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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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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晚間,“雨過天晴”的傅玉璋著人送來密信。時臨安打開一瞧,是江正道的墨跡。

她一面細細看完,一面發出與傅玉璋一般無二的感慨:在高門秘辛一道,蘭生公子的造詣當真獨占鰲頭。

看罷,時臨安用密信粘上燭火,不一會兒,信中的隱秘伴隨菲薄的紙頁,化為銅盆中的一抔灰燼。

這時,窗外湧入一片清輝與涼風,叫銅盆中的灰燼舞得翩躚。

時臨安起身,走到窗前,欲將窗頁合上。

正是此時,她瞧見了院中獨立的月瑯達。

驛所的院中懸藍、白、紅、黃、綠五色經幡,經幡印有佛陀教言與鳥獸圖案。少女站在經幡之下,看向遠處的高碉,不知道在想什麽。

時臨安看了一會兒,最後出聲喊她,“月瑯達。”她道。

月瑯達一驚,轉過身來,看見二樓的時臨安。她背過手,似藏起什麽。

“你怎的還沒有睡?”月瑯達問道。

時臨安低垂眼眸,看向不遠處的少女,眼神有一絲悲憫。“因為…”時臨安停了停,故意道,“我想家裏人了。”

“你騙人,”月瑯達駁她,臉上的神色終於生動起來,“你說了,你的阿爹與阿娘,都不在了。”

“可是,”時臨安搖了搖頭,道,“即便不在了,我依舊想他們。”

月瑯達一楞,她癟了癟嘴,倔強地不叫自己哭出來。

“嗯。”她應一聲,轉頭跑回了屋中。

時臨安嘆了一口氣。

雖是故意說與月瑯達聽,但說著說著,她的確想家裏人了。

不過,她想的並非此處的便宜阿爹、阿娘,而是幾百年之後,一對碎嘴的老頭子、老太太,還有一位任性,卻總將她所認為的最好吃的食物,都留給她的少女。

時臨安一揉酸澀的眼睛,如月瑯達一般,倔強地不願落下淚來。



次日一早,松州府大開城南的延薰門與外城南門埠清門。隨行的鴻臚寺典客署官員忙活一宿,將十餘丈深的門洞與其後的甕城裝飾一新。

甕城之中起一架高臺,面南向整設禦幄,前置舉麾,樂令與鼓令分置左右,又設高案,置鼎。另有黃麾半仗,列於行道,延至埠清門外。

辰時三刻,埠清門外牛角號渾厚,不多時,迎勞使前導,吐蕃王以紅絹纏頭,箍三瓣寶冠,著花緞長袍,靴尖微翹。

迎勞使將吐蕃王迎至高臺西南,東向。

此時的行禮亦有意思。論國禮,當由吐蕃王向晉朝行禮,論家禮,卻是傅玉璋小了一輩。於是,儀官的“有制”“又有制”也不喊了,任甥舅二人作一道平禮。再至案前,以二指沾酒,祭天,祭地,再同灑於鼎內。

一應禮畢,傅玉璋與吐蕃王挽手同行。其後一行隨吐蕃瑪本——即大將南日倫、石磊與時臨安,後隨吐蕃王近臣、阿紮林逋、譚子建等人。

時臨安瞧了一眼說小話的甥舅倆。這時,吐蕃王似在展示腕中配飾,他挽起袖,露出一串綠甸子與天珠混做的手串。這時,自那碧綠色的寶石之間,時臨安看到吐蕃王腕上的一粒,如用朱砂點就的紅痣。

時臨安一楞,回想起時熹與此處的時臨安的一番對話。她細細回憶一番,再搖了搖頭。

真是瘋了,她想。

行過半途,時臨安有意與石磊攀話。

“常言道,外甥肖舅,”她滿嘴胡說道,“我瞧著,殿下與吐蕃王的眉眼相近。”

石磊壓低了聲音,他難得參與八卦,答道:“我倒是覺得,更像陛下一些。”

“說起陛下,他與吐蕃王的一番齟齬,叫我想起阿爹。”時臨安不動聲色地轉換話題,“阿爹與舅舅,也是這般冤家。”

石磊叫袁氏一黨招徠後,便不大知曉時熹的事情。聞言,露出一絲疑惑的神情。

“十歲的時候,阿娘去了,舅舅從臨安趕到金陵,跑壞了幾匹馬,”時臨安避著人群,輕聲道,“到了家中,舅舅一句話沒說,便給了阿爹一頓狠揍,只道阿爹沒有顧好阿娘。”

“後來,阿爹的喪假已盡,次日便要覆朝,舅舅氣不過,又揍了一頓,”時臨安用手指了指額頭、嘴角,“此處、此處,俱是傷口,惹眼極了。”

“因面有不諧,我勸阿爹告假,待傷好一些。”她賣了一個關子,“你猜怎麽著?”

石磊轉過頭,看向一臉鬼精靈的時臨安。“他沒應?”石磊問道。

“石大人,你當真了解阿爹,”她讚道,像是未見石磊面上覆雜的神情,“阿爹道‘不可因私廢公’,便帶一臉的傷去上了朝。”

“他這個人…”時臨安停了停,才道,“總這樣。”

其實,時臨安與這位便宜老爹的緣分很淺,淺到僅可在記憶中一尋他的蹤跡。因而,她對於時熹的印象並不深。

不過,有一道場景,她記得分明。在彌留之際,時熹惦念的是朝局、東宮,對於她這一個女兒,他只留了一句,“霽春,父親對不住你。下一世,你與你阿娘,不要再遇見我。”

原主有意塵封了自個兒的情緒,不叫時臨安探尋。因而,時臨安不知道,那一刻的原主懷抱怎樣的心情,聽這一句遺言。然而,即便以旁觀者的視角,時臨安也為原主不值——

“先公後私”的時熹,怕是沒有分一絲精力、時間交於“私”。

許久,石磊才讚了一聲,“時公高義。”



因吐蕃人好酒,阿紮林逋扛出窖中的劍南春酒,決心叫這群酒鬼瞧一瞧厲害。

卻不料,吐蕃人一對一地盯上漢臣,一句“兩國交戰日久,杯酒泯恩仇”叫人不得不舉起拳頭大的酒盅。

阿紮林逋暗道“失策”,然而,此時再換甜酒已來不及,阿紮林逋一面憂心一勁兒被灌的太子殿下與布政史大人,一面自身難保,喝下不知道多少盅的佳釀。

時臨安機靈一些,瞧見形勢不好,只道“出門散口氣”,便遁了出去。

這一遁便是半晚。

直到月上中天,時臨安再次歸來。一隊侍從局的小監打掃一片狼藉的“戰場”,該灌醒酒湯的灌湯,該攙回房歇息的攙回房。一群醉鬼咕咕囔囔,睜一雙朦朧的醉眼,與身旁之人約定,要來日再戰——自然,身旁之人姓甚名誰,來日是何日,俱不知曉。

時臨安、市光領著一夥小監,將傅玉璋架回屋中。

將將踏入門檻,“醉死”的傅玉璋一展雙臂,站直了身子。小監行了一禮,帶上屋門,退了下去。

“他們人呢?”傅玉璋問道。

市光指了指堂屋的另一側,“已到了。”他答道。

傅玉璋一整外袍,捋平其上的褶皺。

時臨安瞧了一眼,傅玉璋的面色如常,僅眸子有一些發亮。

她心道,好一個演員。

二人繞過幔柱,一張烏木塌上分坐吐蕃王、南日倫——吐蕃王一面揉太陽穴,一面飲醒酒湯,顯見喝了不少。倒是南日倫,身形端正,瞧著清醒。

時臨安打量半晌,最後,她朝“南日倫”一拜,“見過吐蕃王。”她道。

“南日倫”瞧了她一眼,又與一旁的“吐蕃王”對視一眼,“中庶子可是飲多了酒,認不清人了?”他語氣平靜,問道。

“吐蕃王說笑了,下官僅飲了三盅,便避了出去,”時臨安理直氣壯道,面上不帶一點兒避酒的不好意思,“座中怕是無人比我清醒。”

“哦?”“南日倫”轉過身,正對著時臨安,他的胸前配珠串,串有綠松石、琥珀、珊瑚,分別代表天、地、人,“為何我是吐蕃王?”他問道。

時臨安舉起左手,指著腕子,“因為這裏,”她道,“阿爹與瑪本有舊,曾道瑪本左腕有一痣,色如胭脂。”

聞言,“吐蕃王”舉起左腕,捋開綠松石手串,露出腕間的一粒紅痣。“你這小丫頭,”他笑道,“倒是眼尖。”

假“南日倫”,真吐蕃王卻冷“哼”一聲,“這等精怪的本事,怕是承自她那狡詐的父親。”

他欲再說,但轉念一想,時熹作古多年,他說一些陳年的舊歷,既無法改變現今的結局,亦顯得自個兒氣量偏狹。

於是,再“哼”一聲,不說了。

既然已經揭開身份,南日倫不好再坐於榻上,他向傅玉璋行了一禮,“殿下。”隨後,便走到塌下的短案前坐下。

“小丫頭,另一處是你的。”他招了招手,叫時臨安坐於一旁的另一方短案。

時臨安走過去,亦盤腿坐下。

傅玉璋遞過一道奏章。“舅舅,”他道,“兩國止戰後,與吐蕃的茶馬互市之地,孤想定在松州府。互市之中,一年的茶葉數量定額二千斤,俱來自峨眉嶺。另有井鹽、花緞、錦布…吐蕃若要甚小物件,亦可提來。”

吐蕃王草草翻過,“這事,你定了作數,”他將奏章放到一旁,道,“老子不論是繼續打,或是止戰,從來只為你們娘倆。”

“傅承臨那小兒,”他啐一聲,“做他的春秋大夢!”

“如此,我便做主了。”傅玉璋亦不推讓,應下來。

過一會兒,吐蕃王似想起什麽,問道:“玉璋,舅舅知曉,你恨得緊。此番,你怎的願來四川?”

即便許久不見大外甥,吐蕃王依舊了解他。

傅玉璋沒有立刻回答,他提壺註兩盞清茶,一盞分與吐蕃王,一盞留給自個兒。

做完這一些,他才不答反問道:“舅舅可聽過‘黃河奪淮’?”

“黃河改道,奪了淮水河道入海?”吐蕃王答道,並不理解傅玉璋為何提起此事。

“不錯,‘黃河奪淮’後,河道中的水渾濁,再不能吃,沿途的良田也叫黃沙掩去。”傅玉璋解釋道,“孤與袁氏一黨,便如淮水與黃河——若我恨下去,朝中只怕被‘奪淮’。”

“孤既為東宮,自得為天下守住正道。”他道。

吐蕃王聽明關節,嘆了一聲。

過一會兒,傅玉璋打破沈寂,“對了,舅舅,”他道,“還有一事,需舅舅與瑪本同我演一出戲。”

“你且說來。”吐蕃王探過身子,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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