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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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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回應

應雲碎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到戳著自己胸口的食指上。他握住,聲音都在顫抖:“……好。”

“嗯?”

“我說我願意把無名指給你,我接受你的求婚。”應雲碎把他蜷著的其他四指都掰開,插進去,十指緊扣裹住,貼著自己最羸弱的地方,能聽到砰砰砰的有力回響,

“我願…….我註定和你在一起,遲燎。”

不是願意,是註定。不是主觀的促成,是客觀的必然。

他們11月初領的證,十二月初舉辦的婚禮,卻在次年1月下旬才算是有了個求婚儀式,雖然一個躺著一個跪坐著,一個意識混沌年齡都記得亂的,一個不停地擦淚卻仍潰不成軍,看起來有些隨意。但酒精和雪聲簇擁著,從一個不浪漫的視角解讀,也能算浪漫。

應雲碎一向在意邏輯和因果,可這裏有太多詭譎和神奇。在種種還尚未解釋清楚的疑團之外,此刻他只確定,

他和遲燎是不期而然的千載奇遇。

所以也是理所應當的冥冥註定。

遲燎瞇著眼笑了,笑得挺奶的,是沒想到他會同意,而事情表白完他感到分外滿足、也分外安心的笑容,目光飄渺但澄澈,黑沈沈的,像要包裹應雲碎的星海:“媽啊這個夢……我都不想醒了……”

應雲碎舔了下他食指,俯下身,手沿著他的眉骨往額後刮:

“沒事兒的。我保證你醒來我們就結婚了。”

遲燎睫毛往下垂,

“不會的。”他很輕幅度地搖搖頭,眉間閃過一絲痛苦,嘟囔,“醒了就又得裝,裝成個大人,雖然我也不小了,但就是覺得好累…….哥哥,你能不能再抱我一下?雖然吧。”後面的話好像有些難以啟齒,應雲碎追問:

“雖然什麽。”

“雖然我有點臭。”

他費勁兒翻了個身,側躺,手揚起。

應雲碎本心疼極了,聽他的話又笑起來,又哭又笑的,立馬又躺下把他抱住。

何止是抱,他親他,親眼皮也親鼻梁,親骨骼也親皮膚。

有點兒後悔。

遲燎給他的戒指,除了婚禮那天他從來沒戴過;

也後悔他沒給遲燎準備戒指。

這就像證明薛定諤的白月光一樣,此刻他們都手指空蕩,他又如何向他證明:他們——

“真的,我們已經結婚了。”應雲碎慢慢說,聲音繾綣溫柔,輕拍著他的背,

“已經上過很多次床,接過很多次吻,在你的辦公室,在家,還有你學校的機房。”

外面的雪變得更大,順著半開的窗在木地板留下一灘皎潔的濕潤,發出點點滴滴有些輕快的聲響,為應雲碎的講述做了伴音,

“接吻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有想去舔你虎牙的念頭,自己也控制不住,你會說你不需要刷牙,然後開始主導一切,舌尖都要抵著我喉嚨了,親完我就說我也不需要檢查扁桃體,你就傻笑。至於上床的時候……你喜歡摸我的背,就像這樣。”

他把手掌貼到他右背上,拿食指輕輕地刮。

遲燎的襯衫都被汗濕透了。大概覺得癢,輕笑了聲。

他慎重輕盈地摟著應雲碎的側腰,覺得這好像是個告別抱,抱住一團雪,聽著最美好的歌謠,夢醒時分就會融化。

一種舒適的疲憊從他的四肢席卷而來,他意識越來越模糊,聽到的聲音都像是遠古的湖泊聲,清冽盈盈,但遙不可及。

“大多數時候你都很溫柔,心情不是太好的時候也最多只是說想聽到我的聲音。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你最好的伴侶,因為總感覺你在小心翼翼,忍著磨著,怕把我碰碎似的,每一步都像積雨雲慢慢覆蓋過來,然後開始下雨,這個形容很抽象,但你後面就會明白。”

說到這應雲碎笑笑,這種話題在他倆之間都算大尺度,想到遲燎如果清醒,一定會不好意思。

雖然此刻他看到遲燎已經閉上了眼,不會貼在眼瞼、只是飛在半空的濃密睫毛慢慢地顫著。

他用拇指指腹去刮了刮,仍然繼續,

“因為你對我太好太謹慎了,所以很多時候需要我來告訴你,這樣我也可以,你不要擔心。第一次這樣說的時候我意識到我竟然有取悅你的念頭,想讓你和我一樣滿足,想聽你的喘息,想用腳指甲蓋兒去盛你的汗滴,想把你大腿根兒的痣咬下來。然後我就想,天哪真變態,我大概真的愛上你了。”

“不是你這種,很漫長的,在不懂愛情的很小的年齡就決定要結婚的愛,是成年人的,就清醒地意識到我他媽上頭了,要擁有你身體和精神兩方面的那種愛情。”

遲燎睫毛沒顫了,手松了,徹底睡沈了,鼻息緩慢淺淺地撲到應雲碎臉上,裹著雜沓的酒精味,但應雲碎也不覺得難聞,甚至深深吸了一口。

他看著一如既往乖巧到都顯得有些幼態的少年睡相,下面卻松松吊著突兀老氣的深藍色格子領帶,大概能描摹他14歲時辛苦又割裂的模樣。

他心情也很割裂,既想讓他好好睡一覺,又想把他叫醒。他不是想聽自己的回應嗎,自己難得說這麽多話,他卻沒聽見,雙方都很虧。

可他還是在做這個虧本事兒,停不下來,本能似的,是在細節索驥,也是在回溯記憶,

“其實我知道你是愛我的。你在別人面前都挺有氣場,在我這兒卻幼稚乖巧得像個小學生。我們結婚得很快,你卻很自來熟。不忙的時候你早上都會給我做一樣的早餐,有蝦仁,大概覺得我很喜歡吃。其實我從沒告訴你,我最討厭吃蝦,以前我甚至都會趁你不在挑掉,但現在已經可以一口吃好幾個了,看來21天真的能養成一個習慣。”

“你沒讓我幹過家務活,快遞和外賣我也從來沒拿過。睡覺的時候都抱得很輕,生怕壓著我。感冒的時候你不會睡覺,我還記得有天半夜退燒醒來,你給我煮了個火腿腸,好香。雙十一我們才領證沒多久,沒怎麽買東西,雙十二你收藏了很多,全是一些情侶款的東西。手機殼啦沖鋒衣啦,還有個心率測試儀,噢還有AJ,其實我不愛穿這種鞋,那不是我的風格,但和你走在一起,能感受到目光時,好像覺得也可以。”

“大多數時候你不會對我生氣,我印象裏主要有三次,第一次是那個拍賣會,在林肯加長時看到你,我被你的模樣驚到,不信你;第二次你提出要給我洗內褲,我拒絕了,我絕對不會讓人為我做這種事,你就一臉不開心,竟覺得我嫌棄你似的。還有一次……就是幾個小時前了。也是因為我不信你,你露出那種委屈又憤怒的表情。”

說到這他又有些流淚,也沒有擦,就覺得遲燎挺牛逼,他剛講那麽多以前的事兒都只有一雙黑白分明的幹凈眼睛,自己就談這麽幾句都矯情地淚失禁:

“就是我能感覺到你愛我,也對我很好,所以一想到這些都是對另一個人的,我都嫉妒得發瘋。是我的錯,我誤會了,但遲燎,我也沒辦法。因為我身上的事兒也,”他搓了搓臉,

“很不可思議,這一切都很神奇,拍電影似的。進你房間前我做了心理準備,但那一瞬還是感覺心臟病要覆發了。但主要是高興,或者激動?我也不知道,就也想哭。其實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過來的時候想了想,這是一個平行世界嗎?你大概喜歡的是另一個我?然後他火災去世了嗎?接著才是我?可是又有很多重合和分岔點,而且我當時確實只是聽了一個故事啊……”

歸根到底他又在疑惑這個世界的本源問題。

也從來沒想過這個本源裏會摻雜愛情。

但這些問題都不是他現在想關註的,他現在只想等遲燎醒來,醒來一個19歲的遲燎。聽他逼問,然後告訴他,他沒有覺得房間裏的場景可怕,他也愛他。

他像條魚從他松松繞著的臂間爬出來,坐正,推了下遲燎的肩膀讓他仰躺,方便他待會兒給他解領帶和紐扣。

但他沒想到手指輕輕一點遲燎就被推動了,沈重的山今天卻像面旗,腦袋往另一邊側去。

房間昏暗而安靜,只能聽見雪聲。他的臉剛好投進窗外城市光射進來的角度,平靜安和,也蒼白潮濕。

應雲碎忽的一楞,心跳空了一瞬。

明明開窗透了好一會兒的氣了,此刻他卻覺得房間的酒味重到恐怖壓抑。

事後他回憶起來,感覺這更像一種直覺,一種多次進醫院的直覺。他甚至沒有嘗試拍打他或把他叫醒,顫抖著手直接就打了120,這才看見深藍色的領帶褶裏藏著幾粒嘔吐留下的血滴。

-

盧阿斌打道回府,和助手清理餐桌上的殘杯冷炙時才發覺遲燎那塊兒烈性酒瓶的數量已經能達到致死的級別。

心裏暗道不妙,覺得得再回一趟酒店。

又給蔣龍康知會了一聲,說他家公子可能會酒精中毒。

蔣龍康的反應有些出乎他意外,放心地說:“不會的,他從小到大醉都沒醉過,這點比我強!”

盧阿斌細品了這句話兩秒,從小。

蔣龍康端起有些擔憂的父親模樣,喊來自己的秘書:“你跟著盧大廚一起去看看小玉,有情況隨時給我打電話。”

情況就是,酒店前臺說已經被救護車拉走了,盧阿斌讓秘書給蔣龍康發個消息,秘書說道:“進醫院看看情況再說吧,萬一只是打個吊水啥的,沒必要發給蔣董。”

“那是你家Boss的兒子,點會冇必要?”盧阿斌不可思議地反問。但秘書好像聽不懂他半普半粵的特色口音,沒有搭腔。

到了醫院,在急診的走廊,盧阿斌看到了給遲燎打電話的人,不知道為什麽,他一眼就能確定那人就是遲燎的“媳婦兒哥哥”。聽筒裏的聲音只能配這麽一張冷艷又有些風|情的臉。

面對他們的到來他也很冷靜,臂間還搭著遲燎的西裝,但盧阿斌能看到他偏淺色瞳孔裏的驚慌害怕。

正好這時醫生出來,三人圍上前。

竟是讓家屬簽病危通知書。

應雲碎還沒說話呢,沈著臉接過筆,秘書卻驚呼一聲,問道:“不是,他還會死啊?”

這口吻與其說是擔憂,更像看熱鬧不嫌事大。醫生怒瞪著他:“過勞,酒精重度中毒,上消化道出血,而且腦部還有個血塊。他以前被鈍物擊打過吧,這都沒來處理過,還這麽瞎折騰,怎麽不會死?老實說,他不死這兩天急診室來的人就更沒必要死。”

情況緊急,這位醫生暴脾氣,說話就難聽,最後自然還是沈聲保證會盡力搶救。應雲碎握著筆的指節越來越白,輕聲說感謝。

醫生進去了,秘書好像是被他吼得有些懵,邊掏出手機邊小聲嘀咕:“不是,那這樣他明天就不能去喝酒了啊,蔣董會不高興的。”

此刻還在想什麽明天喝酒?盧阿斌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秘書,應雲碎兩步邁開,抓住秘書的手腕,想把他手機搶過去。

但他沒那麽大力氣,秘書手一躲,生氣問道:“不是,你幹嘛?”

應雲碎冷眼看著他,極力忍住想扇他一巴掌的沖動:“你不是要給蔣龍康打電話?我來打。”

“你打什麽啊?我只是給蔣董發短信。但我發現我手機沒電了,我——”面前兩個人都不可能有蔣龍康號碼,秘書自認今天倒黴,“算了,我馬上回去找他吧。”

“行,那你趕快滾。”應雲碎說,“麻煩你轉告蔣龍康,別說明天,遲燎以後都不會幫他喝酒了。今天就應該是他進這個急診室。”

“這話我怎麽敢說啊……”秘書笑道,但對方看著柔柔弱弱的,感覺卻有些嚇人,腳底抹油地就跑了。

他走後應雲碎便無力地坐在椅子上,下意識捂了下胸口,腦袋垂著,忍住又要流下來的眼淚。

他竟然會簽病危通知書。

他這種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人,竟然會給別人簽病危通知書。

還是遲燎。

遲燎那麽不喜歡醫院,他卻在快過年的時候把他送了進來。

在救護車上時遲燎在急救措施下又短暫地睜開過眼,卻只是又吐了幾口血便再次陷入昏迷,醫生罵道“患者應該早早就感覺到疼痛不適的,怎麽現在才來?你看到他捂著肚子沒反應?”

應雲碎想說他沒看到遲燎捂著肚子,遲燎壓根兒不怕痛,但這種辯解沒什麽意義。況且就算這裏他有理由,前段時間徐醫生提醒最好帶遲燎去照腦部CT時他也沒在意。

他想把一切責任都歸咎在蔣龍康身上,可又心知肚明,自己也有問題,遲燎過勞的源頭是因為公司,而進公司是因為他。他和遲燎吵架,放任他去喝酒,還在酒店想要哄睡他。

應雲碎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了。

“深呼吸。”盧阿斌的聲音響起,坐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後背,“你狀況也唔好,得去拿藥。”

應雲碎兜裏就有藥,他拿出來,直接仰著頭幹吞了。一滴淚從眼尾滑下來,盧阿斌安慰:“後生仔,你得堅強點。”

應雲碎有點兒疑惑這個人是誰。

很明顯不是蔣龍康的人,從蔣龍康秘書的傻逼態度就能看出來遲燎在他們那兒就是個喝酒工具人。

而眼前的大伯氣質深藏不露,說話港裏港氣,眉眼隨和光芒卻精銳。

他深呼吸一口,緩過勁兒來了。應雲碎有異於常人的堅毅內心,不可能在這會兒不爭氣地也跟著倒下去,甚至冷靜地向身旁人道了謝:

“聽您的聲音,想必您是當時接我電話又把遲燎送進酒店的人,非常感謝。還不知道您是……”

“盧阿斌,今日你愛人食的嗰頓飯,系我掌勺的。”

應雲碎瞇了瞇眼:“但您絕對不只是掌勺的大廚。”

盧阿斌一楞。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問:“聽到你講你愛人叫遲燎,佢唔叫蔣玉咩?”

應雲碎搖搖頭,“他不是蔣玉。”把手裏的西裝抱緊,靠著它汲取一點能量,“而且我想您應該也知道。”

確實,入住辦理身份證,遲姓和19歲都讓他驚異,而他竟還會去而覆返,關心地來到醫院。應雲碎望著手術室上面的燈,

“您應該也會告訴我您的身份。”

“點解?”

“因為沒有摘下表。”

朗格表,從表盤設計來看,絕不是什麽百萬以下的。應雲碎很直白,確信在這個五十多歲的人面前沒必要拐彎抹角,他完全會把自己的小心思看透。

盧阿斌擡起下頜,覺得這個“媳婦兒哥哥”很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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