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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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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保下何文鏡,一來憐惜他胸有赤心,卻遭人構陷,二來為他身後的廬陽何氏——廬陽何氏詩書傳家,在江右文壇執牛耳近百年。上一世,他任由袁氏一黨發難,叫何文鏡受辱,自盡而亡,何氏一族怨恨上傅玉璋,在此後的年歲中給他使了不少絆子——這讀書人罵起人來,可當真難聽。

因而,他甫一醒來,發現這一日正是袁貴妃構陷何文鏡的日子,他急忙起身,三兩步趕到北宸宮,與時臨安一唱一和,終於改寫了何文鏡的命運。

至於新政…傅玉璋心道,怕是要用一些手段,才能叫晉帝交給自個兒來主持。

思及此,他寫下一張條子,叫中監遞給了時臨安。



次日,傅玉璋領著中庶子時臨安、左庶子何文鏡、右庶子江正道至元極殿聽朝。

一行四人走入元極殿,原先還在寒暄“您吃朝食了嗎?”“嗨,別提了,炊餅鋪子今兒沒開門,正餓著呢!”,或是“某事的公文,門下省叫吏部共同署印,袁尚書怎麽說?”“忙著呢,侍郎還未同他老人家說。”的眾人,似在一瞬間,被集體毒啞了嗓子。

早朝之前喧闐如鬧市的元極殿,難得的針落有聲。

在眾人的註目禮中,傅玉璋緩步走至丹樨前,在行首站定。

大臣們終於從目瞪口呆中回過神來,山呼——

“見過太子殿下。”

傅玉璋輕擡右手,道:“不必多禮。”

話雖如此,然而,殿內的氣氛終究因為來自東宮的四位不速之客,冷寂下來。

這時,有人突兀地出聲,親熱喚道:“二哥,”傅玉書站在傅玉璋的身後,只見他前邁一步,站到了傅玉璋跟前,“許久不見你,不想你竟放下畫中的山遙水遠,來見我們這些俗人,真叫人不習慣。”

只可惜,他面上表現得親熱,話裏卻夾槍帶棒,很不友好。

傅玉璋也不慣著他,只瞧了他一眼,噎他一句,“四弟,”他道,“日後你就習慣了。”

說罷,他轉過頭,不再理會傅玉書。

時臨安混在四品官的行列裏,伸著脖子,將一場天家兄弟的齟齬看分明。

這下,她更加肯定,此前的傅玉璋只是青春期叛逆、擺爛——瞧他方才,一句不讓,一分虧都不吃——可見,“真正”的傅玉璋當是一位胸中有韜略,內裏有乾坤的主子。

跟著這樣的主子,雖忙累,卻有奔頭,有希望!

不錯,她想,她喜歡這樣的上司。

時臨安一摸袖中所藏之物,心中更定。今日一早,她照傅玉璋在條子中所說,溜到了門下省,取出一本奏章。

記檔的小官有些不明所以,“中庶子,這可是月前的奏章,”他浮去奏章之上的薄灰,“太子殿下要它作甚?”

“我也不知曉。”時臨安答道。

不過,眾人俱已習慣東宮那位主子今日一榔頭,明日一棒槌的荒唐,見時臨安不願多說,小官便也不再過問。

然而,他不曾想到的是,時臨安並未對他撒謊,她是真的不知道傅玉璋在布什麽局。

不過,她依舊覺得興奮,她敏銳地嗅到一絲硝煙的氣味——很好,打工人要戰鬥!

不多時,晉帝臨朝,殿中眾臣山呼“萬安”。

傅承臨坐定,一眼看到了站在行首的傅玉璋。他楞了一瞬,但此時是早朝,他不便多問什麽。

議罷幾件雜事。

此時,戶部侍郎葉澍之前趨一步。只見他手持笏板,朗聲道:“陛下,臣有一事啟奏。”

傅承臨點了點頭,道:“你說。”

葉澍之再施一禮,這才道:“太康十四年,晉朝與西南諸國首立茶馬互市。互市的茶葉,大半來自江南。只是,若要將江南的茶葉運抵西南諸國,首先,要走揚子江水道,逆流行至錦江府。再用馬幫,沿茶馬山道,翻越重嶺,方能到滇國、交趾等。”

“然而,因所需茶葉的數量甚巨,戶部每年支出的運費靡多。加之揚子江水深灘險,常致行船翻覆,運抵錦江府的茶葉便一時多,一時少,沒個定數。”

“因而,臣想,有什麽法子,既能削減水運開支,又可保證互市中有足夠的茶葉。”

“幸得袁文翀袁大人指點,”葉澍之朝右前方一拱手,袁文翀站在那個方向,“臣得知,錦江府有一地,名喚峨眉嶺。那一處山明水秀,更難得的是,氣候、水文皆似江南。臣想,既如此,不妨在峨眉嶺試栽茶樹。若是能成,臣先前所說的兩個目的,便都達成了。”

傅承臨心中一動。

“哦?”傅承臨心懷“中興”大業,自“希望之苗”傅玉璋撂挑子之後,他便迷上了新政、新策,他認為,唯有新,才有變,唯有變,才有機遇。

“葉卿詳細說來。”他道。

於是,葉澍之將峨眉嶺的具體所在、人口情況、運輸條件一一道來。

眾人聽得認真。一來是此前聽慣了狗屁倒竈的“新政”,葉澍之提出的“峨眉嶺試種茶樹”難得聽著靠譜——它既可行,也有利;二來是傅承臨上心,作為打工人的他們自然要做好捧哏——沒瞧見他老人家眼熱得坐不住,恨不能立時飛到峨眉嶺,瞧一瞧這地界是否真如葉澍之所說。

只有傅玉璋袖手站著,一臉沈靜。

倒不是他看不上這一條新政,只是,前世的經歷告訴他,葉澍之在撒謊,因為——

這一條疏既非葉澍之想出,也絕非袁文翀開了天眼,意外得知峨眉嶺這一所在。

它真正的提出者是錦江府知府林右右,一位名字出奇,但性格比名字更出奇的老儒生。

前世,袁氏一黨也如今日一般,不知廉恥地將林右右呈上的法子據為己有。

然而,施政之時,他們又露出短視、貪婪的一面。為盡可能攫取互市之利,袁氏一黨將種植茶樹的範圍擴大至整個錦江府。

起先,因販賣茶葉獲利更多,試種的百姓交口稱讚。他們甚至為葉澍之上了一道萬民書,叫他憑借此事升任戶部尚書。

其他人見了好處,便一窩蜂地效仿。無數農人鏟除田中禾稻,換種了茶樹。沒過幾年,偌大的錦江府,數千年來的西南魚米之地,十戶人家竟鮮有一戶再種禾稻。

幾年後,因供給過多,互市的茶葉價格愈低,一戶佃農一年辛勞,所得甚至不抵田資。更不妙的是,那一年,契丹來犯,西北邊境告急,朝廷參照往常,詔令錦江府調糧。

然而,此時的錦江府卻已無糧可調。

這時,袁氏一黨又將新政的“功勞”還給了林右右。葉澍之奏稱“林右右老朽昏聵,施政不當,致使貽誤戰機。”

林右右氣得吐出一汪鮮血,倒在任上。

眼下,傅玉璋再不是端坐東宮,冷眼旁觀的“文青太子”,他既決心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便要如救下何文鏡一般,保下林右右這樣的實幹之才。

葉澍之啰嗦了一大通,終於停出一個氣口。

傅玉璋一振衣袖,“陛下,”他笑道,“當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幾日前,臣見了錦江府知府林右右所呈的一份奏章,其中所述,倒是與葉侍郎說的有九分相似。”

葉澍之面上的笑意一頓。他心中一緊,傅玉璋如何得知林右右的奏章?

“想來,峨眉嶺確實是好地方,千裏之外的袁尚書與葉侍郎竟都知曉了它的聲名。”傅玉璋輕擡右手,喚時臨安上前,“中庶子。”

聽到前頭,時臨安已然明白傅玉璋叫她取來奏章的用意。此時,傅玉璋喚她,她便不曾吃驚,反是從容接戲。

只見她雙手捧著一本錦面奏章,快步前趨,“陛下,”她將奏章交予殿前太監,“此乃林右右所呈奏章。”

話至此處,不論是丹樨之上的傅承臨,或是殿中眾臣,俱已知曉,葉澍之的一通陳詞怕是占了林右右的功勞。

然,臺上的戲文既已開場,即便有了疵處,臺上的眾人也需默契、體面地遮掩下去。或許,這就叫“政客的自我修養”。

其中,最為體面的,當屬當代“小孟嘗”——豫王傅玉書。

傅玉書八面玲瓏,只要他願意,他可不叫任何人落了面子。

只聽他道:“二哥說得不錯,”他前趨一步,與傅玉璋站了並肩,“月前,袁尚書的一位學生來看他——正是太康十六年的進士,如今的錦江府學政,是他提起了峨眉嶺。袁尚書聽了,很有興趣,便告知葉侍郎,葉侍郎做了一番考察,這才有了今日這份新政的建議。”

“一者是錦江府知府,一者是錦江府學政,兩人俱在當地,因知曉峨眉嶺的妙處,故向朝廷舉薦,一時有些重了。兒臣以為,好鑼總有眾人敲,這也無甚要緊。”

“不過…”傅玉書沈吟片刻,突然轉了話題,問道,“歸檔在門下省的奏章,二哥是何時取來看的?”

前日,時臨安領教了袁貴妃的厲害;今日,她又見到傅玉書“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上一招,傅玉璋出其不意,打破袁氏一黨將新政占為己有的籌謀,致使他們陷入被動。下一式,傅玉書從容接招,用一個錦江府學政解了葉澍之“抄襲”之嫌。同時,他轉守為攻,攀扯旁枝,直指傅玉璋心懷叵測——

門下省侍從天子左右,讚導眾事,乃行使皇權的機要之處。一個儲君將手伸到了門下省,他是想做什麽?

時臨安偷瞧了一眼晉帝,只見他面色微沈。

時臨安心中一緊,這袁氏一黨的“難纏”,真是一代勝過一代。

只是不知,傅玉璋將如何應對。

不想,傅玉璋既未驚惶,也不曾否認、掩飾,“陛下,我朝承前制,設門下省,立侍中,”他道,“臣不才,太康四年起忝列東宮。其後一十三年,兼門下侍中。”他停了停,看了一眼端坐丹樨之上的傅承臨,片刻之後才接著道:“臣少時荒唐,不預政事。然,臣既為東宮,受黎庶供養,當盡儲君之責。”

“是故,臣翻閱門下省記檔,見到林卿所呈奏章,”傅玉璋道,“臣以為,此乃實幹興邦之策,林卿亦為奉公良臣。”

傅玉書一楞。他心道,糟糕,傅玉璋久不臨朝,他們便漸漸忘了,依照舊例,門下省的官長常由東宮兼任。因而,別說傅玉璋只是翻閱記檔,他便是直接過問臣工,也算理所應當。

傅玉書暗自後悔,這下倒好,他的一番陰陽怪氣不僅未使晉帝對東宮起疑,反叫東宮拿了梯子,名正言順地走出覆朝的第一步。

此時,傅承臨也反應過來。是了,是了,都怪傅玉璋做久了文青,他都忘了,玉璋在朝時,幫他掌了許久的門下省。

不過,聽玉璋的意思,他今日上朝,不是一時興起,倒是有覆朝的打算?

下一瞬,傅玉璋肯定了他的猜想,“陛下,臣願與林卿一道,在峨眉嶺試種茶樹。以興茶馬互市,充盈國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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