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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無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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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無禁忌

霧清安靜下來後,張道一的耳邊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踩雪的嘎吱聲和她的清淺呼吸聲。

霧清初初醒來,本就乏力,鬧了這麽一通後也許是累了,耷拉著腦袋昏昏欲睡,想要抓住張道一的衣服讓自己清醒點,卻還是垂下了雙手。

霧清趴在張道一的背上,兩顆心臟緊緊相貼。張道一的心跳沈穩有力,霧清的心跳沈緩虛弱,人入睡以後心跳會變得更慢,當霧清的心跳速度變了之後,張道一立馬停下腳步回頭去看背上的霧清。

“霧清……霧清?”張道一倉惶低促地喊了兩聲,聲音小到只有湊近他耳邊才能聽見,仿佛他生怕驚擾到什麽。

在原地站了片刻,張道一又喊了一遍,霧清覺得吵鬧,哼唧兩聲後不悅地隨意揮了揮手,驅趕著惱人的聲響,再次安心趴下睡了。

張道一那顆因為慌亂而急速跳動了心臟落了下來,重新歸於平靜,繼續擡腳往山下走去。這條路他走過十多年,有霧清陪著走了七年,但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安心過。

雪越下越大了,張道一加快了腳步,想了想決定去找扶雪,他記得今天扶雪喊了他去吃羊湯鍋子,霧清醒來一看見自己愛吃的東西一定會很開心。

蜀山弟子的出生地各不相同,口味也盡不相同。有的無辣不歡,有的滴辣不沾;有的愛吃羊肉,有的愛吃豕肉;霧清生於杭城,煙雨朦朧湖河環身,愛極了那口魚。扶雪生在金陵,鴨子和羊肉是常吃的東西。

張道一其實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哪裏人了,不過他不挑什麽都吃,辣的也好清淡也好,甜口苦味都能入口。

霧清其實清醒了大半,在張道一背著她走過檐下時她還能聽見許多弟子似有似無的經書聲,炭火燃燒和吃飯的碗筷聲。直到張道一靠近了一間屋子,霧清聞到了香味,還有熟悉的人聲。

她聽見扶予師兄在擺著碗筷,扶雪在招呼著大家吃東西,等到眾人都落座後卻沒人先動筷子,他們像是在等著誰,是在等我嗎?霧清心裏這麽想著,意識卻混混沌沌睜不開眼。

不知道是誰先動筷子,又是誰先開口,總之有人說了句:“這炸小魚是小師妹愛吃的,山中溪裏抓的魚養了大半個月都養瘦了,炸出來那麽小條怪可憐的。”

“鎮上那家小師妹常吃的燒雞買了嗎?”

“買了買了,那店家特意給小師妹留的最後一只,還念叨著小師妹怎麽不去他家買了,是不是嫌棄他做的不好吃了,”師兄說到這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上山路上碰見了小師妹那只貓,分出去了半只,剩下半只我就放起來了,給小師妹留著。”

“留著也好,免得小師妹醒了跟我們鬧,快過年了我們去哪給她找燒雞吃,難不成都去山裏抓啊?還有那只小貓啊,它也是真喜歡小師妹,下次它叼回來的藥草都送去藥堂吧,它也是一番好意。”

“那下次它再叼著耗子和野雞來你去收拾,我可不去。”

屋裏人笑鬧一番後,扶雪才掀開翻滾開的鍋子,將肉片放下燙著,笑著罵了句:“別鬧了,快吃飯吧,等會還要去布置法會道場要用的東西呢。”

“嘿嘿,再這麽下去我們都該喊扶雪你一聲師姐了,你現在都比我們還靠譜了。”

霧清就是在此刻醒的,張道一正打算去叩門,被霧清按住了手。

霧清從張道一背上滑了下來,裹緊身上的披風,指節叩在被風雪吹到冷硬的門上時發不出什麽聲響,反而把自己手弄得疼。

細小的叩門聲被屋內的人聲掩去,霧清又敲了兩次還是沒人聽見,張道一想幫她去敲門,被霧清推到一邊。霧清提了提衣擺,擼起袖子,用上幾分力氣使勁拍了拍門:“你們吃好東西不帶我是吧!”頗有幾分抓奸的氣勢。

屋內安靜了下來,緊接著是碗筷碰撞和椅子翻倒的聲音,霧清能聽見有人站在門後拉開了門閂,卻沒人開門,她還聽見了被壓抑的抽噎聲,於是霧清推開了門,看見了正擦著淚的扶雪。

扶雪這一年裏長高了些,她本來就比霧清長得高,現在已經比霧清高出一個腦袋了,霧清主動迎上去環住了扶雪的腰,疲憊的身子靠在扶雪身上,再次擰眉控訴道:“你給他們做好吃的不喊我是吧?”

本來還滿心傷懷的扶雪,被霧清這麽一句胡鬧話破涕為笑,疼惜地摸著她瘦削的小臉又哭又笑道:“怎麽會不喊你呢,是你一直貪睡叫不醒,那麽多好吃的都喊不醒你,真討厭。”

“那我現在醒啦,好吃的都給我留著,還不能討厭我。”霧清主動蹭了蹭扶雪的手。

看著霧清虛弱的笑顏,扶雪眼底的淚終是落了下來,越來越多,多到止不住,扶雪的手不停地擦著淚水,不想在這令人歡喜的日子還那麽失態,可怎麽都擦不幹凈。

霧清伸出手,用袖子給扶雪擦去了眼淚,這一瞬間扶雪從那個努力堅強的‘師姐’變成了霧清一個人的師妹。

“好啦,別哭啦,你都還比我大一歲呢,還那麽喜歡哭鼻子啊。”

其餘師兄們都想上去和霧清說話,可看見她和扶雪的互動,再看著站在一旁的靜靜守護的張道一,還是把心底的激動壓了下來。

等到扶雪止住了眼淚,院子裏的風雪皆停了下來,一縷微陽灑落,伴隨著金光而來的是送信的紙鶴。紙鶴落在了霧清的手指上,霧清拆開一看,上面一個字都沒有,可熟悉的氣息也讓霧清知道了這是誰送來的信。

霧清走出屋外,踏入了院子裏的積雪中,霧清四周的積雪被沒由來的風吹起,隨著這道風一起來的還有屬於張浩初的劍氣。

眨眼間天地倒轉,眼前屬於雪的白被張浩初一身的黑覆蓋,隨之而來的就是張浩初粗獷又劇烈的呼吸聲,抑制著收緊的手臂,弓緊顫抖的身軀,還有熟悉的紮人的胡子;霧清的回應就是回抱了他,踮起腳在他的肩背上拍了拍,手心把張浩初本就不愛打理的頭發弄得更亂。

“師尊,我回家了。”

“嗯,回來就好。”

.

遠在雍涼的蜀山弟子接到霧清醒來的消息,在佛宗堵了一年的陣仗連夜撤走,其餘人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就已經回了蜀山,圍著霧清有說有笑的了,玉安則抱著霧清哭了好久好久。

玉真是接到消息後過了一陣子回來的,他到蜀山的時候衣服上全是灰塵和枯枝落葉,身上帶著血腥味和雜亂的藥味,手上細小傷口一道疊著一道。霧清站在山門口等著他,在玉真見到她驚喜到失語的時候,霧清為他摘去了發絲上的枯葉。

“去哪裏鉆了啊,頭發裏全是枯草,快去洗洗,等會扶雪做了好吃的我給你留一份。”

扶淩是最晚回來的那一個,他接到消息的時候還不信,是誰哄騙他,他誰都不信,他只信霧清的消息,他一定要霧清親口和他說。

等到霧清的紙鶴歪歪扭扭歷經磨難飛到扶淩的手中時,已經是臘月廿七了,緊趕忙趕才在除夕前從金陵回了蜀山。

他看起來比誰都平常冷靜,沒有激動到落淚也沒有如何失態,好像霧清只是普通地睡了一覺,只是睡得有些久,現在終於醒來了而已。他拿著不知從哪裏買的桂花糕送到了霧清手上,嘆道:“下次別那麽貪睡了,桂花糕的好時節都錯過了。”

只有深夜的張道一和張浩初才知道他靜靜站定在霧清房門前,聽著她的呼吸聲,任由雪落了滿頭一直站到天明,聽到霧清起床的聲音才松了口氣的樣子。

到了除夕當天,喝了半個月魚湯燉豆腐的霧清終於能吃點別的油膩葷腥了,師兄們也樂意慣著她,讓她坐在霧氣繚繞的廚房裏‘試菜’,還沒等到吃年夜飯的時候霧清就已經吃了個飽。

拜了神吃了團年飯後霧清拉著幾人去了比試臺,今天玉安拉著幾個師兄把比試臺上的雪掃了幹凈,就為了晚上放煙花用。雖然這煙花不是父母送來的,可承載著的心意卻分毫不少。

煙花看到一半,霧清趁著別人都沒在看她偷偷溜了開來,可這些都是她自以為,其實張道一他們的視線一直都沒從她身上移開過。

霧清去的是頤清住所的方向,張浩初想起頤清想做但還沒來得及做的事,悶頭喝了口酒。

頤清的院子被下了禁制,蜀山弟子可以進,但頤清本人卻不能出。霧清象征性的敲了敲門,一如既往地沒有反應,她醒來之後每天都來敲兩次,每次都沒有回應。於是霧清不再假裝客氣,直接推開了門。

頤清房中的布置從未變過,所以哪怕是摸著黑霧清也能順暢無阻。進入裏間,屏風後的床榻上躺著的正是那麽久沒有人影的頤清,床頭頤清夠不到的地方點著一盞微微燭火。

說是燭火沒有蠟油和燭心,就是一點火苗從燈盞裏如同剛冒頭的春筍一樣冒了出來。霧清扒在屏風一角偷偷摸摸看向床榻,並不算厚實的被子裏躺著個人,昏暗中看不清的劍和隱隱綽綽的人形,說實話霧清是有點怕的。

“頤清、頤清?”霧清試探地喊了兩聲。

頤清聽到霧清的聲音睜開眼坐起身,目光如炬射向霧清所在的地方。頤清說是看見了霧清,可眼神虛幻縹緲毫無焦點,不知是把目光落在了何處。頤清握拳抵唇咳了兩聲,對霧清招了招手:“你來了,你今天來的比昨天要晚,我還以為你想不來了呢。”

“剛剛我聽見敲門聲了,是誰在敲門?”

“算了,你和我說說你今天吃了什麽做了什麽吧。”不等霧清說話,頤清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個小沒良心的,那麽多好吃的東西都不喊我去,也不說給我帶點來,好歹扶淩那還有個白面餅子,怎麽到了我這什麽都沒有了?”

霧清走近床榻,可頤清的眼神依舊落在屏風角落那一處,緩慢念叨著:“都那麽幾年的事了還那麽怕我?膽子可真小。”

“以後都不兇你了,你靠近些行不行?”頤清又朝虛空招了招手,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得不到回應的他自嘲一笑,‘砰’的一聲向後倒,放任自己砸進了床榻,霧清是知道頤清的床有多硌人的,這麽一聽只覺得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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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清其實很清楚自己不對勁,甚至可以說是發了癔癥,可有些東西只有他知道,比如在霧清昏迷當天他看見了一些不該發生的東西。他看見了霧清在更早的時間就死去,看見了霧清每一次做出的選擇得到的不同的結局;看見了每個人的結局,看見了沒有結局倉促結尾的終局。

他看的那些禁書,不止是將霧清練作僵屍的書,更有回溯時間穿越時空的天書。那些不應該被他窺探的,不應該被他得知的記憶塞滿了他的腦子。一開始他只是分不清現實與環境,漸漸的耳邊出現了許多人的聲音,但那些聲音都屬於他自己,每一個都在叫囂在催促,讓他去救救霧清,在更早更提前的時候去救救她。他在睡夢中經歷過一次次的走馬觀花,經歷了一次次失去霧清的結局。直到有一天他看見了霧清朝他走來。

他分不清了,蜀山弟子都說頤清長老瘋魔了,可頤清心裏想的是,鉆研那些天書,找到回去的方法,讓霧清避開危險。

這個念頭如瘋狂生長的藤蔓,緊密著纏繞著他,讓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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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躺了回去的頤清沒了動靜,任憑霧清再怎麽喊,甚至去掐他臉堵他鼻子都沒用,氣得霧清直接在他胸前拍了一巴掌:“頤清你醒不醒?再不醒以後都不帶你玩了,還說我沒良心呢,我哪次不對你好了你自己說啊!”

霧清在發脾氣,頤清沒有一點反應,像個死人。

霧清發了一通脾氣,看見頤清穿著單薄的裏衣又好好給他蓋上了被子,在摸到頤清的手時感到冰冷,給他暖和一陣才放進被子。被子裏的頤清不似以前像個大暖爐,冷冰冰的像個大冰坨子,被窩裏怎麽都暖不起來,房裏的炭火也不旺,霧清只得緊握著他的手,試圖給他暖起來。

“臭頤清,等你清醒了我就跑下山去,和師兄他們一起去,帶師尊帶混清都不帶你。”霧清一手托腮看著頤清的臉,一手在被窩裏揉捏著他的手,時不時在手心裏撓一撓。

不知坐了多久,等第一聲煙火響起的時候,霧清才知道已經過了子時,已經是新歲時節了。被窩被霧清緊握著的大手生出些許暖意,被屏風和窗戶遮擋的煙火其實看不見什麽花樣,只能聽見劈裏啪啦的聲音和淡淡火光。霧清看著房裏清冷素凈的顏色,把身上的紅色披風解下蓋到頤清身上,道:“新年快樂。我先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不知道是哪一句觸動了頤清,本來沒有絲毫反應的他在霧清要抽手離去的時候反握住了她的手,緊緊相握著,把霧清的手捏到發白。

霧清不呼痛,順著頤清的力道又坐了回來,像是對著個無理取鬧的孩子無奈道:“好了好了,我不走行了吧?可是你這裏好冷,也不亮堂,我住在這裏肯定會生病,到時候又把你床上吐臟了你肯定會罵我,你到時候……”

霧清的話沒說話就被頤清打斷了:“不罵你,”頤清睜開了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霧清,當回神的意識能明顯感覺到手中牽握的觸感是真的後,他才露出一個似哭非笑的神色,哽咽道:“我怎麽舍得罵你呢,霧清。”

霧清看不懂頤清的眼神,他眼裏含著的情緒太過覆雜,他們只是一年沒見,又不是生離死別過,霧清不明白頤清為什麽表現得如此……久別重逢。

頤清伸出雙手來握住霧清的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手心內,冰冷的手漸漸暖了起來,他嘆息道:“我好想你,你睡了太久太久,久到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霧清粲然一笑,以為頤清又是在說這種話逗她,畢竟他算得上是大夢初醒神志不清,“頤清你才是睡糊塗了,剛剛我怎麽叫你都叫不醒,把你鼻子堵了都沒反應。”

霧清的嬌笑印在頤清眼底,他沒有多做計較,將霧清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把霧清拉近讓她坐到自己身邊抱住了她,用臉側磨蹭著霧清的發絲,眷戀至極。

外頭的煙花聲又響了起來,院外響起悶鈍的腳步聲,‘砰砰’兩聲,張浩初粗聲粗氣喊道:“醒了就出來吃守歲餃子了,都過子時了!”

“來啦!”霧清轉頭朝門外應了聲,牽起頤清的手,“走啦,今天是過年,得一起吃餃子的,就差你啦。”

過完年就是上元,去年、哦不,應該是說前年了,前年的上元是在杭城過的,那時霧清的父母兄長都還在,今年到了上元都還下了場大雪。大雪大過了頭,下山的路都被封了起來,霧清喊著玉安和扶雪去比試臺打雪仗。

前幾年玉安和霧清的壯舉讓她倆在蜀山出了名,凡是他倆湊堆的地,全都要有人看著免得出事,扶淩張道一和玉真都跟著去了,張浩初和頤清也在遠遠地看著,所有人都在。

這場雪仗一直到霧清一連打了三個噴嚏才被制止,期間霧清的雪球分別命中了在場的所有人,不分敵我。

今年的上元節沒有各種樣式花燈也沒有生肖面具,更沒有集市上的糕點糖葫蘆,但是有霧清親手做的芝麻花生餡的元宵,但是在蜀山應該叫湯圓?

霧清還試圖在湯圓裏包肉丸,玉安想用折耳根餡滾湯圓,兩人被忍無可忍的扶雪給‘請’了出去,並且喊話讓兩人不許再靠近廚房半步!

霧清吃著芝麻餡的湯圓,放了三大勺扶雪做的桂花蜜,吃了三顆吃不下了就全舀進了張道一和張浩初的碗裏,沒等兩人反應霧清就先放下了碗,溜出了院子。

“師兄、師尊,上元安康,我先去找扶雪他們玩啦!”

“天官賜福百無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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