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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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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不多時,葉澍之歸來。見時臨安與賀淞文一同坐在中廳,他一停。

“中庶子...哦不!時郎中,”他一理袍袖,慢條斯理道,“本官還以為,今日能喚你一聲時侍郎呢!”

這話說得陰毒。

此時的禮部,侍郎位塵埃落定。時臨安背景深厚,但終究入朝日短,年紀也太小。此時若擼下尚邡、程千詠之中的任何一人,將她列為侍郎,不論是賀淞文,還是端坐東宮的傅玉璋,都能叫風憲官參出一本書來。

葉澍之的一句話,挑撥的是傅玉璋、賀淞文不看重她,叫侍郎位落入旁家。

時臨安恭敬地起身,“葉侍郎說笑了,下官才多少年歲?”她一拱手,“總要與您多學幾日,不然,咱們一老一小,俱著紅袍,佩金綬...”

她意味深長地一停,又瞟了葉澍之一眼,好似為難地說道:“可不大好呢。”

茶香四溢的一句話,既表明了自個沒甚意願爭位,更諷刺葉澍之,一把年紀還只在侍郎位,要是叫她一個未滿雙十年紀的小輩趕上,可不叫人笑話?

“你!”葉澍之聽出後一層意思,怒道,“你個小娘子!”

賀淞文與時熹鬥了許久,又同時臨安同事半年,對於時家氣死人不償命的嘴上功夫,領略得不要太多。

聞言,他的嘴角露出笑意,但見葉澍之動怒,忙出言拉架,“好了,好了,葉侍郎,方才周易房已送來卷子,我已看完,你也瞧一瞧。”又對時臨安道,“時郎中,今日怕要到夜深,你叫人多送些火炭。”

時臨安應一聲,見驢下坡地走出總裁房。

這日,十八門房通宵達旦地判卷。直到破曉,方有人去榻上瞇一眼。

時臨安的公房設在狹小的角房中。為防夜半有事,每過一個時辰,她便去十八門房轉一圈。一直等到那處動靜暫息,她才歪到窄榻中,迷迷瞪瞪地,也睡了過去。

恍惚間,似有人叩開角房,端了一盞清茶進來。

時臨安搓了搓眼角,疑惑道:“你不是去青州府辦差?怎的來了?”

一時又想出更多的不妥,“貢院封了,殿下如何進來的?可叫人看到了?”

時臨安一急,若叫人看到東宮進了貢院,會有多少攻訐的折子等著他?

不行,她得將他勸回去。

這一急,時臨安掙紮了起來,沒幾息,便將自己從淺夢中掙醒。

她自榻上坐起,屋中哪有清茶,更哪有傅玉璋的身影?

原來,只是夢。

時臨安揉了揉發漲的額角,望著露出天光的窗外,長長地嘆了一息。這一聲嘆息中,不知是慶幸更多,還是失落更多。

幾百裏外的青州府。

清晨,驛所內外無聲地忙碌著。只因昨夜落下驟雨,吹翻了柴棚,打落草木,山上沖下一道泥流,損毀後院的一處院墻。這時,泥石散在院內,昏黃的泥水流了一地。

早前,因東宮駕臨,青州府的知府送來自個的管家,供傅玉璋差遣。只怕哪裏支應不周,丟了頭頂的烏紗帽。

因而,盡管時辰尚早,管家已四處查看,想在傅玉璋起身前,將院中清掃幹凈。

“陳管家,咱們灌了沙袋,填在後院的缺口處,只要太子殿下不朝那處走,定瞧不出來。”驛所的主事秉道。

青州府少雨,驛所便建在山頭之下。不料昨夜雨大,松散的泥石叫雨沖了下來。所幸,後院離傅玉璋所住的院落遠,又未住人,因而並無傷亡。

不過,驛所的馬棚也建在後院。

陳管家趕到後院查看時,東宮帶來的一應馬匹正低頭飲山上流下的泥水。

他的額頭一跳。一棚的馬均是塞外的良駒,吃的是河曲運來的牧草,飲的是過濾幾道的凈水。

“快來人,將馬牽走,怎的叫馬飲泥水?”陳管家厲聲道,“若馬病了,小心你們的腦袋!”

院中的侍從七手八腳去牽馬,想要將馬匹安置到幹凈地方。

只不知,或是馬匹也有起床氣,或是它正渴得緊,一匹渾身雪白的雪裏驄叫人一拉,下一瞬便蹶了蹄子,長嘶一聲,掙出自個的韁繩。

“當心!”陳管家一喝,他狠狠一瞪那侍從,“這是太子殿下的坐騎,你不要命了!”

侍從嚇得早跪在地上。

雪裏驄得了自由,依舊垂下脖子,舔地上的泥水。

這一幕叫晨起的傅玉璋看在眼裏。

他覺得奇怪,雪裏驄性子傲,從來只飲凈水,怎的今日在地上舔泥水?

泥水自後山流下。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山。山不高,因尚未到春天,山頭仍裸露著,沒多少綠意。

傅玉璋瞧了半天,仍覺那只是一座尋常的山頭。

可不只雪裏驄,一馬棚的馬匹俱垂著腦袋,飲山間淌下的泥水。

這便不尋常了。

傅玉璋喊過點杠,叫他去山上一瞧。其餘人依照今日的安排,仍去縣裏查看賦稅改制的試點。

晌午時分,點杠歸來。他附耳稟道:“山中淌下的水是鹹的。”

馬匹嗜鹽,長途行路後更是如此。傅玉璋曾聽人說馬經,說是若走祁連山一帶去西域,有經驗的商人總要帶上鹽磚,叫老馬每日舔一舔。唯有如此,它才能在不論是高山,或是荒漠的途中保持精神。

只是,青州府既無井鹽,又不據海產海鹽,怎的山中淌下的水,會有鹽味?

他坐在桌邊,思慮半晌。

恰在這時,市光端了午食,請他一用。

傅玉璋心中一動,想到一種可能。

他又喊來江正道,與他這樣那樣一交代。沒多會,傅玉璋駐蹕的院落走出青衫磊落的一位公子,他問清了路,徑直朝市坊行去。

又過了一日,東宮一行回到青州府府衙。縣中的賦稅改制已在有序進行,傅玉璋安排下得力的人手,準備次日返回金陵。

青州府知府為他踐行,除去府衙的官員,又請了城中大戶作陪。

這幾日正是會試,宴中不免將之作為談資。

“說起春闈,自然要說時熹老大人。”一人飲了不少雲門酒,醉醺醺道,“那可是我朝第一位三元及第的狀元,不論他後來去了哪裏,他總是咱們青州府的人。”

“可惜了,時熹大人去得恁早了些。”

說到時熹,傅玉璋自然想到遠在金陵,被封在貢院之中的那人。

細數來,自他來青州府辦差,他們快要一月不見。兩人都不清閑,除了一封書信,再無旁的消息往來。

也不知,她有沒有念他。

傅玉璋端起案上的彩瓷杯,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秦公,不可消沈。時熹大人已然作古,青州府卻有新的才俊哩!”見話題沈滯,另一人舉起酒杯,另起話頭道,“去年秋闈的解元,便是咱們青州府的才子,今日,他正在金陵的貢院答卷。沒準,又拿回一個狀元呢!”

不少人附和道:“正是,王家的三郎聰穎極了。三歲能誦詩,六歲可成文,九歲便拜入早不收徒的大儒名下,端的是才藻絕艷,雛鳳清聲。”

又有人朝宴中的一位中年舉杯,“王二爺,咱們可等著三郎的及第宴了!”

王二爺忙起身,謙虛道:“不敢,不敢,犬子只勉力一試,”因傅玉璋在場,他也不敢太過貶低自個兒子,“會試之中,俊秀雲集,咱們不可橫加揣測。只看天意是否叫王家得一幸。”

王二爺話中的天意,既指上天,更指人間的天子。傅玉璋是儲君,是半個天子,在他的面前說這話,不能再恰當了。

只不過,傅玉璋的心思並不在此處。

他轉過頭看了王二爺一眼,心中思量的是——青州府的王家?前世,時臨安便是嫁給了青州的王氏。只是王氏族支過多,他也分不清,此王是否是彼王。

似為了解答他的疑惑,青州府知府賣了關子,“說來,三郎與時熹老大人也有淵源哩。”他道。

座中的許多人不明緣由,紛紛問道:“是何淵源?”

見傅玉璋也望來,知府起身一拱手,解釋道:“殿下不知,王家的三郎與時老大人的千金有婚約,只等三郎金榜題名,王家便去金陵提親。”

傅玉璋未接話,倒是陪在一旁的市光似被嗆了,忍不住咳了一聲。

知府以為說錯話,惶恐地一拜,“殿下?”

外出辦差時,傅玉璋冷面居多,不大有笑臉。此時,他的右手放於案上,雙指虛握酒杯。他的雙目半垂,臉上既無笑意,也無怒色。

事實上,他的狀態與平日無異。可不知怎的,眾人只覺一股嗖嗖的涼意襲身,他們不自覺地停下閑話,只忐忑地望著他。

停了許久,傅玉璋終於說了一句,“是嗎?”

知府訕訕一笑,再行了一禮,含糊說了句“是,是。”

就在他們以為,傅玉璋或要動怒,叫知府大人前途莫測時,他卻又緩了神色。

傅玉璋甚至執壺,親自為知府大人倒了滿杯的雲門酒。

一群人精互相一看,或應和,或起哄,用加倍的鬧熱蓋過那一瞬的冷意。

然而,不明緣由的喜怒更叫人惴惴。宴中眾人的行止變得更為小心。

宴畢已是月入中天,傅玉璋回到屋中。他開了一扇窗,一面賞月,一面散酒氣。

這時,外出暗訪的江正道歸來。

“殿下,此處的鹽市確有問題,”他難得一臉正色,“城中有暗市,暗市售賣的鹽,一石僅十五文,較官鹽少了二成五。”

“私鹽…”傅玉璋的食指點了點窗框,他聲音略緩,有些慢條斯理的深沈,“離此處最近的,是膠州府,膠州府產海鹽。”

傅玉璋垂下視線,再思慮片刻。

青州府,王家,私鹽…

看來,上一世,時臨安嫁到青州,在此地受盡磋磨,並非單純的運道不好。青州府,暗中藏盡了腌臜。

“中邦,”他似下了決心,“明日,你留在青州,若需幫手,只管說來。”

“是。”江正道神色一凜,應下來。

夜已深,萬籟俱靜,傅玉璋仍未成眠。

他想起上一世,時臨安如破絮一般歸來。幾月的時間,她將自己鎖在屋內,不願見任何人。她不曾說起在青州府的遭遇,可是,有甚能叫驕傲的她,臟了手去殺人?

他們費了許多功夫,終於用貪墨叫王家落馬。

王家下獄的那日,時臨安去了獄中。次日,便有王家三郎自盡而亡的消息傳來。獄卒稱,王家三郎吃了斷腸的毒藥,腹痛了幾個時辰,才咽了氣。

自有人質疑,是時臨安不忿被休棄,落井下石,對王三郎下了毒。

傅玉璋按下了一切聲音。

那日,他在英華閣中找到爛醉的時臨安,“我終於殺了他,終於殺了那個爛人,”她吃吃地笑,笑著笑著,又落下滿面的淚,“殿下,我殺人了。”她道。

傅玉璋將她摟入懷內。

那一擁抱,無關風月。他只覺得,她的精神似要崩塌,亟需一道支柱。

那時的他,有驚怒,有憤恨,更有綿綿的不盡的心痛。

再過一世,再想起那些舊事,傅玉璋只覺幸運,能夠重來一回,不叫時臨安再受苦。

只是,記憶中的心痛穿過了時間的逆流,攀到此刻的心間,密密地,疼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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