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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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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這時,草草沖去一層泥的月瑯達掀起門簾,“阿姊你瞧,這樣妥了嗎?”她高聲問道。

已是申時,天色漸暗。加之鎮日陰雨,光線昏暗。

是故,月瑯達並未看清車內二人的形容,她往車駕上頭爬。點杠的目力較她好了不少,他自月瑯達掀起的一角往裏頭瞧,不料,看到交疊的人影。

他一驚,拽著月瑯達的一條小辮,將她生生拉下來。

“你做甚!”月瑯達被扯得頭皮疼,回身罵道,同時,手中一松——

門簾垂下,遮住一臉不服氣的月瑯達,和急赤白臉、低頭解釋的點杠。

月瑯達再一瞧垂落的門簾,卻再看不到。

為方便擦拭,傅玉璋送過面孔,時臨安亦湊過身子,向他傾。此時,一番忙亂下,時臨安的手心貼著傅玉璋的額頭,手背又叫他的手覆上…

這…不怪點杠多想。

門簾一起一落,驚了疊住雙手的二人。

時臨安抽出手,“下官冒犯了。”她垂下眼,請罪道。

過了片刻,傅玉璋道:“無妨。”

他捋一捋袍袖,將褶皺撫去,“好些了?”他問道。

自然,劉珩呈上了時臨安的脈案;市光不時瞧她,也與他一說時臨安的近況。然而,這是二道消息,他總要聽時臨安親口告知。

時臨安點了點頭,“已大好了。”她道,猶豫片刻,又鄭重稽首一禮,“殿下的救命之恩,臨安深謝。”她的額頭貼上手背,這一禮,她行得甘心情願。

“起來。”傅玉璋道。

車外的雨變密,砸在車頂,淅瀝有聲。

他斟酌語句,停了許久。

“孤救你,”傅玉璋終於道,“是感念太傅師生之情,你不必掛懷。”

他說完,車內靜了靜。

片刻後,時臨安再行一禮,“那樣也是救命之恩。臣願為驅使,一片丹心報君。”

短短的兩句話,說盡二人晦暗的心思——正如當下的天色。

傅玉璋道“感念師生之情”,便不叫此事落在男女情愛上;時臨安道“一片丹心報君”,亦有公無私,將二人的關系釘在君臣之誼。

若問為何?之於傅玉璋,是舊恨難消,前路渺渺,不忍將時臨安綁在一處。何況,她才情卓絕,生愛自由,不願,也不可被縛深宮。之於時臨安,她適應得再好,亦有一顆現代的靈魂。她不可想象,自個在深冷的宮中,與其餘女子一道,一年又一年地守望傅玉璋。

既如此,不若埋起春生的新芽,不叫旁人察覺,它已來過世上。

至於死生一線,夜闌人靜,有人心迷神恍,有人任憑明月下西樓,那時,莫聲張,莫思量,捱過一瞬,總有雨落天青的時候。

“如此甚好。”許久,傅玉璋道。



說開後,又過幾日,時臨安已覺大好,便問傅玉璋要過東宮的庶務——這是她中庶子的職務。

然而,傅玉璋只給她幾道密報,叫她知曉金陵的時局,其餘的,仍不叫她勞心。

時臨安爭不過,又覺行途無趣,便起了閑心。

她不擅牌九,沒法與東宮暗衛拼一把牌技。加之車駕之中,難免顛簸,亦不便碼牌。

於是,她要來一沓厚的羅紋紙,裁成一樣大小的方塊,又畫上不同顏色的字符、圖案,做成一副撲克。

她稱之為“牌戲”。

時臨安攏來不當值的市光、點杠,偶爾,也叫石磊充數,她普及過規則,隨後,開打。

沒幾日,鬥地主、雙扣、升級…“牌戲”在悶頭行路的隊伍中流傳開來。

時臨安點了點贏來的銅板,樂得見牙不見眼。穿越來恁久,她終於蘇出了第一樣廣受歡迎的物事。

不過,玩得再樂,沒有一人“帶壞”傅玉璋。

一來是,眾人對他有濾鏡,總覺得如他這般芝蘭玉樹,即便有閑暇,也當繪一筆丹青,或看一卷雜記,再不成,可譜一曲尺工譜。總之,他老人家與“牌戲”,不搭!二來是,哪個打工人願意與領導打牌?這可是十成十的苦差事——打牌時,使幾分力,讓不讓牌,怎樣讓牌才叫領導毫無察覺贏牌?這都是講究,講究多了,趣味自然淡了。

因而,沒人吃力不討好請來傅玉璋。

然而,世上總沒有不透風的墻。一個暗衛多嘴,終於叫傅玉璋知道了眾所皆知的“秘密”。

“昨日,中庶子教了一樣新玩法,叫做‘炸金花’,點杠試了,說極好玩,”一位暗衛至河邊汲水,杵了杵同伴的胳膊,“下值了,咱們試一試?”

另一暗衛瞧了四周——不見其他人,於是,他遞過眼神,應道:“自然。”

然而,不論是提議的,或是應聲的,都不曾扭頭瞧一瞧身後的香樟樹。層密的香樟葉之後,一襲箓竹色的蜀錦袍子靜立。

是時,正是點杠守在一旁。

傅玉璋瞧了點杠一眼,未發一詞。

點杠一慌,當下想否認。然而,適才的同袍說得分明,“中庶子”“炸金花”“點杠”,這三詞一出,他再否認,便是抵賴。

點杠無法,急出一腦袋的汗。最後,他單膝跪下,“請殿下責罰。”他道。

傅玉璋不理會。他取過一張緙絲帕子,擦凈手上水漬。

很好,他心道,他還怕她傷了元氣,不叫她煩心東宮的庶務。她倒好,找了恁多樂子,顯見的,是養好了。

傅玉璋將帕子一扔,擡步往時臨安的車駕走去。

此時,時臨安的車內圍坐四人。她坐莊,月瑯達、市光、石磊下註。另有得閑的小監、婢女圍看,將車駕擠了滿當。

車簾撩起時,坐於主位的時臨安以為,是外出拿果餞的小監歸來。於是,亟待果餞解饞的她攢出一臉的笑,迎面撞上了…

在座所有人的領導,傅玉璋。

時臨安一楞。隨後,她背過手,將牌藏到身後,“殿下。”她繃住聲色,拱手一禮道。

被她的舉止一驚,眾人如夢初醒,藏牌的藏牌,行禮的行禮,窄窄的車廂亂作一團。

“還藏?”傅玉璋道,一把聲音涼如雪山融水,“孤小瞧了你!”

市光在侍從局,“滑跪”得最快。“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他本想說自個不願來,叫時臨安喊來充數。然而,得了開心的是他,要問責了,他卻跑了,他雖稱不上堂堂男子,卻也有一根脊梁與筋骨,“奴婢願受罰。”最後,他咬牙道。

石磊是一地的布政史,邊疆的三品大員,他底氣夯一些。再者,他常在兵營中,一應合律的,不合律的嬉戲,瞧得太多。時臨安想出的“牌戲”新奇,卻不逾距,他不覺得傅玉璋會嚴加懲處。因而,鐵漢子石磊只一拱手,“殿下,請恕罪。”他道。

月瑯達最混不吝。她既不覺“牌戲”違矩,也未知覺這事逆了傅玉璋的鱗,叫他很不高興。“咦,殿下自個來了,”她招徠道,“殿下玩嗎?我正要去拿糕點,你可替我。”

這下,原本不放心的,放心的,都甩來眼刀。

你可閉嘴吧!眾人用眼神對月瑯達說道。

月瑯達不解,“怎的?”她問道,“你們仍不想殿下來?”

聞言,“滑跪”的市光快要昏過去。“底氣夯一些”的石磊也沁出汗。

見場面愈發混亂,始作俑者時臨安一咬牙,攬下一應罪過,“殿下,‘牌戲’是臣想的,其餘人是臣喊來的。請殿下饒過他們,臣願領罰。”

傅玉璋不禁冷笑。好啊,他心道,將他一個當作惡龍,其餘的,攢成團,捏成塊。

這一途,時臨安招惹了多少人,倒將他晾到一邊?

一股悶氣自肺腑生起,左沖右突的,沒個出路。

這悶氣比之石磊送來歪頭菜那一日,更磅礴、洶湧許多,饒是傅玉璋冷情,亦煞了氣色。

然而,他已說了,救她是“感念太傅師生之情”,他有何立場吃味?

是的,他偷偷翻了話本,亦去了密信,問過“花魁娘子之友”的江正道,終於明白,這樣難言的情緒,叫做吃味。

他久不做聲,時臨安偷眼張望,叫他抓了正著。

傅玉璋並起兩指,點了點她,未發一言。

隨後,他放下簾子,悶頭走回輿車。

這下,時臨安慌了。

其實,他若罵人,時臨安反倒放下心來。只需熬過他發火的一刻,便可揭過此章。然而,他不言不語,一臉的沈如水,他究竟想怎樣?是法不責眾,饒了大夥,或是氣大了,欲想個狠毒的法子,秋後算賬?

眾人惴惴,歇了“牌戲”的心。

市光只覺天要塌了,他起身,卻叫軟了的雙腳一絆,跌落在車門口。

“諸位,明年的八月十七,”他哭喪臉,道,“記得為市光上香,需至雞鳴寺,燒三柱極樂香。”

八月十七?

這話提醒了時臨安,她掐了掐時日,“市光,”她想起吐蕃王叫她轉遞的書信,“八月十八,是甚日子?”

市光瞧了她一眼,覺得意外,“中庶子,你不記得?”

“怎的?”時臨安更奇怪,她問道,“是個大日子?”

市光點了點頭,“自然的,”他道,“是殿下的生辰,你竟忘了?”

時臨安心中警鈴大作,暗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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