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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前塵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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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前塵4

竹影晃動著,一片竹葉落在書生寬大的衣袖上,書生輕輕抖動衣袖,用手指夾起了那片竹葉,屈指一彈。

那片竹葉射入了東雪的眉心,東雪瞪大眼睛,女孩圓圓的杏眼裏流出兩行血,抽搐了一下後便倒在地上。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連讓人悲傷的時間都沒有,周林便本能地拔出了劍。

王二喊道:“不要!”

周林的劍還沒有完全出鞘,握住劍柄的手忽然軟軟地垂了下去,他瞪圓眼睛,高大的身體忽然像沒骨頭似的癱軟了下去,以一個非常滑稽的姿勢倒在地上。

血色從他的後背暈染開,一截翠綠的竹葉尖尖穿透他衣衫露在外面,葉尖上沾著一滴血。

周林的脊柱斷了,被一片竹葉割斷了,他根本不知道這個書生什麽時候出的手,甚至連自己的佩劍都沒得及拔出來。

他一動也不能動了,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死去的東雪就躺在他前面,臉朝著他。

她的眼睛還睜著,嘴角處留下一行口水,胸前的長辮子落在地上,沾滿了灰。

她的辮子是周林早上給她紮的,用昨天在集市上新買的粉色發繩綁好,紮了一個很漂亮的結。

他問東雪有沒有後悔跟了他,東雪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說好要在一起一輩子,那就是一輩子,少一天都不行。

她還說如果能逃脫黑甲衛的追殺,他們就去邊塞放羊牧馬,她還可以開個醫館,和他一起賺錢養家。

看著東雪的溢滿血的眼睛,兩行眼淚從周林眼裏流下來,他現在像一攤泥,連自我了斷都做不到啊。

王二跪在地上發抖,朝著書生磕了一個頭,聲音發顫:“奴才叩見皇上。”

書生笑了笑,和顏悅色地問道:“那個很厲害的劍客呢?”

王二跪在地上不說話。

劍客昏迷很久了,對上皇帝是絕對沒有勝算的,他心中很絕望,有種行至末路的感覺,卻並不是很驚慌。

做他們這一行的都有著敏銳的預感,其實他很早以前就預料到了今天的結局,他看了一眼死去的東雪和趴在地上一直流淚的周林,心中竟然也沒什麽難過的情緒。

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多的數也數不清,殺人殺太多是會看淡生死的。

他把自己的生死也看得很淡,不然也不會帶著劍客和周林東雪一起逃亡。

王二垂著頭,眼前是皇帝的靴子尖,他閉上眼睛等死,皇帝卻略過了他,朝著那輛馬車走去。

那是一輛很寬敞的馬車,他們風餐露宿,有時候會睡在馬車裏,所以買了一輛寬敞的。

又是一片竹葉落在皇帝的衣袖上,皇帝伸出雪白的指尖拈起竹葉輕輕一拋,竹葉便打著旋飛出去,擊開了馬車的車門。

劍客躺在馬車左側的小榻上,胸前的衣衫有一大片暗紅的血漬,他的呼吸很慢,氣息十分微弱,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

皇帝的指尖微微一轉,地上的竹葉輕輕飛起,落到了他的指尖上。

他屈指一彈,竹葉便打著旋飛出,即將穿透劍客的血肉割斷他的脊柱時,劍客突然擡手,夾住了這片竹葉。

皇帝有些驚訝。

劍客確實是一個絕世高手。

馬車裏的劍客慢慢從小榻上坐起來,他這樣一動,胸口又暈開了一片血色,但他臉上卻沒什麽痛楚的表情,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裏的竹葉,臉色倦怠的看向皇帝。

皇帝也在看著他。

劍客的衣衫雖然有些襤褸,卻有一張雍容華貴俊美無儔的臉。

皇帝說道:“你的內傷很重,不是朕的對手。”

血色繼續在劍客的胸口處彌漫,皇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放心,朕會讓你們活著去汴京。”

竹林裏響起了密集的腳步聲,大批黑甲衛出現在竹林中,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馬車。

王二沒有死。

皇帝念著三千裏流放路上王二對他的照拂,因此留了他一條命。

黑甲衛中有王二教導出來的徒弟,王二借著人情,把東雪給埋了。

東雪死的時候他沒有太傷心,可是把坑挖出來,把小姑娘的屍體從地上抱起來,東雪的長辮子搭在王二手臂上的時候,王二心裏一酸,眼淚一下子就掉出來了。

他心裏難受啊,他腿上還戴著東雪縫的護膝呢,小姑娘心靈手巧,今年剛滿二十歲,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紀啊。

他親手教導出的那個黑甲衛站在一旁說道:“師傅別哭了,這姑娘死的時候沒有受罪,算是喜喪了。”

王二抹了一把淚,把土蓋在東雪身上,東雪漂亮的臉蛋漸漸被土埋住了。

翌日,黑甲衛帶著劍客趕往汴京。

王二坐在馬車裏給劍客的身體擦拭血跡。

劍客的臉色很蒼白,嘴唇的顏色變得很淡,安靜地躺在馬車裏面的左側小榻上。

右側的小榻上躺著周林,他現在已經是個殘廢了,吃飯喝水都需要人來幫忙,每當想要方便的時候就和王二說一聲,王二就去幫忙。

周林已然是個心如死灰的模樣,王二看他一眼,“你放心,我昨個晚上把東雪埋了。”

周林眼睛一閉,滾落出兩行淚來。

黑甲衛趕路的速度很快,沒過多久他們就到了汴京,被扔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地牢裏。

地牢裏亮著火把,光線總是晃來晃去的,看得人犯困,王二進來的第一天就躺在草席上睡了很長很長一覺。

他醒來後就看到昏迷多日的劍客正坐在稻草上打坐。

某個方面來說,劍客是王二的定心丸,不論身處何種險境,只要看到劍客的臉,聽到劍客的聲音,王二就會安定下來。

這世上確實有這麽一種人,他什麽也不用做,只要安靜地站在那,就會讓人產生一種心安的魔力,什麽也不會懼怕了。

地牢裏關著很多武者,這些武者們和周林一樣,都被兇狠的黑甲衛挑斷了脊柱,管你曾經是哪個名震武林的豪俠,現在都是一動也不能動。

王二是地牢裏唯一一個能夠活動的人,重傷的劍客算是半個能夠活動的人。

絕望的氣味是能夠被人嗅到的,這個地牢裏就充滿了這樣的氣味。

對於王二來說,最難忍受的還是牢飯,地牢每天只送一頓飯,這一頓飯只有一碗紅褐色的湯藥,喝下去之後氣血沸騰,能把陽火體質的潛力激發到最大。

這種湯藥劍客是萬萬喝不得的,可是地牢裏連水都沒有,王二一咬牙,咬破手腕餵了劍客幾口血。

七天後,一直打坐靜修的劍客從地上站起來了,他徒手掰斷了牢房的鐵門,抱起癱瘓的周林走出了牢房,王二也跟了上去。

他從看守牢房的黑甲衛那裏搶了一把劍,就這樣殺出了關押他們的地牢。

過程非常驚心動魄,但是放到劍客身上,就覺得他做出什麽事情都不奇怪。

殺出地牢後劍客扛著周林,拎著精疲力竭的王二飛出了皇宮,他的輕功非常快,把追上來的黑甲衛甩的遠遠的。

這一次逃亡的時間只有一個月,一個月後,劍客讓王二帶著周林先走。

他們是在一個渡口分開的,王二帶著周林上了一個小船,他和周林坐在船頭,看著劍客單膝跪在地上。

渡口處的蘆葦叢裹著一層白霜,劍客身下的土地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也許劍客就快要死了。

他們這一分別就再也見不到了。

周林痛苦極了:“他為什麽要救我這麽一個廢人,我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

王二想起了劍客曾經對他說過的話,於是拍了拍周林的肩膀,輕聲說道:“不要妄自菲薄。”

小船遠離了渡口,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江面上。

劍客單膝跪在草地上,慢慢垂下了頭,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雙繡著祥雲龍紋的靴子,一陣若有若無的幽微香氣飄入劍客的鼻腔。

劍客再一次醒來時,是在一處荒涼偏僻的行宮裏,他從床榻上坐起身,看著眼前簡陋的房屋。

屋內的陳設十分古舊,地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看樣子很久沒有人居住過了。

他再低頭一看,身上的粗布衣衫已經被換成了布料柔滑的白色裏衣,地上放著一雙新做的黑色靴子。

他穿上靴子走了出去,眼前是一片煙波綠柳,柵欄似的把這裏圍住,只留下一間小木屋和一座小小的亭子。

劍客認出這些樹都是梨樹,樹形高大,花期很長,但是結出的果子又酸又澀又小,不能食用。

他看向那個小亭子,小亭子裏面的石桌上放著一個破舊的棋盤和一把木蕭,上面也都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不知道是誰遺落在這裏的。

劍客知道自己是被軟禁了,他這次的內傷非常嚴重,連走動都覺得痛苦,他看著一望無際的梨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慢地走到亭子裏坐下,把棋盤上的灰塵輕輕吹落。

他自己和自己對弈,下了一整天的棋,太陽落山後回到屋子裏打坐靜修,生活十分規律。

這裏潛藏著很多黑甲衛,暗中記錄著劍客的一舉一動。

當黑甲衛把這些記錄呈上去後,批閱奏折的皇帝饒有興趣地翻閱了一下,看了一會後便把黑甲衛呈上的記錄扔在一邊,說了聲無趣。

黑甲衛的頭領跪在地上說道:“皇上為何不殺了他,這劍客武功極高,早晚是個禍害,不如永絕後患。”

皇帝說道:“他是最純正的陽火之體,地牢裏那些人加起來也抵不過他一個,他內力如此深厚,若是把人逼急了自絕經脈,你們根本來不及阻止。”

“不如好好養著,養肥了再殺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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