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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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吃晚飯時霧清也心不在焉,潦草吃了幾口放下碗筷從院中看向門外為了乞巧節張燈結彩的人們。四方的墻四方的天,霧清從四角的門廊裏看著外頭的燈籠,燈籠裏的蠟燭透著暖黃的光,霧清不知為何十分想從此處逃離,離開這裏回蜀山去,回到那個漫天飛雪的蜀山。

盤桓在蜀山間的棧道從來不會給她帶來這種被束縛的窒息感。

霧清強打起精神來,扶雪也在期待著這兩天的乞巧節,她不能讓扶雪看出她的疲憊,免得讓她多想。

七月六日的夜市雖說熱鬧,但也沒那麽熱鬧,霧清從帷帽的紗下看著影影綽綽的燭火,好幾次看見幾個熟悉的背影都忍不住抓緊了張道一的手。張道一低頭看她,腳步慢了下來略落後幾人,反手一牽將霧清的手緊緊牽住,霧清看過來時,他眼裏倒映出的燈火給予了霧清莫大的勇氣。

好歹是逛到了扶雪盡興,霧清第一次在這麽熱鬧的場景裏感到了疲累。

夜深風淺,霧清還未脫下外衫,門外傳來腳步聲,不一會停在了她門前擡手敲響門扉。高大身影提著一盞燈,六年前的夜裏也是這麽一盞燈將她徹底留在了蜀山。

“師兄。”霧清打開門,放任自己倒進了張道一的懷裏。

說起來,張道一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染上了清冷竹香,一開始霧清還以為是她那陣子想吃竹筒飯,他去砍竹子時帶上的,可自從下山後每一次和張道一接觸的時候鼻尖總會縈繞著一股竹葉清香。

冷淡的味道都算不上勾人,但卻能讓她安心。只有在張道一懷裏,霧清才感覺像是回到了蜀山。

和寒冷的蜀山不同的是,張道一的懷抱十分溫暖,霧清忍不住加深了這個擁抱。

在霧清撲進他的懷抱時,張道一手裏的燈被風吹熄,張道一的耳裏聽不見落葉蟲鳴,只剩懷裏霧清的心跳聲在他耳邊回蕩,砰砰作響。

就像滿原枯草遇見了砰嚓響著的火石,一下下的摩擦時迸濺出的火星將他點燃。手裏的燭燈掉落在地,淩亂的腳步聲帶起衣料摩擦。

霧清先是十分用力的在張道一溫熱肩頸處深吸了口氣,那股清冷氣息已經被張道一熱烈的心跳聲帶上了一股奇怪的、令人心慌的暧昧氣味,卻又讓人割舍不下只想再多聞兩口。

“師兄,師兄……”霧清在張道一耳邊低聲呢喃,手臂越纏越緊,恨不得把自己嵌在張道一懷裏才能緩解那陣饑渴,好在張道一以更緊密的姿態和她緊緊相擁在一起,滿足感讓霧清落下淚來。出於奇怪的想法,她一口咬上張道一的肩頭,聽到他唇中隱秘悶哼,霧清心底暢快了。

霧清描述不出這種感覺,就像夏天裏的第一口冰,桂花糕第一口沾滿了的桂花蜜,就像……冬日裏張道一在她門前點燃的一盞燈。霧清從這奇妙感覺裏脫離後發覺張道一在撥散著自己後頸被汗濕的發絲。

霧清在張道一懷裏緩緩沈睡,那些惱人的,令人不安的,全都在此刻隔絕在了張道一的懷抱外。

在夢裏,霧清回到了府中,年幼的她看見爹爹帶回了一位客人,明明那位客人的年紀和兄長差不多,可爹爹對著他卑躬屈膝,在那位小客人站在年僅六歲的她跟前對她伸出手時,爹爹在那位客人看不見的地方被侍衛摁在了地上。

霧清其實記不太清來蜀山前的日子了,或許是痛苦讓她選擇了遺忘,又或者是她本就沒有多少清醒的日子。偶爾清醒一次過來,就看見爹娘在床前對著她哭,還有許多黑影站在爹娘身後朝她伸出手。

霧清能看見那些東西的時間越來越多,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裏還是現實中。有時她明明是在和自己的侍女玩鬧,可那侍女一轉過頭卻了一團黑影,又或者明明她牽爹娘和哥哥在集市上看著燈,一轉眼璀璨的燈火全都滅了,留她一人在黑暗中獨自哭泣。

黑暗中有很多小狐貍小刺猬,明明一開始都玩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發了狂似的撕咬著她。霧清哭喊著,祈求著,她痛苦而絕望,可無人應答。

她再一次看見爹娘時,爹娘身後不是瘦長的黑色影子,而是站著一個滿臉黑胡子,邋裏邋遢的大叔,他說:“我帶你回蜀山,蜀山裏有好多人陪你玩,你還有個大師兄,讓他把除妖賺的銀子全給你用。”

師兄,我的大師兄啊。

那些在夢裏的古怪遭遇被師尊趕走,現實中的仿徨就拜托你了。

第二天,七月初七。扶淩路過霧清的房前發現了掉落的燭盞,撿起那根蠟燭深深看了眼房門,在那根斷掉的白燭上留下指印,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疊成鴿子,用朱砂點了睛,那鴿子找到了蜀山的方位,一瞬消失不見。

早飯的時候霧清和張道一並肩走了進來,扶淩和玉真的臉色變了變,端著飯菜的手青筋現了幾分。

吃完飯沒多久,扶淩身邊出現了一只黃紙鴿子,拆開鴿子一看,扶淩嘴角悄悄勾了勾,可當他看見把霧清抱在懷裏的頤清後又笑不出來了。

他的鴿子明明是傳給掌門的,為什麽!為什麽來的是頤清!!

頤清看了眼扶淩,雙唇輕啟卻沒發出聲音,可扶淩就感覺頤清在他耳邊說了句多謝。

看著同樣臉色不虞的玉真和張道一,扶淩心裏在嘔血,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數真是……

霧清不知道幾位師兄底下的暗潮湧動,頤清的到來帶來了將近四個月未見的掌門長老們的消息,混清長老親手做的巧果比集市上賣的要精致不少。吃著巧果聽頤清說張浩初這幾月除了什麽妖或者又被混清用拂塵打了頓,霧清被頤清揉著腦袋,對上他溫和的笑也傻乎乎的笑了起來。

其實扶淩的鴿子並沒有給錯,的確是張浩初收到的,可頤清報喜不報憂。因為對皇家出言不遜,那個能一起對酒當歌的皇帝已經不似當年模樣,在除妖途中遭人暗算受了點傷,害怕自己的小徒弟傷心才讓頤清替他走一遭。

頤清的到來讓扶淩他們都忙了起來,畢竟今天是七月初七,當然除了霧清。“頤清,”霧清跟在頤清身後,離九江小村那一見已經過去了一月,久別重逢後的相處顯得格外珍貴,“頤清你最近過的好不好?頤清你有沒有想我?頤清你今天不在蜀山誰來替你開壇啊?”

一連串的疑問拋向頤清,獨屬於霧清的叭叭全都回來了,耳朵空曠了許久的頤清霎時間還有些懷念。腦子裏還沒想著怎麽回答霧清的問題呢,手先習慣性的動了起來,長手一伸把霧清的腦袋夾在腰側,糊亂她的發絲止住了那一連串的問題泡泡。

霧清掙脫不了也發不出呼救,用盡全力掙開頤清的手,累到沒有力氣了都紋絲不動,正打算積攢力氣再來一次的時候,頤清卻先松開了她,力的相互作用讓霧清連連後退,眼見著要摔倒的時候又被頤清護在了懷裏。

“抱歉抱歉,嬌嬌怎麽還是這麽的不小心啊?”頤清那漫不經心的的語氣合著笑意竄進霧清的耳朵。雖然霧清很想生氣,可不知為什麽這氣就是生不起來,努力裝出不悅的模樣,結果被自己逗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霧清坐在頤清的手臂上,摟住他的脖子,笑聲帶起的胸腔共鳴蹭上頤清的臉側。頤清的臉被霧清使了幾分力氣和少女的柔軟胸脯觸碰,少女的下巴在他頭頂依戀的蹭了蹭,說:“頤清,我好想你啊……”

“我也好想師尊,我好擔心他會不會受傷;還有混清,他最近有好好吃飯嗎,我不在的時候頤清你也要好好吃飯知道嗎?”

少女的願望總是那麽渺小且真摯,就像從指縫流落的沙也會被太陽照耀至璀璨生輝,霧清就是那個太陽,只要是她,只要和她有關的無論是什麽,在頤清他們眼裏也會發光。

“好。”

白日的祭禮結束,有師兄和頤清在身邊,霧清也不會感到害怕了,帷帽也不戴的挽著扶雪的手興沖沖往夜市裏跑。

一路來遇見了逍遙門裏好幾位相熟的師兄師姐,師姐們送了霧清扶雪兩人親手做的繡品,硬生生拉著兩人要她們比比誰的繡品更好,玉安看見那幾位對他動手動腳的師姐捂緊衣領躲張道一頤清兩人身後。

還有峰也師兄,他帶來了兩盞花燈,送給扶雪一盞後低眉垂眼來到霧清身前,在其他人的鼓舞下將那盞精心裝飾過的花燈捧到霧清面前。張道一幾人氣得眼睛都快噴火了,頤清摩挲兩下下巴,雙手抱臂饒有興趣地看著霧清的反應。

霧清對於峰也的示好毫無察覺,接過花燈後道了謝就拉著扶雪去放花燈去了,頭都不帶會回的。峰也楞了下,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師門隊伍中。

“哈哈峰也你也不看看你心悅的是誰,那可是蜀山唯二的師妹啊,你剛才怕是沒看見她身後的那幾位蜀山弟子,手裏的劍都快壓制不住出鞘了!”

“我勸你盡早死心吧峰也,上次在比試臺上被人家打了一頓你還上癮了是吧?”

兩人放完花燈之後峰也一行人已經走遠了,霧清帶著扶雪從街頭掃到街尾,反正看上什麽都有頤清付錢,拎不下的全交給幾位師兄。市上最多的就是精致繡品,霧清挑花了眼都看不過來,餘光一掃她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張道一被一位女子叫住,那女子雙頰泛起紅霞,羞答答捧起了自己親手繡的荷包。

霧清當即覺得腦中一片空白,心底的慌亂勝過前兩日的累積,再一回神時她已抓住了張道一的手腕將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緊緊貼在他身上,喊了他一聲:“師兄。”

夜市吵鬧,張道一以為霧清是有話要說,條件反射低身附耳,等待霧清的話語。

女子看見他們如此親密的態度也知難而退,直到看不見那女子的身影霧清的危機感才漸漸回落,更用力地抱緊了張道一的手臂。

而這一切,都被一位雪膚白發的男子看在眼裏,跟在白發男子身邊的一位極其虛弱的中年男子看見霧清後眼底是掩藏不住的狂喜,眼底仿佛燃起一簇火。夜市裏的燭火落在白發男子眼裏,映出滿眼悲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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