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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鯊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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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大鯊魚

江浸月一肩挎著輕巧的帆布包,一肩挎著巨大的藍色購物袋。終於在日落時分,趕回了東城區大學城。氣喘籲籲的她,幾乎是卡著時間踏進了火鍋城的生日包房。

壽星靳芳菲,已經坐在了門對面的主位。鄭瑿和叢小慧,一左一右,安然落座,好似左右護法。姐妹們都沒客氣,已經涮上了。

“你可算來了,我都給你發了八百條消息了。你就是去西天取經,也該抽空看下手機啊。”聽見推門聲,叢小慧立刻轉頭招呼。“你這大包小包的,怎麽不直接打個taxi?”

“你可真是坐著說話不腰疼。今天這日子,我打得著車嗎?再說了,打車還不如地鐵暢通無阻。”江浸月沒好氣地應聲,解脫般把肩上的藍色大購物袋卸到地上。

“你科目二還沒有考過嗎?”叢小慧低頭偷笑了一下,往嘴上塞了一片肥牛。“回頭等你拿了駕照,我們還指望你帶我們去兜風呢。”

“想坐我的車,人身意外險先買好哈。”上氣不接下氣的江浸月,站在門口順了會兒氣。

“快坐下吧,就等你了。”靳芳菲趕忙起身,迅速向門口趕來。“芳菲,你今天趕火車累壞了吧?”江浸月關切地發問,一把握住了靳芳菲伸過來的冰涼左手。

靳芳菲著了淡妝,衣著鮮艷。可是,她的姿態拘謹,笑容勉強。

“我今天在人潮裏隨波翻湧,也算是體驗了一把你們‘春運返鄉人士’的心路歷程。”為了活躍氣氛,江浸月嬌嗔著嘟起嘴,矯揉造作地訴起苦來。“真可謂是,身如浮萍,命如草芥。”

“怪不得呢,一個白天不見,你都瘦脫相了。”鄭瑿的筷子在麻辣鍋裏翻找,挑起了一根九尺鵝腸。她輕擡了一下眼皮,吹著騰騰的熱氣,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哼,你看都沒看我一眼,就知道我瘦了?”江浸月探著腦袋,嗔怪著反擊。

“芳菲,我今天專門為你出海捕魚了哦。”江浸月打開購物袋,掏出大鯊魚獻寶。“噔噔噔噔,一條大鯊魚。”

靳芳菲忍俊不禁,含羞掩面。她嬌俏的臉龐,在彩虹色針織外套的映襯下,更顯得溫婉可人。

靳芳菲伸出雙手,將毛絨鯊魚接了過來。她像抱孩子一樣,溫柔地攬在懷裏。靳芳菲拍了拍鯊魚的背脊,又握了握江浸月的手。“那你去的倒是挺遠,怪不得來得這麽遲。”

江浸月見狀,不禁喜上眉梢,繼續獻寶。“還有一盆長壽花。你看這喜慶的顏色,跟壽星很配哦。”

“芳菲今天是美美的花仙子。”還沒等靳芳菲說話,叢小慧已經像小貓一樣撲在了江浸月的肩頭。“新晉坐騎,就是這條大鯊魚了。”

“原來,你是去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抓了一只藍精靈。”叢小慧的眼珠轉了轉,又對著江浸月撅了一下嘴。“怪不得,沒空回覆本宮的懿旨。”

“回慧妃娘娘的話,小月知罪。”江浸月趕緊作勢福了福身子,低眉順眼地答覆。叢小慧扯著裙擺轉了個圈兒,裝模作樣地扶了扶鬢邊的韓式仿珍珠發箍。“晚了,賜你一丈紅。”

無奈的靳芳菲忍不住轉頭,敲了一下叢小慧的腦門兒。“趕緊吃飯吧,就你最戲精。”

終於落座的江浸月,並沒有急著開吃。她傾著身子,盯著鄭瑿的腦袋左看右看。“鄭瑿,你是又剪頭發了嗎?”

“嗯,換了一家。”鄭瑿坐在位置上,波瀾不驚地吃著。她夾起一片辣毛肚放進嘴裏,眼皮都沒擡一下。

“我覺得吧,還是現在這個寸頭好看。”叢小慧啃著一片西瓜,接過話茬。“之前那家太不行了,修得跟個漢奸頭似的。”

“這哪是寸頭,就你最誇張。”江浸月忍不住拿起筷子,敲了一下叢小慧的腦袋。她又轉頭看向鄭瑿,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過說真的,這個短發跟你這身牛仔外套還挺搭的。”

“嗯,狂拽炫酷。”叢小慧吐出西瓜籽,單手撐起下巴,眼含崇拜地看著對面的鄭瑿。“不愧是月底拿了稿費,月初就請客吃飯的鄭老板。”此話一出,無語凝噎的鄭瑿立刻翻了個白眼。

“你霸道總裁電視劇追多了吧?還狂拽炫酷……”江浸月感到自己的意思受到了曲解,對這個評價嫌棄萬分。

然後,江浸月叉起一塊哈密瓜,遞到叢小慧的眼前。“祝願你家大智,早日成為霸道總裁。然後,你就可以當上霸總夫人,走上人生巔峰了。”

“借您吉言。到時候,留條大腿給你抱哈。”叢小慧眉飛色舞,拍著大腿。江浸月忍不住低頭偷笑,連連擺手。“那也不必,我怕您吃得太好。到時候,抱了一手油膩。”

叢小慧正要起身暴打江浸月一番,江浸月已經眼疾手快地躲到了壽星的身後。急得跳腳的叢小慧,口水混著哈密瓜汁水,盡數噴在了靳芳菲的手上。

靳芳菲無奈地拿起手邊的餐巾紙,輕輕地擦著手背。見靳芳菲興致不高,江浸月就將話題轉移到了壽星身上。“芳菲,你家裏的事情辦妥了嗎?”

“對啊對啊。”叢小慧平息下來,含著哈密瓜,口齒不清地附和。“你走得那麽匆忙,到底是什麽要緊的事啊?”

靳芳菲放下筷子,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我爺爺病重,我弟弟結婚沖喜。”靳芳菲伸出右手,撫摸著江浸月搭在她左肩上的右手。“所幸,我走的時候,我爺爺的情況看著好多了。”

江浸月伸出左手,握住了靳芳菲冰冷的右手,想要給她一些溫暖。“那可太好了,都是大喜事啊。”叢小慧兩眼放光,興奮地追問。“新娘子好不好看,是你們寧港本地的嗎?”

“我弟妹挺好看的,也是寧港本地人。他倆是打游戲認識的,我弟妹比我弟弟大三歲。”靳芳菲頷首,任由江浸月摩挲自己的手背。“我媽說,女大三,抱金磚。”

“誒?芳菲,你弟弟不是比你還小兩歲嗎?能領證嗎?”叢小慧的眼珠轉了轉,突然想起了什麽。“還是說,你家裏急著給你爺爺沖喜,就只辦了個酒席?”

“沒辦法,我弟妹懷孕了。總不好大著肚子,或是抱著孩子辦婚禮吧?”靳芳菲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尷尬地解釋著。“等我弟弟滿了22周歲,他們就去領證。”

“哎喲餵,你弟妹還是奉子成婚吶。”叢小慧喜悅的小眼睛,立刻閃現出八卦的光芒。“幾個月啦?”

“14周了,胎兒剛剛穩定下來。昨天,我還陪她去婦幼保健醫院做了產檢。”靳芳菲對叢小慧笑了一下,然後又轉頭看向鄭瑿。“我弟妹家還專門托人,掛了你媽媽的專家號。”

“你弟妹,這麽著急母憑子貴。”鄭瑿沒有擡頭,只看著果盤裏掛著水珠的聖女果思考。“說明,你家海鮮店生意不錯啊。”

“那倒也沒有。上半年旅游淡季,勉強保本。好不容易旺季來了,旅游市場回溫。”靳芳菲面色窘迫,不免有些尷尬。“結果,又出了宰客事件,影響了風評。”

“我看到新聞了,一百八一只的天價海蟹。”專註八卦一百年的叢小慧,立刻接過了話茬兒。“嘖嘖,原來是你們家那片兒。”

靳芳菲苦笑著擡手,慚愧地扶了下額頭。“準確地說,就是我們家的店。”這下,輪到叢小慧尷尬了。她趕緊捂住嘴巴,擠出一個假笑。“打擾了,告辭。”

鄭瑿冷哼了一聲,轉頭望著靳芳菲連妝容都掩蓋不住的焦慮和憔悴。“你爺爺的病,嚴重嗎?”靳芳菲回望著鄭瑿,帶著一絲欣慰。“嗯,好多了。他還等著抱孫子呢。”

“你奶奶那官司,最後到底怎麽說的?”鄭瑿沈思片刻,突然開口。“還沒打完?”

“寶馬司機,是市委副書記的外甥。他們家,托了好些關系。”靳芳菲摳著指甲,有些局促不安。“官司拖了一年多,一直遞話兒私了。”

“私了?”鄭瑿擡起眼皮,嗤之以鼻。“小心他反咬一口,告你們敲詐。”

“我爺爺擊鼓鳴冤,心力交瘁,身體每況愈下。”靳芳菲低垂著眼睛,語氣低沈。“到宣判的時候,頭發都已經白透了。”

叢小慧含著西瓜,傻傻地提問。“那最後,怎麽判的?”

靳芳菲沒有直視任何人,只是楞楞地盯著面前的空盤子。“判了兩年有期徒刑,緩期兩年執行。”鄭瑿停下筷子,不敢置信。“才判兩年?還緩刑兩年?”

“這也太輕了吧?一條人命呢。”叢小慧也表示難以理解,連聲質疑。“賠償金額呢?怎麽判的?”

“我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靳芳菲的聲音越來越低,慘白的臉都快要和地面平行了。“一拖再拖的,我爺爺的命都快沒了。”

鄭瑿慢慢收回了目光,拿起漏勺在麻辣鍋裏繼續翻找起來。“快吃飯吧,還有一堆菜沒涮呢。”

“我今天,一共買了三盆花。”眼見自己一不小心就把氣氛帶得詭異沈重起來,江浸月趕緊往輕松快樂的話題上引導。

“除了給壽星芳菲的長壽花,還有一盆常春藤和一盆發財樹,是送給你們倆的。”說完,江浸月滿懷期待地看向了左右護法。

“那不用說了,發財樹肯定是我的。”叢小慧拍著胸脯,一副了然於胸的得意表情。“恭喜發財啊,各位老板。”

靳芳菲擡起頭,苦笑了一下。然後,她溫柔地看向鄭瑿。“常春藤,很配鄭瑿的學霸氣質。”

“是吧,我也覺得。”江浸月晃了晃腦袋,得意洋洋地邀功。“鄭瑿,你不考慮出國留學嗎?美利堅等你去爬藤。”

“那我家,得先把房子賣了。”鄭瑿放下漏勺,雙手抱在胸前。“你不是說,你媽是個包租婆嗎?你家房子那麽多,怎麽沒考慮出去鍍個金?”

“我英語又不好,六級都沒過。”江浸月吃瓜吃到了自己身上,十分尷尬地癟了癟嘴。

“這綠植,我可沒空打理。”見江浸月吃癟慪氣,鄭瑿只好遞上一片西瓜安慰。“你買的,你要負責到底。”叢小慧立刻跟上,遞了一瓣兒橘子。“還有本宮的發財樹,也交給小月照料了。”

靳芳菲看著這群可愛的室友,沈重的心情舒緩了許多。然而,下一個話題又讓她陷入了沈默。

“學霸馬上就要進京了,我也要回彭城了。”叢小慧一邊刷著手機,一邊蘸著油碟。“這些綠植,也只能留給小月做個念想了。”

江浸月的心裏,沈了一下。畢業和離別的傷感,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靳芳菲伸出右手,握住了叢小慧正在刷手機的左手。“祝你跟大智白頭偕老,早生貴子。”叢小慧停下手裏的動作,擡起略帶羞澀的臉龐。“今天是給你慶生,怎麽先祝上我了?”

“我先敬你一杯茶。一祝你十八歲生日快樂,二祝你和阮凡情比金堅,再創輝煌。”說完,叢小慧端起手邊已經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

一聽到“阮凡”這個名字,鄭瑿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

“芳菲,今天是給你慶生,我本不該說這話。”鄭瑿停頓了一會兒,還是擰著眉頭發話了。“你還是趁早和他斷了吧,那個渣男托付不得。”靳芳菲的臉色,驟然暗淡,慘白如雪。

江浸月見勢不妙,趕忙端起了手邊的茶水。“祝芳菲生日快樂,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今年十八,明年十七。”

“你這套祝詞,每年都一樣。”靳芳菲也緩緩地舉起了冰涼的茶杯,眼底漾起一絲漣漪。“大鯊魚,我很喜歡。”

“小月的禮物用心了。”一旁的叢小慧聞言,忍不住爭起寵來。“但也不及我的禮物最合芳菲心意。”

“哦?”江浸月挑起眉頭,好奇地發問。“還有什麽,比大鯊魚更受寵?”

叢小慧得意地攪著漏勺,輕飄飄地丟出倆字。“你猜。”江浸月的眉頭挑得更高了,靜候叢小慧自己按捺不住揭曉謎底。

叢小慧舉起手機,興高采烈地站起身來。“鄭瑿,別吃了。”她往邊上走了幾步,開啟自拍模式。“仙女們,看這裏。”拍攝完畢,她將照片發在了宿舍群“人間四月天”裏。

江浸月點開照片,鄭瑿壓根兒沒有擡臉。叢小慧撅著油嘟嘟的小嘴,嘟囔著抱怨起來。“鄭瑿,你信不信,我馬上出去喊服務員幫我們拍一張站著的合影。”

“我不介意啊。”鄭瑿瞥了一眼氣惱的叢小慧,輕笑出聲。“反正我倆,最萌身高差。”鄭瑿和叢小慧的身高,正好相差20厘米。

嬌小可愛的叢小慧,從到宿舍報到的第一天起,就天天吵著讓鄭瑿鋸腿。叢小慧總說,如果鄭瑿能分她10cm,皆大歡喜。果然,叢小慧被噎住了,立刻吵著要鄭瑿鋸腿。

“小慧,你家大智又沒嫌棄你腿短。”江浸月拿起可樂,含笑抿了一口。冰鎮的碳酸飲料,氣泡直沖鼻腔。

“那必須啊,大智誇我軟萌可愛。”叢小慧無理取鬧累了,終於坐回了原位。“鄭瑿比我們學校好些男生都高,怪不得找不到男朋友。”

“我猜,鄭瑿至少可以看到我們學校一半男生的發量。”叢小慧樂得直拍巴掌,鄭瑿的白眼如飛刀般連發。

“我們學校的凡夫俗子,哪裏配得上文曲星下凡的鄭瑿。”江浸月哈哈大笑,忍不住捶起了桌子。

“鄭瑿,是生錯了女兒身。”靳芳菲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也跟著打趣附和。“如果是個男孩兒,那漢服社社長的校草頭銜就要易主了。”

“可不是嗎,鄭瑿要是男生,我就‘近水樓臺’先下手為強了。”江浸月扯住鄭瑿的袖子,開啟了撒嬌模式。

“我要是男的,那也是我近水樓臺先得‘月’啊。”被打趣慣了的鄭瑿,淡淡地撂下筷子。“能有你這麽漂亮的女朋友,我還去什麽圖書館啊?”

“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叢小慧鼓掌歡呼,八卦之魂再次燃起。

鄭瑿毫不理會,低頭查看手機上的時間。不知不覺,竟已八點多了。差不多,該打道回府了。鄭瑿點開微信,看到了“人間四月天”的未讀消息提示。

“我知道,你仰慕林徽因。”鄭瑿猶豫了幾秒,轉頭看向靳芳菲。“可阮凡,並不是你的梁思成。”靳芳菲的臉上,又霎時沒了血色。

八卦之魂不死的叢小慧,忍不住再次插嘴。“才子佳人,只是童話。官富二代,多風流哦。”

“小慧,快吃飯吧。”江浸月瞄了一眼靳芳菲的臉色,忍不住拍了一下叢小慧的手背。“之前,你爸媽不是還讓你多把握把握金城的官富二代嗎?”

“我要是有你的美貌,鄭瑿的腦子,再加上芳菲的才藝。”叢小慧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向江浸月的懷裏扔了一個聖女果。“我還委身大智幹嘛?”

“你跟大智,怎麽能叫委身?”江浸月笑出了眼淚,回扔了叢小慧一個聖女果。“大智年輕有為,踏實肯幹。對你鞍前馬後,掏心掏肺。真可謂,感天動地,男默女淚。”

“那是他自願的,我可沒逼他。”叢小慧含羞低頭,摳著粉色美甲。江浸月低頭啃著西瓜,繼續打趣。“是呢是呢,彭城連鎖品牌‘智慧文具’的老板娘。”

這廂叢小慧和江浸月歡聲笑語地打鬧著,那邊靳芳菲和鄭瑿的氣氛卻如冰封一樣凝固。

鄭瑿盯著靳芳菲慘淡的面容,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只利刃。“他,只不過是在利用你。”靳芳菲顫抖的睫毛下,霧氣驟然氤氳。

“有利用價值,不好嗎?”靳芳菲抓起面前的聖女果,囫圇一把塞進嘴裏。“最起碼可以證明,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

突然,靳芳菲瘋狂地咳嗽起來,感覺下一秒就要嘔吐出來。紅色的汁水從她的嘴角湧出,像極了汩汩流淌的鮮血。

鄭瑿心疼地給靳芳菲遞上紙巾,不再說話。然後,她靜靜地舉起手邊早已涼透的茶杯,一飲而盡。生日聚餐和五一假期,就在這個無聲的祝福裏匆匆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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