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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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蜀山棧道風大,張道一便讓霧清躲在他身後給她擋風。霧清手上還拿著一位師兄送給她的一對彩繪泥偶人,說是凡間話本子裏的主角,一臉稀奇地看著。

“說起來,”霧清把泥偶小心放在寬大的袖子裏,同張道一說著話:“今年乞巧我爹娘怎麽沒送東西來啊?”

往年七夕節的衣服首飾,早早地就就送到了蜀山,今年師兄也說沒有仆人來過,不知是不是在路上延誤了時辰或者遇上了什麽不測。

“今下午寫封信送出去問問,後日就能到杭城,興許是路上耽擱了。”張道一安慰著霧清。

霧清聽了張道一的話安心了些,同他一起漫步到了混清的殿中。混清殿中常年藥香四溢,身形高大的師兄們舉著十幾斤或百來斤的藥杵搗藥,將炮制好的藥材磨成粉末搓成藥丸。

霧清走進廣場就大喊了一聲混清,廣場上的搗藥和簸箕的顛撒聲在一瞬間就停了下來皆將目光投向霧清,嘴角帶起笑意,同她說著話,問她下山的境遇。

霧清皆一一答了,回答師兄的問題時霧清還看見了些生面孔,有看起才五六歲的小豆丁,也有和張道一差不多年紀的男子,都穿著蜀山入門弟子的服飾,喊著她師姐,可把霧清樂壞了。

不管年紀大年紀小,霧清把懷裏的糖塊都送了出去,不一會就和幾個小孩子搞好了關系,已經甜甜的喊著她霧清師姐了。嘴甜的說著霧清是世上最好的師姐,還得了她一個抱抱,其他師兄看得眼熱,都嚷嚷著讓霧清也抱他一下,一直裝作透明人的張道一輕咳一聲,那些湊熱鬧的又像受了驚的鵪鶉噤聲回到了自己的崗位該做什麽做什麽。

霧清看了眼張道一,也學著他輕咳一下後哼的一聲把他拋在了身後,獨自去找了混清。

霧清從進殿來已經喊了好幾句了,可混清一直沒應她,師兄們都說混清就在自己房裏,霧清想著可能他在藥室煉藥就輕聲喊著,可去了藥室不僅沒找到,丹房存藥堂也沒找到他,霧清就想著先去混清內室等他,只要混清知道她回來了一下就能找到她。

霧清大搖大擺地進了混清的內室,卻不曾想一直找不到混清就在內室的暖爐前坐著睡著了。

霧清從門口進來看見混清歪著腦袋睡著的時候,看著他滿頭的白發和不怎麽打理有些沒光澤的胡子,突然心口急促跳了一下,慌得不行。輕手輕腳摸了過去,看見混清胸膛還在起伏的時候頓時松了口氣,將滑落的毯子給他蓋好,靜靜坐在一旁和他一起烤著火。

說起來現在混清用的這個暖爐還是霧清的,還在閨房時就用的這個,小時霧清在混清這住的多,好多東西都搬了過來,現在混清內室的櫃子裏還給她留著專用的枕頭被子呢。

心中默默想著往事,內室裏也暖和,聽著外頭的沙沙響聲,霧清有些犯困。就在霧清混混沌沌快落下神時,坐在對面的混清醒了過來,看見房裏坐著個人被嚇了一跳,正想罵人的時候看清了是誰又閉上了嘴,把身上的毯子蓋在了霧清身上,那股子熟悉又好聞的藥材香味成功讓霧清熟睡了。

早晨巳時來的,霧清一直睡到申時,張道一也被掌門喊走了,其餘師兄做完日課已經回了自己房中,霧清醒來的時候就看見混清時不時呷口茶,看眼已經被翻爛了的藥經,或點評一下弟子們的功課,感覺房內不是那麽暖和了又來添了些炭火,對上了霧清帶笑的亮黑雙眸。

“嘿,醒了也不出聲喊我的,想嚇我是不是,在外頭學壞了。”混清雖這麽說著,卻沒一點埋怨的意思,笑著去倒茶讓霧清潤潤喉嚨。

許久不喝混清這兒甜滋滋的藥茶,霧清還想念的很,一口氣灌了一大壺,可混清不僅沒說她吃得急傷胃,而是笑著又去熱了一壺,像個小孩似的說著:“你這幾個月來也沒給我寫封信的,嬌嬌你也真是!張浩初和頤清那兩小子嘴嚴實的很,我想給你寄東西都不成,現在覺得我這好了吧,看你急得。”

霧清去了那麽久,混清其實是有些怕的,他知道山下的新奇玩意對於她來說有多大的吸引力,他知道霧清愛熱鬧,更何況還有她的爹娘。他沒日沒夜的擔心著有一天玉真玉安兩人回來說霧清再也不回來,天知道當他醒來第一眼看到霧清回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又做夢了,不過好在她真的回來了。

霧清走到混清身後輕輕抱了他一下,被混清敲了下腦袋嫌她礙事,霧清不依不饒又抱了一下,在混清作勢要打的時候笑著躲開:“哼哼,混清你現在打不到我了吧!”

“哎喲哎喲,霧清現在是小道長了,我可不敢打你。”混清把溫熱的茶水送到霧清手中。

霧清喝了兩口茶後說道:“以後我出去就說我是蜀山混清長老的弟子,我看誰敢惹我,我闖了禍你就去給我兜底成不成?”

混清聽到這話樂呵呵地笑著,笑著罵她,卻沒有反駁霧清的話:“你只要說你是從我這出去的,看誰敢欺負你,到時候別說我了,怕是整個蜀山都要給你撐腰!”幾十年前,混清這個名字也是被萬人敬仰畏懼過的。

晚飯的時候霧清也是在這吃的,混清親手下廚做的都是她愛吃的菜,吃得霧清小肚子脹鼓鼓,又被罵了句。天色漸晚張道一似乎是有事沒來接她,在混清隱秘的期盼眼神下,霧清決定今晚歇在混清這。

混清把霧清專用的被子抱了出來:“我常常給你曬的,只要有日頭我就曬,我知道你就習慣蓋曬過的被子。”

霧清聽的心底軟成一片,抱著混清撒了好一會嬌,要不是看見混清明顯疲憊的臉色,霧清還想多和他說兒會話。

躺在床上,霧清聞著被子被曬過後那股獨特氣味,安心感滿滿。不過不知怎麽,又想起了她今早來找混清那時的場景,說句不好聽的,當霧清看見混清歪頭睡著了的時候,她當時還以為混清死了。

在那幾個擁抱中,霧清察覺到混清的身子骨已經不像以前那麽強壯,背脊也彎了下去。今天混清看書時常常瞇眼,燭火點的比往前要亮堂,做飯也試不準味,最重要的是,霧清今天喊了他那麽多句,從廣場就開始呼喊著找他都沒有聽見。

哪怕霧清不承認,可混清的確在緩慢老去。最令霧清無法想象的是,僅僅只是四個月沒見而已,為什麽……為什麽混清就變了那麽多?

世人都道飛升即得長生,可霧清明白,人有生老病死,哪怕是凡間口中的仙人道長,也是有壽數命盡的那天。混清已經九十多歲了,霧清多麽害怕,有一天她下山後,混清會不會死去,她會不會趕不回來看他最後一眼。

一想到這種可能,霧清就不敢再下山了,她就想……留在蜀山陪著混清,就這樣其實也挺好的。

張道一不知領了什麽任務,下山五六日還沒回來,連著扶淩玉真玉安都不見了,在混清神情嚴肅的一天後頤清和張浩初也下了山。霧清有些不安,追問混清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卻被模糊言語打了回來,只得去找了扶雪訴苦。

“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事才瞞著我不讓我知道,難不成又出現什麽妖物了不成?”霧清托腮撅起嘴看著扶雪抄書,自顧自地說著。

扶雪更不明白了,她一回來就被塞了一大堆功課,只知道埋頭苦讀,要不是霧清來找她說說話她都快被憋瘋了。

“說不定是發生了和其他門派間的摩擦不方便我們知道?”扶雪猜測著回答。

霧清想想也並無可能,雖然接受了這個說法,但還是有些擔憂。在霧清眼裏張道一已經非常厲害了,再加上扶淩他們,個個都是萬裏挑一人中龍鳳,可他們都解決不了的還得勞駕頤清和掌門出面的事,那得多嚴重啊。

擔心了大半個月,張浩初帶著一行人風塵仆仆地回來了,霧清還來不及高興呢,他們眼裏的悲憫令霧清頓了頓腳步,期盼著他們歸來的步伐變得沈重,仿佛有什麽無法令人接受的事在霧清不知道的地方悄然發生了。

張浩初擺擺手,讓頤清帶著扶淩玉真他們回去。幾人身上都受了點傷,張浩初的傷最為觸目驚心,左眼微闔,一道細長傷口劃過眼皮,傷口尚未長好還留有血痂。

霧清站定在張浩初跟前,擡起頭看他,伸出的手微顫,想要觸碰卻又怕弄疼了他,眼裏蓄起了淚,縱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出口,卻也只能落得一句:“師尊,你疼不疼?”

張浩初一如既往地像以往安慰她的模樣蹲下身笑著說:“沒事,有嬌嬌這句話我就什麽痛什麽累都不覺得了。”可這一次張浩初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似乎是怕眼睛的傷口嚇到霧清,特意偏了偏頭不讓霧清看見。

卻不知他這舉動更令霧清難過,捧著張浩初的腦袋踮起腳尖蹭了蹭他的右臉,就像羽翼尚未豐滿的雛鳥用細細絨羽去暖著成鳥的細碎傷口,在此刻那些刺人的胡茬在此刻也顯得格外溫情。

張浩初寬大厚實帶著老繭的手心輕柔覆上了霧清的手,像是在外沒日沒夜奔波的悍馬終於找到了安心之地,在此刻唯有那雙纖細稚嫩的手能給予他一絲溫暖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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