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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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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多年以後,這日的大朝依舊被史官反覆琢磨。

它廢除歲供,改設宮辦司,以采買相代。它亦走出賦稅改制的第一步,通過改制,安撫深受歲供之害的府縣,又叫官員不得不盡心,通過推進改制保全自個的官帽。幾年後,大晉的稅收連年增加,挑剔宮辦司增多開支,賦稅改制勞民的閑言沒了幹凈。

忙完所有,時臨安回府已是黃昏。

她自馬車走下,一眼看到立在院中的月瑯達與薛友香。

這二人,一人來自湖南的恩城,一人來自湖北的竹溪縣,皆因歲供成為孤女,也因歲供,與時臨安相識。

今日之前,她從不曾與她們承諾會做到甚。然而,她們一直信任,不論是冒著危險盯梢,不論是擠出春闈前的時間撰文,替歲供張目,只需時臨安說一聲,她們便去做。

時臨安立在院中。風雪已歇,殘陽落在緋色的圓領袍上,添一分絢麗的光。

時臨安面向她們,行一道叉手禮,直起身後,再拱手一拜。第一道禮,是她身為女子,敬佩於她們為家人翻案的決心。第二道禮,是她作為儀制清吏司的郎中,感念她們相助,踢翻歲供的泥淖。

“成了。”她道。

歲供已被廢除,因歲供獲罪的無辜百姓自被豁免無罪。

“啊!”月瑯達先跑來,如炮仗一般撞入她的懷抱,她一面高呼,一面毫無章法蹦著。然而,沒多久,時臨安感到自個頸窩一陣濕意,月瑯達的歡呼也變作上氣不接下氣的哽咽。

她再看穩重一些,停在面前的薛友香。盡管因出任《金陵十二時辰》的主筆,薛友香的手頭寬裕許多,然而,她依舊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襦裙,滿頭的烏發用一只木簪挽起。她紅著眼,一張鵝圓的臉皺成一團。

時臨安松開一只手,沖薛友香一招。穩重的女舉子終不再克己,她疊在月瑯達身後,與二人抱作一團。

那一聲聲力竭的哭泣中,少女於千萬人中逆行,在絕無希望的暗夜裏舉燭高呼的困頓與孤獨,在這一刻,終化作被吹幹的淚痕,成為太康廿四年最後的句點。

這日夜深,月瑯達與薛友香一人占了一個院子,給逝去的家人燒紙錢。一人念著“阿爹、阿姊不要擔心,我找到一個頂好的阿姊,在金陵過得快活”。一人念著“阿爹、阿娘,阿欒定會日日苦讀,以祈來年登榜,再回家看你們。”

時臨安沒去管她們,只叫家中的下人隨她們折騰。她自個回了房中,點一粒小四合香,沈沈睡了一夜。

日近歲末,各部封筆。

除夕這一日,時府的掃塵接近尾聲,只剩時熹的書房尚未清掃。時臨安穿來之前,時熹的書房由此處的原主親自打掃。今年,她不好貿然做改變。

於是,時臨安一面拿了布巾,一面腹誹原主,也不見你在心中多敬重時熹,這番面子功夫攬來作甚?

或許是自小跟著母親長在臨安府,原主的腦海中,只存了極少的與時熹有關的記憶——

十歲時,她回到金陵,與時熹的交集不過每日朝食的一句“阿爹”。若遇上時熹差事繁重,或外出公差,幾月見不到,也是常有的事情。

後來,張神愛郁郁而終,時熹多了在家的時日,可少時缺少的陪伴,並非一夕能夠補回。一父一女,冷漠如多了一層親緣的陌生人。

時臨安嘆一聲,用布巾擦過繪有層密桃枝的屏風。

正是這時,她的腦海之中,閃過模糊的畫面。

在那段亦幻亦真的記憶中,原先的時臨安站在屏風之後,她貓著腰,似在偷聽屏風後頭的人說話。

畫面模糊不清,聲音亦失真許多。她只辨出一人是時熹,而另一人躬著身,遞過一紙信封。

那人道:“娘娘…”

娘娘?是哪一位娘娘?

然而,未等她回憶更多,書房中再走入一人。

“小姐,”是越叔,“月姑娘與薛姑娘分做了家中的年食,喚你去嘗呢。”

叫他打斷,時臨安再找不到那份如波光易逝的記憶。

不過,她並未執著,她已感到原主對於一切的防備。她想,時日恁久,總有機緣叫她看清潛藏的秘密。

時臨安再收拾一番,將清掃做了結尾。隨後,與越叔一道,去了偏廳。

早些時日,月瑯達與廚頭商議,做了臘肉、臘腸,又封了一壇酢辣椒,釀一缸米酒。薛友香做了鹵藕、鴨貨,她的字好,又寫了許多春聯,貼在府中各處。

越叔捋著稀疏的胡須,嘆道:“家中許久不這樣熱鬧了。”

是啊,雖身處異世,時臨安終將日子過起來,她用心辦差,有驚無險地做出幾分成績,她誠心待人,結交三兩好友,與四圍關系融洽。

她的面上露出笑意,走去與她們圍坐一起。

這夜,她喝了許多米酒。她沒想到的是,這甜滋滋的米酒後勁恁大,叫她暗夜行路都走不穩當。

可她不要人陪,一人走在回房的路上。

雪又落下來,一片一片,如蘆花,如飛絮。她仰起頭,透過飛揚的、晶瑩的雪花,看向城北的方向。

那裏有不夜的燈光,有燭火中的人。

“點杠,”她輕聲喚道,“你在不在?”

此時的皇城。

除夕夜宴是家宴,一眾妃嬪、皇子、皇女聚於一堂。

傅承臨的後宮不豐,除去袁貴妃,不過二妃、一嬪、三貴人。皇子女更少,長成的不過傅玉璋、傅玉書,並還未及笄的端成公主,與年僅六歲的三殿下寧王。

這一夜最為惹眼的,依舊是傅玉書。

這位“小孟嘗”一忽兒做出辭賦,恭賀傅承臨四海安泰,豐年吉慶;一忽兒照顧弟妹,承諾他們在初三那日,一同去秦淮河畔看燈;一忽兒又喚來小監,換下過硬的座椅,拿過薄毯籠在葉九玉身上,只怕一絲冷風吹到她的身上。

端成公主之母淑妃笑道:“瞧咱們豫王殿下,慣能心疼人的,”她轉頭一瞧滿臉稚氣的端成公主,“只求日後,端成也能遇上這樣的可心人。”

端成公主仰著頭,只顧看半空綻放的煙花,並未聽到淑妃的言語。

袁貴妃梳了高髻,在髻上簪一只偏鳳,“你端的操心,”她嗔道,“陛下僅端成一個公主,還委屈她不成?”

“是不是,陛下?”她攬上傅承臨,問道。

家中和睦,社稷安定,傅承臨總算過了一個太平的除夕。

聞言,他高聲笑道:“正如此。端成,”他喚道,“你與父皇說一說,要怎樣的駙馬?若瞧上誰,便是不想與父皇說,也可悄悄告訴你太子哥哥,叫他為你瞧一瞧。”

傅承臨只提了太子一人。

袁貴妃的笑容一滯。

一息間,她又緩了神色,“陛下,你瞧你,”她蔥白的手指一指傅玉璋,“叫太子為端成留心駙馬,誰來為太子留心太子妃?”

“咱們的東宮,還沒有主事的女郎呢!”

是了,傅玉書已有了王妃,並懷了孩子。排在前頭的傅玉璋卻孑然一人。

前頭是他荒唐,不理諸事,眾人倒不察覺。如今,他入朝辦差,勢頭漸漸起來,諸妃再一瞧他玉山一般的身姿,心中各有各的思量。

傅承臨一楞。

從前,因虧欠德西,虧欠傅玉璋,他便不太想見這孩子,亦不大留心他的日常。

今日,袁貴妃提起傅玉璋的婚事,他才驚覺,竟落下這一件大事。

“九琢,可有心儀之人?”他問道,一時想起與傅玉璋相伴日久,一道去過錦江府的時臨安,“朕瞧著,時熹的姑娘…”

還未等傅玉璋回答,袁貴妃打斷道:“陛下忘了,時公走前,可是定下了婚約。”

傅承臨回憶一番,倒確有此事。

可惜了。

他再一看傅玉璋,不論是他提起時臨安,或是袁貴妃否了這一人選,傅玉璋的面色沒有一絲變動。

他清凈立著,如林中的修竹。

罷了,許是他多想了,傅玉璋對時臨安,並無多的心思,傅承臨心道。

散了宮宴,傅玉璋回到東宮。受了東宮諸人的禮後,他清洗沐浴,獨自一人去了英華閣。

那日,他叫點杠送去一盒香。點杠稟道,差事繁多之時,時臨安總要點香助眠。估上時日,她剩的應不多了。

他碾出幾樣齏粉,正要和水調勻,閣外傳來叩門聲。

“殿下。”是市光。

傅玉璋應了一聲,市光推開門,端一只碗進屋。

他將瓷碗置於案上,碗中是六只湯圓。

傅玉璋未出聲,只看了一眼市光。

市光解釋道:“方才,點杠回來,帶回一屜湯圓。奴婢想著,夜深了,殿下或腹肌,便叫膳房煮了一些。”

歲供一案雖已辦結,傅玉璋卻未喚回點杠。因而,今日點杠帶回的,只會是時府的湯圓。

傅玉璋想起,這是臨安府的年俗,吃一碗湯圓,取個團圓的寓意。

市光未再多說,拜了一拜,又退出去。

傅玉璋舀了一只湯圓,放入嘴中,香糯,綿甜。

宮宴中,他只飲了酒,未用多少吃食。六只湯圓下肚,填了腸胃,也暖了身子。

做罷香丸,已是醜時初。

傅玉璋自個提了宮燈,緩步走回寢殿。

這夜的雪未停,從城南到城北,俱是白茫茫一片。

積雪吞了腳步聲,卻叫宮燈幽微的光映得更遠。

一片光中,菩提樹靜立,如佛陀一般智慧無言。樹下種了一列茶樹,在白雪中開出或正紅,或玫粉的花朵。

傅玉璋回想起市光最末的一句話——

“點杠道,初三那日,秦淮河畔有燈會,最是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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