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芳菲盡

吃完午飯，江浸月和鄭瑿特意打包了一份芝士蛋糕。

二人的腳步剛剛邁出二食堂的大門，一個人影就從鴻蒙湖的方向遠遠地趕了過來。只見那人，一邊奔跑，一邊呼喊。“鴻蒙湖，有水怪拖人下水啦。”

面面相覷的眾人聽著這番呼喊，一時也吃不準到底是真是假。盡管如此，還是有好奇心比較重的學生已經快步往鴻蒙湖的方向趕去求證。

“誰掉湖裏了？”鄭瑿快步跳下臺階，一把抓住了那個正在奔跑的男生。“在哪兒？”

“就在八卦亭那邊。”那男生掙紮著甩開鄭瑿的手，繼續往前逃竄。“一個白色的影子，應該是個女的。”

白色的影子，八卦亭？一種不詳的預感，開始瘋狂撞擊著鄭瑿的思緒。頭痛欲裂的她，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要炸開了。

“你去八卦亭，看看怎麽回事。”鄭瑿火速跟江浸月交代了一句，拔腿就往圖書館的方向跑去。“我去一下圖書館。”

還沒來得及反應，江浸月就被扔在了原地。她拎著芝士蛋糕，獨自楞了一會兒，終於慢慢回過神來。

江浸月一邊跟著人流往八卦亭走著，一邊惴惴不安地打開了微信。她點開民國風少女頭像，哆嗦著敲擊了一句。“在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畫面卻久久定格在了成功發送的那一秒。江浸月的心臟砰砰直跳，腳下也仿佛沒了知覺。

江浸月機械地跟著人群，緩緩地往鴻蒙湖走去。被人群團團圍住的八卦亭，只能看到八角攢尖和“定風波”的燙金牌匾。

又一分鐘過去了，仍然沒有回覆。三分鐘過去了，還是沒有回覆。江浸月的心七上八下，雙腿也已經不聽使喚。

突然，江浸月的手機響了，驚得她渾身一個激靈。原來，是鄭瑿打來了電話。“你那邊，什麽情況？”鄭瑿焦急的語音，透過電波鉆進了江浸月的耳朵。

“芳菲不在圖書館嗎？”江浸月繼續前行，慢慢靠近人群。“不在。”鄭瑿沈默了幾秒，低聲回應。江浸月沒有說話，只覺得心裏涼了半截。

圍觀群眾，層層疊疊。隨著一聲吆喝，人群騷動不已。江浸月顫抖著伸出手，拼命扒開人群。

八卦亭和假山之間的綠草地上，靜靜地躺著一個素白的身影。濕漉漉的白色裙擺，帶著繁密的桃花圖案，若隱若現地附著在一雙潔白筆直的小腿上。

那個女生的臉龐，被救護人員擋住了。匆匆趕來的救護人員，正在有條不紊地做著全套心肺覆蘇。

神情恍惚的江浸月，看不清那個女生的面孔。可是，這條白紗長裙，卻是那麽的熟悉。

曾經，有個春風拂面的女孩子興高采烈地穿著它，在鴻蒙湖畔的桃花樹下熱切憧憬著自己的婚禮。

驀地，素凈的白裙暈染著血色，從地面往上漸漸蔓延。灼灼白桃，瞬間演變成了“踏雪尋梅”。

“餵，餵？”鄭瑿在電話裏急促地呼喚，江浸月終於回過神來。“我好像，看見她了”。

割腕，又溺水。靳芳菲被打撈上來的時候，早已面無血色。再次出現在東城區人民醫院的時候，靳芳菲真的躺在了冰冷的太平間裏。

心死的人，軀體早晚也得跟著覆滅。

鄭瑿從圖書館趕到八卦亭的時候，手裏還拿著靳芳菲的詩集和筆記本。急救室的走廊上，鄭瑿把筆記本遞給了靠在墻邊發呆的江浸月。

靳芳菲抄了一上午的詩集，是叢小慧送給她的生日禮物，精裝版《林徽因全集》。

月白色織錦緞面上，有一豎燙金小篆，“見字如晤”。江浸月摳開桃花形狀的鏤空金屬磁扣，映入眼簾的是扉頁上精心手繪的桃花扇圖案。

江浸月哆哆嗦嗦的指尖，描摹著深深淺淺的紋理。她小心翼翼地翻過扉頁，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靳芳菲抄了一上午的詩詞。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

輕靈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你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

鮮妍百花的冠冕你戴著，

你是天真，莊嚴，

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你像；

新鮮初放芽的綠，你是；

柔嫩喜悅，水光浮動著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

是燕在梁間呢喃，

——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在宿舍裏接到這本筆記本的時候，叢小慧冰冷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她飛速地打開封面，前前後後翻了兩遍。整整一本冊子，只有這一首詩。反反覆覆，抄到了最後一頁。

叢小慧顫栗的手指，最終停在了扉頁。她楞楞地看著靳芳菲娟秀的簽名，喃喃地念出了晏幾道的名句。

“歌盡桃花扇底風。”

緊繃的神經突然斷裂，叢小慧“嗷”的一聲開始嚎啕大哭。她抱著筆記本，從日落嚎到了月升。

叢小慧的桌上，堆著99朵紅色玫瑰。書架上擺著的，是一尊工藝精良的水冰月手辦和一盒包裝精美的心形巧克力。這些，都是於大智精心挑選的情人節禮物。

“太傻了，太傻了。為了個渣男，至於嗎？”叢小慧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恨不得立刻沖進男生宿舍手刃了阮凡。

欄桿邊的長壽花，被一夜風雨無情地摧殘。破敗的花瓣兒，散落一地。鄭瑿一言不發，直直地靠在陽臺的門邊，抱著江浸月送給靳芳菲的大鯊魚玩偶。

落日餘暉殆盡，夜幕漸漸低垂。江浸月直楞楞地看著自己的眼淚，重重地砸在了“北鬥七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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