

剛想要開口時,方芯笑著說:“你要說什麽我都知道,希望你們原諒我的自私,也別為我難過。”

黎舒怔怔的看著她。此刻,她無法編織出恰如其分的語言說出任何挽留的話,所有不痛不癢的安慰話語,在方芯面前都顯得無力而多餘。

在一個獨自經歷過人性至暗時刻,在絕望中反覆呼喊而沒有回響的人面前,所謂樂觀、豁達、堅強的說辭,都像是諷刺的笑話。

“好。”

黎舒強撐著笑容答應她,除此別無他法。

直到方芯離開,她也沒有勇氣再次自私得求她留下。

周末,方芯跟施向宇一起去了植物園,見了很多新奇的生命。

她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想成為一顆梧桐樹,感受風雨,沐浴陽光,為生靈遮風擋雨。

周日的淩晨飄著冷雨,方芯坐在窗前望著不遠處的梧桐樹,吞下一瓶安眠藥,離開了這個世界。

——

黎舒從游戲艙醒來的時候是周六的下午一點,投射進來的午後陽光,讓有些刺眼,擡手遮擋卻還是止不住眼眶的濕潤。

她尾隨一個帶著黑框眼鏡的研究員通過實驗室側面的隱藏推門,走上白色旋梯,來到實驗室二樓。

二樓是一圈繁星科研所工作人員的辦公區域和一些會議室。

通過二樓走廊的玻璃,可以一清二楚的看清樓下游戲艙的動態,但黎舒從一樓卻看不到任何二樓的動靜。

她輕觸玻璃,猜想也許是特制的單面透視玻璃。樓下游戲艙的游戲參與者們,像極了被觀察的小白鼠。

向裏走入,看到一處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傳出一些人聲。她走進那扇門,小心翼翼的透過門縫向內查看。

江懷舟穿著一件純白修身的襯衫,精致的暗黑色西裝外套掛在角落的衣架上。

一身淺紫色職業套裝的馮棠,站的挺直,捧著一堆材料說:“游戲模擬測試已經順利結束了,游戲參與者的一切指標值都搜集完畢。現在只需要等待流星雨來臨,條件成熟,就可以開展真實的游戲。”

黎舒不太理解她說的內容,之前一直參與的難道不是真正的游戲嗎?為什麽要等待流星雨來臨?

她稍微拉開了一點門縫,想要聽的更清楚。

江懷舟坐在一張巨大的檀木書桌後,低垂著頭,修長的手指握著一只黑底金邊鋼筆,刷刷得在紙張上記錄著什麽。

察覺到透過門縫的光線角度發生了變化,瞬間擡起頭來。他平靜無波的眼底突然露出一絲笑意,然後從座位上起身,走到馮棠身後。

馮棠錯愕的看著傾身靠近的江懷舟,停止繼續匯報實驗內容,被逼退到辦公桌沿。

“午休時間,總是聊些工作有什麽意思呢?”江懷舟雙手撐在桌上,將馮棠圈在懷中,微挑著眼眸笑著說,“不如聊點別的?”

“你真是善變的狐貍,一會兒板著臉,一會兒又這樣不正經。”馮棠回過神來嬌俏的捶打著他的胸脯,笑著貼身靠近他說,“不過,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看著他們親密無間的樣子,門外的黎舒感覺被人掐住了脖子,無法呼吸,進退兩難。

“小姐,這裏是辦公區域,非工作人員嚴禁入內,麻煩您現在跟我出去。”一個巡邏的安保人員走近,試圖將她帶離。

“我有些材料想要打印,處理完了,我馬上離開。”黎舒堅持不離開。

聽到門外的爭執聲,江懷舟松開馮棠,微微皺眉。

“讓她先進來吧。”他走到門口,冷冷的對著門外的安保人員說。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看旁邊的黎舒一眼。

江懷舟走到檀木桌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支撐在桌面,冷淡的開口:“黎小姐,有什麽事?”

“我想打印一份游戲裏的材料。”黎舒直射他寒潭般的雙眸。

“黎小姐難道不知道自己簽過保密協議嗎?”江懷舟面不改色,語調平緩但壓迫感十足。

等待對方回答的時候,他瞥了一眼她包上陳舊的小熊掛件,很快挪開視線。

“只要打印一張字條就可以,之後我就馬上離開。”

聽到他毫不猶豫的拒絕,她有些心寒,再度懇求的語氣帶著些卑微。

江懷舟沈默了一會兒,松開交握的雙手,嬉笑著對身側的馮棠說:“你先去幫她打印,我們待會再繼續。”

黎舒正要轉身跟馮棠一起離開,江懷舟突然叫住她:“黎小姐,二樓是工作區域,不是游戲參加者該來的地方,以後請不要再來這裏。”

她頓住腳步,掛著苦笑。看來他對自己貿然到訪,打擾到他們的歡愉頗為惱火。

見她默不作聲,江懷舟擺弄著手中的鋼筆說:“另外游戲跟現實,希望你能分清楚。”

“以後不會再來打擾。”黎舒始終沒有再回頭看他,徑直離開。

從繁星科研所出來後,她望著這幢圓柱形的白色建築,感到莫名的壓抑,只想快點逃離。

方芯的故事已經結束,她想自己之後應該再也不會來這裏了。

——

施向宇一周沒有出現在沐風心理診療所,電話也一直關機,黎舒一直沒有機會把方芯留下的紙條交給他。

她只能向導師傅曼尋求幫助,傅曼聽聞游戲裏發生的事後長長得嘆了口氣。

“當年施向宇在方芯死後才知道她年少遭遇性侵,有嚴重躁郁癥的事。他一直認為方芯的死是因為自己當年的話導致的。”傅曼無奈得說,“害死方芯的罪名他背負了這麽多年,可當年他也只是個不成熟的孩子,哪有能力背負這麽多呢。”

“老師,那他現在會去哪裏,會不會出事?”黎舒眼中滿是擔憂。

“他一直這樣,痛苦堆積太多到負擔不了的時候,就會瞞著所有人消失一段時間。給他點時間,慢慢消化,過一陣子就會出現了,你不用太擔心。”傅曼輕柔得握著黎舒的手,安撫她的焦躁不安。

兩周後,黎舒終於收到施向宇的消息。

施向宇過生日,包場了無常酒吧,邀請了一堆認識的不認識的朋友參加,黎舒也收到了邀請。

一身黑色亮片魚尾裙的丁晴在酒吧門口見到黎舒瞪大了眼睛:“你居然會參加這種燈紅酒綠的夜場活動,該不是燒高了?”說著就要上手摸她的額頭測測溫度,被她嫌棄的推開。

黎舒一身淺黃色綢質吊帶裙,披著一件白色西裝外套,被丁晴挽著一起走入酒吧。

身材火辣、明艷動人的丁晴剛走進酒吧,就被一個金發碧眼的帥哥勾搭走了,把給施向宇慶生這件事拋到腦後。

跟隱匿酒吧的靜謐格調完全不同,無常酒吧大廳霓虹閃爍,放著刺耳的搖滾音樂。

或許是通過外在的喧囂嘈雜來隱藏人們內心的躁動不安。

正中央的咖色沙發卡座被五光十色的光暈籠罩,施向宇左擁右抱著幾位高挑性感的美女舞動,時不時喝個交杯酒。

黎舒遠遠的看著他,神色覆雜帶著同情。

雖然施向宇周圍圍滿了人,但是此刻他的眼底暗淡只有落寞。

有一種孤寂,只有在喧囂中才能完滿體會。

一個人回到密室獨居的時候,那種孤獨只是狹義的孤獨。只有走到人群裏,身處喧囂中,心卻依舊困在密不透風的密室中,這種自我拉鋸分裂,才能讓你體會到撕心肺裂的孤寂。

而施向宇就是在細細品嘗這種身心分裂的,孤獨的盛宴。他在投入的時候同時抽離,在開始的時候已經看到了結局。

黎舒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徑直走進施向宇,舉起了桌上的一杯淺黃色的香檳酒。搖晃著杯中酒,靜靜得透過玻璃杯,望著他三分迷離三分清醒的模樣。

施向宇看到她之後,推開周圍的人群,嬉笑著邀請她喝交杯酒。

黎舒笑意盈盈得看著不斷逼近她,準備摟著她喝交杯酒的施向宇。

在他擡頭灌下手中的香檳時,她也故作配合的舉高手中的酒杯,在最高點傾倒杯中酒。

淺黃色的香檳從施向宇頭頂潑下,沿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顎線,一直流入解開三個扣子的襯衣領口。

周圍人都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風暴中心的二人。

施向宇擡手搽拭眼睫上的酒漬,伸出舌頭舔掉嘴角的幾滴酒,盯著黎舒如同瞄準獵物的獵豹。

“這杯酒是替方芯潑的,希望你能清醒清醒。”黎舒直視他挑釁的眼神。

“原來學姐是吃醋了,方芯,名字倒是怪好聽的。”

施向宇聽到“方芯”兩個字時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馬上又恢覆迷蒙,低頭繼續灌酒。

黎舒俯身按住他準備拿起酒杯的手,將手中緊緊攥著的紙條遞給他。

“這是她走之前讓我帶個你的。”黎舒看著一臉不明所以的施向宇說。

雖然接過紙條時他表現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黎舒知道這只不過是他幼稚的偽裝。因為剛才接過紙條時,他的手在不由自主的顫抖。

攤開紙條後,施向宇突然沈默站立在原地,無視周圍人的叫喚。

此刻,插著生日蠟燭的蛋糕被端了出來,全場播放著祝你生日快樂的音樂,僵在原地的施向宇被推拉上舞池中心。

五彩斑斕的彩帶從屋頂飄落,全程響著歡呼聲。

“今天就到此結束。”

他吹滅眼前忽明忽暗的燭光,拔掉音響插頭。

五彩斑斕的彩帶依舊不合時宜得從屋頂飄落,眾人在一片詫異聲中離場。

散場後,施向宇一個人坐在正中央的沙發上,呆呆得望著眼中的紙條。

不知過了多久,他聳動著肩膀開始抽泣,然後越哭越大聲,眼淚鼻涕糊做一團。

紙條上寫著娟秀的兩行字:“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是地獄,因為你才強撐了這段時光,謝謝你。我要越獄了,祝福我也祝福你。”

黎舒始終沒有離開,站在遠處靜靜得看著施向宇。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毫無防備的哭,也是他第一次沒有偽裝自己。

她明白施向宇內心的創痛,麻痹自己,一直把方芯的死歸咎於自己。

但對於經歷了太多黑暗受過太多苦難的方芯來說,當年留下的字條只是躁郁癥少女一時間的氣話。

黎舒走到施向宇身邊,輕撫著他顫動的脊背。

施向宇擡起頭,淚眼朦朧的雙眼,迷茫的得望著她。

“你不是她離開原因。”黎舒清透的眼眸凝視著施向宇,“而是她選擇在這個世界多留下來一會兒的原因。”

施向宇長久的凝視著她,蒙著霧氣的雙眼漸漸清朗起來。眼中倒影著黎舒的樣子,有什麽東西在慢慢透過那扇窗戶滲入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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