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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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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舉國翹首的封後儀典終於在成安四年的八月十七到來。

這日清晨,元極殿內的皇帝座前設書案、節案、寶案、冊案,丹陛下置鹿皮、大雁、茶餅與金銀寶錠。內宮的徽音殿中則陳彩輿,旁有整套皇後鹵簿、車駱、箱篋。

天祿閣中的鼓聲傳來,宮內司太監高喊一聲“有制。”

眾人跪伏,太監宣制道:“吉時已至,著晉王為主婚使,禮部右侍郎、鴻臚寺少卿持節,捧玉帛,行奉迎禮。”

聽到“晉王”二字時,時臨安一楞,她一面隨眾人俯下身,一面卻在心中思量,這位與國同號的“晉王”是誰?

傅玉璋僅有廢豫王、寧王兩位弟弟,傅承臨的兄弟中也不曾有過“晉王”的封號,難道是…

像是回答時臨安心頭的疑慮,一道身影著朱衣絳紗袍,自徽音殿正宮門外邁著四方步而來。

隨著太監呼“禮畢,起”,時臨安的視野愈發往上,她看清絳紗袍上繡的四爪蟒紋,瞧見那人內飾的皂緣白紗中衣,更看見主婚使戴遠游冠,垂玄纓,冠下是一張她已有數面之緣的清雅面容。

見時臨安看過去,晉王還未有所反應,他身旁的另一道身影卻已擠眉弄眼,搶著與她招呼。時臨安一笑,邋遢道士洗凈面容,剃去雜亂的須發,看著也是甚仙風道骨的形容。

道士,晉王…

原來,鎮日與邋遢道士插科打諢、游蕩四方,懷中總揣有一枚梳理胡須的象牙小梳,又在沙洲刻窟還願的清雅道士竟是傳說在龍虎山修道,已然臻入化境的老王爺。

時臨安領著眾人與他行禮,“老王爺。”

晉王頷首,“時侍郎,這便走吧。”

晉王前導,時臨安、鴻臚寺少卿隨後,又有傘蓋遮護玉帛、雙雁,一行人、物俱從大開的正元門出,浩浩蕩蕩綿延數裏,往鴻臚寺驛舍行去。

一路雖有金吾衛肅清道路,仍有愛熱鬧的金陵百姓攀上高處,坐至屋頂,一面喝熱茶,一面評述,“陛下當真體恤下情,整幅儀仗不過二裏。我聽爺爺說,祖爺爺曾告訴他,中宗立後時,禮官已將皇後迎至宮中,最後一隊腰紮彩綢的奉禮小監還未踏出宮門。”

一片熱鬧中,鴻臚寺驛舍鳴放九十九響禮炮,女官入進首飾、祎服,一炷香後,且末公主具服而出,持香案前,分別向長樂宮、柔然的方向一拜。

晉王作為主婚使,捧出玉帛,交由且末公主隨行女官後,禮樂大奏。時臨安迎且末公主入彩輿,浩蕩儀仗自此回鸞。

輿轎過正元門,又至元極殿外,文武百官具朝服,分立在側。然而,彩輿未停,一直過了前後宮的交界,再行一盞茶的時間,終於至歷代作為皇後中宮的徽音殿。

因在後宮行禮,諸朝臣不便入內。因而,除儀仗中的晉王、時臨安,便只有鴻臚寺少卿這一倒黴蛋發現並悄悄指出為何且末公主落轎後,今上不曾具兗冕,與皇後共奉奉先殿。

晉王看一眼鴻臚寺少卿,眼神涼颼颼的。鴻臚寺少卿從未與這位輩分最高,經歷最為神秘,修為最為莫測的老王爺打交道。叫他老人家這冷冷地一瞥,鴻臚寺少卿只覺從天靈蓋涼至腳底板,全族的功德俱沒了幹凈。

鴻臚寺少卿再不敢“諍言”。邋遢道士瞅見空檔,將一身紫袍金綬的時臨安拉至一旁,這一整日可憋壞他,晉王與時臨安俱有要務,沒法陪著他閑聊打發時間。他只能百無聊賴地隨隊伍一步三行禮,過得苦悶而無趣。

女官與內侍們正在布置合巹的儀典,時臨安便隨邋遢道士至一旁,聽他邊將幹果嚼得咯吱響,邊與她閑嘮。

“丫頭,這禮又成不了,你與景祿二人廢這功夫作甚。”邋遢道士不顧滿殿的紅綢與喜字,說著煞風景的話。

“看來,道長今日的卦已然起過。”時臨安很是平靜,未有半分吃驚的神色。她坐至一旁的美人靠上,捶了捶腿肚,放松久立的雙腳。

邋遢道士瞧她像是早有計較,便放下本就不曾懸起幾分的心,“真不曉得你與景祿如何想的,這紅塵紛紛擾擾,你們卻甘願深陷其中。”

“若不是為解開老道多年前無心系上的鈴,老道也不會隨景祿蹚這一趟渾水,”邋遢道士挪近身子,低下聲音,“你母親曾與你說過吧,老道曾為你起過一卦,道孤寡雙陳並宿隔,婚配不利,若強作嫁娶,恐有性命之憂。”

聽聞此言,時臨安在一瞬間凝起眼神。

邋遢道士錯以為時臨安此舉只是憂心,於是忙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慰,“可老道也說過,你早已不是老道起卦時的你,那卦象於你,並無礙處。你只需‘心似白雲常自在,意如流水任東西’。不過——”

邋遢道士一停,神色難得正經起來,“需度過今日之劫,你才能真正圓滿。”

時臨安心中一哂,既然清雅道士可以是說出“中興”讖語的老王爺,邋遢道士為何不能是有大神通的孤陽道長?至於他言語中的今日之劫——

這否預示著,雖有傅玉璋籌謀許久布下的局,可今晚的對局之人並不孱弱,真正贏下他們並不如她想象的輕易。

“多謝孤陽道長,”時臨安喚出他的道號,正猶豫著想要問得更多、更深,孤陽道士卻連連擺手,“丫頭,老道這每日一卦已算盡,再多說,便洩露天機,怕要如景祿一般…”他忽然捂住嘴,不敢說出剩餘的幾字。

時臨安知曉,孤陽道士天不怕地不怕,最是混不吝。老王爺究竟受過怎樣駭人的刑罰,叫孤陽道士都不敢說出一字?

而更深的,是老王爺修為高深至此,為何要主動洩露天機,他那樣做,是為誰?

然而,未等她思慮更多,女官來請時臨安,道是合巹的儀典已布置完畢,請時臨安前去查驗一番。

時臨安頷首,辭別孤陽道士,沿抄手游廊步入徽音殿的第二重院,並舉步升階,邁入七間面寬的徽音殿正殿。

殿中遍鋪紅氈,東西兩側的隔扇與直欞吊搭式窗俱懸紅綢,正屋置東向、西向二座,正中稍南放一張酒案,案上有兩尊金爵。

見布置妥帖,時臨安剛想請內侍去春和殿請傅玉璋,一名且末公主的貼身女官自東側暖閣快步而出,“時侍郎,娘娘有些不適,你快去瞧瞧。”她急道。

時臨安看她一眼,只見女官垂著頭,神色、眸光俱藏在暗處。

停一息後,時臨安問道:“怎樣的不適?可要宣來太醫?快引我去面見娘娘。”一連串的問句顯得她也很是焦急。

女官領著時臨安去往隔做寢屋的暖閣。

暖閣有兩間房深,時臨安剛隨著女官繞過雕花隔扇後置放的繡屏,便覺頸後猛地一痛——她沒有力氣轉頭去瞧是否是那女官襲擊自個,便雙目一闔,無聲跌落在暖閣中。

沈沈昏迷中,時臨安的靈魂飄蕩無依,在她四顧茫然間,一股力量襲來,叫她不知是陷入奇詭的夢魘,還是她內視己身,當真再次遇見沈寂許久的“時臨安”。

環境中,漫山遍野起伏火紅的曼陀羅花海,“時臨安”白衣赤足,懸立在一人高的曼陀羅花中,“臨安,”她輕柔一嘆,欸乃的氣息如佛鈴花跌落枝頭一般幽微,“你竟會疑心陛下的情意是自前世便有的?若知曉你誤會至此,我不如不叫你探知前世的記憶。”

“時臨安”踏著虛空走近,一直走至時臨安跟前才停住,“罷了,你二人的情路,當由你們自個走下去,我便不多說甚。”

“此番與你告別,是想叫你放下替阿娘而生的怨恨。”“時臨安”伸出右手的食指,點在時臨安的眉心,時臨安只覺一股暖意自額前進入身體並游走至全身,“你不曾見過阿娘,便是有怨恨,也不應叫你背負。”

“更何況,我曾如你這般,因怨恨時熹,寧肯遁走青州,也不願襄助彼時困頓的太子殿下。直至山河飄搖,百姓流離,我才頓悟,怨恨時熹是我的應當應分,可若因怨恨他害了原本無辜之人,致使國之不國,社稷傾頹,那便是我的罪孽。”

“時臨安”移開指尖,輕輕地搖頭,“上一世的我沒能彌補這一罪過。許是因這一重執念與悔恨,我得以在這一世蘇醒。我要多謝你,雖不知我的夙願,仍攜帶我這一重靈魂,輔佐、襄助太子殿下,不過幾年,令山川錦繡,海晏河清,也算叫我心願得償。”

“臨安,”“時臨安”的身影向後退去,“莫因怨恨遮住真心,也莫因怨恨叫自己後悔。”她道。

時臨安像是預感到甚,她擡手,緊緊握住“時臨安”收回的手,“霽春,”她問道,“你要走了,是不是?”

這一回離別,許是山長水闊,此生再不能見。

“時臨安”沒有抽出手,可她的身體卻如一道不斷變暗的光,淡下去,湮沒下去。

時臨安再握不住。

“‘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幸而與你的相遇,不是悲切,是欣然。此後長風萬裏,再無故人。臨安,保重。”

伴隨最後一句“保重”,“時臨安”的身影散做紛飛的流沙,落在曼陀羅花海中,幻化成一場淒清、肆意的業火。

“霽春,霽春!”時臨安站在一片燎原業火的火浪中,不舍地喊著,她的聲音高亢而淒厲,直將自己從深沈的昏迷中擾醒。

她猛地坐起。

“喲,時侍郎醒了。”臨窗的炕邊傳來一道慵懶而冰冷的聲音,是且末公主,她側過身子,與傅玉璋說道,“陛下,你若不信,盡可叫時侍郎走動一番,瞧瞧她十日前飲下的藥茶,是否會叫她在七步內吐血而亡。”

時臨安的眼前仍是一片火紅,只是,這紅色不再是曼陀羅花變作的火海,而是帝後大婚遍設的冷冰冰的喜色。

放置合巹酒的金爵與酒案不知何時挪到暖閣中,且末公主自暖炕邊立起,俯身一手執一爵,一面向傅玉璋走去,一面說道:“本宮左手這杯是解藥,飲下能保時侍郎十年性命,常人飲下更是無礙。”

幾步後,且末公主將兩只金爵遞至傅玉璋面前,“本宮右手這杯,”她幽幽一笑,“是一杯毒酒。本宮想瞧瞧,陛下自個飲下哪杯,又給時侍郎飲哪杯。”

“陛下,”且末公主的兩手抵到傅玉璋胸前,“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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