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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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動靜太大,芽芽都被吵醒了,跑出來迷蒙地望著他們。

“啊,芽芽,來爹爹這兒。”

薛凜蹲下來,沖她招手。

“你……”

蘇嬋嫣錯愕回望他,未曾想過他會這樣順其自然地接受事實。

“爹爹?”

芽芽張開小手,飛奔過去,抓著他的衣袖,反覆打量他的臉。

“你真的是爹爹嗎?”

“嗯,我來接你和你娘親一起回去了。”

他厚顏無恥地哄騙小孩。

蘇嬋嫣聽不下去了,微微捏緊了手心。

“你,你胡說什麽?我們哪兒也不去。”

她把女兒拉回身旁,同時與薛凜保持距離。

聲音格外疏離:“薛將軍,你快走吧,我不想讓人誤會……”

“誤會什麽?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三口,團聚不是應該的嗎?”

薛凜還想上前解釋,卻見她神色不耐,一直往後退步。

“你到底逃避什麽?當年之事,我可以解釋,我知道我有愧於你,可以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嗎……”

“夠了,薛將軍,請你不要再說這些廢話了。”

蘇嬋嫣果決打斷他的話,咽下哽咽的聲音,冷淡道,“我和芽芽現在過得很好,不需要你的補償。”

“那芽芽怎麽辦?你難道要讓她一直都沒有一個完整的家嗎?”

薛凜不可置信地反問,妄想她心軟轉念。

卻見她臉色仍是冷漠,平靜地告知他:“若是你關心她,那便把她接走吧,只要你能有兩全之法,我無所謂。”

“你不在,何來兩全之法?我做不到。”

他別開臉,用盡全力,又無能為力。

“做不到,你又為什麽來苛求我?”

蘇嬋嫣驟然拔高的聲調,震得腳邊的芽芽突然嚎啕大哭起來,緊緊抱住她的腰邊。

“嗚嗚,娘親,你們不要生氣了……”

她迅速平覆好心情,聲音柔和了些。

“芽芽,回裏面去,不準出來。要不然你就和他一起走。”

“嗚,不要!我要和娘親在一起。”

芽芽生怕她這麽做,向來不聽話的倔強脾氣,此刻也溫順下來,乖乖地跑回了簾子後躲了起來。

此情此景,已將事態推至絕地。

薛凜痛心地看著她柔美絕情的側顏,欲言又止,最後吐出一句無奈的感慨。

“嬋嫣,你從前不是這樣狠心的人……”

她輕皺著眉,不再聽他多言,一直揚言驅趕。

“你走!不準再來!我此生都不想再看到你!”

“你……好,好,我不該來,我也不會再來。”

薛凜踉蹌退步,從未如此卑微的語氣,卻是毫無作用,換不得她一絲一毫的回心轉意。

他瞥見角落裏眼含淚光的芽芽,一時不忍,只能罷然。

落寞地掀開簾帳,往外走去。

正出門,卻撞見匆匆趕回的蕭衡。

他頓時臉色沈凝:“嗯?薛凜,你怎麽在這兒?”

“……”

薛凜默然地捏緊了拳頭。

“嬋嫣……”

好在蘇嬋嫣及時追出來了,蕭衡的身影一瞬便與他錯開了。

“你怎麽樣了?”

“阿衡。我沒事。”

她輕輕搖頭,註意到薛凜還停留在原地,便小聲勸道,“阿衡,你讓他離開吧。”

“嗯。來人,送客。”

他敷衍打發了薛凜,擁著人往暖和的帳子裏去,餘光瞥見他的神色怪異,略一沈吟,便知今日是被關殊序用公事算計了。

他皺眉懊惱,連聲自責:“都怪我疏忽了,下次不會再放這種人進來打擾你和芽芽了。”

“阿衡,我不想留在這裏。”

蘇嬋嫣沈思片刻,道出心聲。

又端看他的臉色更沈了些許,不由壓低了聲音囁嚅。

“我很想回浣香草堂,你要不把我們送回去吧……”

“不行!”

蕭衡武斷地否絕她的懇求,一瞬間的患得患失讓他幾乎病態地固執。

“啊,可是……這裏,真的很不自由。”

蘇嬋嫣見他心情不好,也不願太過多事,語氣放得很軟。

“嗯……”

蕭衡斂了神色,沈吟片刻,提議道,“嬋嫣,王的營地裏還缺一名軍醫,可否請你幫忙救助一下那些傷患?這樣或許便沒有你說得那般無聊了……”

“啊,好吧。那我和芽芽再留一段時日吧。”

聽聞有正事可做,蘇嬋嫣心裏的焦慮緩了大半,輕輕點頭同意。



入了深秋,風霜凍得愈發厲害。

一些不熟悉明洲氣候的士兵,熬過了水土不服,卻不慎染了風寒,病倒了大片。

蘇嬋嫣幾乎閑不下來,每日熬了兩大鍋姜湯備著,待排隊的人領湯的人多了,她便蒙好口鼻,手執長勺,為他們布施姜湯,以免灑落浪費。

芽芽偶爾也會陪她一同站在點位上,幫她搬來休息的椅子,與她有說有笑。

她很喜歡這樣充實平靜的生活。

漸漸就忘了許久不來的薛凜,有時候甚至會忘記近來總是早出晚歸的蕭衡。

……

清晨露氣重,來領湯的人會關心她冷不冷,會跟她習慣性地寒暄幾句。

蘇嬋嫣淡笑,眉眼彎彎:“天冷了,大家也要保重身體。”

“好,蘇姑娘你也是啊。這軍醫不好當,很辛苦的。”

眾人附和應聲。

她點點頭,盛湯的手動作麻利,絲毫不曾怠慢。

排在隊伍最後的薛凜,略是擡眸,眼巴巴望著她操勞的模樣,有些心疼,但又期待能靠這種方式與她接近。

等了半晌,終於到他了。

可惜蘇嬋嫣頭都沒擡一下,只是平靜地喊著:“來,把碗給我,我給你盛。”

語氣和那日的尖銳相比,是多麽溫和。

她對病者的憐惜都比對他的多。

薛凜楞了楞,低頭細細描繪她溫柔的眉眼。

仿佛近在咫尺,又求而不得。

他將碗遞過去的時候,沒有忍住思念,沙啞地喊了一聲:“嬋嫣……”

“啊!是你……”

她神色驚詫,一瞬間又多了幾分厭煩,握著勺子的手默然放下。

“可以,給我盛碗姜湯嗎?我,病了。”

他假裝咳了幾聲,觀察她的情緒變化。

卻見她冷淡地偏頭,漠視一般,往他身後看去,然後自顧自道:“嗯,沒人了。你自己打來喝吧,我先走了。”

說著,解下身上的圍裙,低垂了眼,徑直走開了。

“你……”

薛凜無措站在原地,竟是在她眼中看不到一絲心疼。

明明以前,她的目光都會圍著自己轉的。

就算不原諒他,難道也不能把他當成病患來看,施予一點仁慈的關心嗎?

蘇嬋嫣幾乎是故作淡定地快步離開了他的視線,她跑得有些慌,心情全亂了,轉彎時,不慎跌入迎面而來的懷抱中。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連忙起身,低頭道歉。

來人撲哧一笑,更是扶牢了她的雙手:“阿姐!”

“嗯?玲瑯……你怎麽會來這裏?”

蘇嬋嫣驚喜地眨眼,一時不知是夢是真。

“想你,我就來了啊,又不是什麽天涯海角。”

蘇玲瑯瀟灑地抹了抹鼻尖,沖她俏皮一笑。

“啊。你到底是怎麽找來的呀?”

蘇嬋嫣還是想追問清楚。

她撇撇嘴,如實相告:“是蕭大人寫信給我,讓我來陪你的。”

“什麽?阿衡他為什麽……”

蘇嬋嫣沈思,這些天他怎麽變得這麽奇怪?

“對了阿姐,你剛剛怎麽了?跑得這麽慌,誰追你了?”

蘇玲瑯皺眉問道。

“啊,沒,沒有。是我急著回去看芽芽。”

她淡淡掩飾了緣由,拉住妹妹的手安心地拍了兩下。

“嗯,這小家夥我可想死了。”

蘇玲瑯順道就與她寒暄起來。

“她也天天念著你呢,老是問我姨姨去哪兒了?什麽時候回去看姨姨?我都聽得煩了。”

蘇嬋嫣頭疼得扶額,像是在抱怨,眼底卻滿含笑意。

等人漸漸走遠,站在後面遙望她倆背影的人,也放心離開了。



深夜時分,蕭衡從外回來,還未入帳,便聞裏面聲聲朗笑。

他斂去一臉疲色,面帶微笑,款款入內:“什麽事,這麽高興啊?”

“啊,你回來了。”

坐著的幾人同時回眸,蘇嬋嫣正欲起身,芽芽卻先一步跑向他的身畔。

“蕭叔叔,你去哪兒了?怎麽才回來呀?都沒人跟我玩……”

“嗯……最近忙,沒時間陪你們,以後不會了。”

他很認真地跟一個小孩兒道歉。

蘇嬋嫣無奈搖頭:“芽芽,快別煩你蕭叔叔了,時候不早了,先隨我回房就寢吧。”

“可是……”

小家夥粘人得像只壁虎,攀在他身上不願下來。

蘇玲瑯背著手,笑瞇瞇道:“芽芽,想不想明天去溪邊捉螃蟹呀?”

“想!”

小孩子的興致頓時被挑起來,亢奮地跑去她的手邊。

“那你先和你娘親休息,明天姨姨帶你去玩兒。”

蘇玲瑯和她拉勾約定,芽芽聽話地進了裏帳。

外面僅剩她與蕭衡二人。

沈默片刻,蕭衡沈冷道:“走吧。別吵著她倆。”

“心虛就心虛,還擺出一副溫柔癡情的樣子,真令人惡心。”

蘇玲瑯拂了拂劍柄上的新劍穗,淡淡嘲諷,隨後才跟著出去。

寒夜無星,唯有熾熱的篝火映照在他倆的臉龐上,微微隨風晃動。

“為何要對你姐姐撒謊?我何時讓你來了?”蕭衡銳利的目光輕輕掃了她一眼。

蘇玲瑯漫不經心低頭摳弄指甲:“沒人讓我來。是鬼,是被你害死的千千萬萬只鬼,讓我來找你索債的。”

“你又在發什麽瘋?”

蕭衡面色鎮定,略一沈吟,嚴厲追問,“又是那個藍公子對你說了什麽是嗎?”

“嗯。是又怎麽樣?你找了這麽多天,有把他找出來嗎?”

蘇玲瑯第一次看見他恐慌的神色,雖然一瞬而過,但也讓她更加篤定自己的選擇賭對了。

蕭衡輕諷一笑:“蘇玲瑯,沒腦子,只會被人當刀使。若不想自己栽在這裏面,就趕緊抽手。不然,我可保不住你。”

“我被你威脅得還不夠嗎?這次,我絕不會再信你的鬼話。蕭峣的死,我一定會查出真相,讓他瞑目。”

蘇玲瑯握緊手中的長劍,目光堅定,又似反駁他的嘲諷。

“你……那隨便你,反正最後丟了性命的人是你。拜托到時候死遠點,別讓你姐姐為你傷心。”

蕭衡沈聲提醒,臉色冷寒。

蘇玲瑯看出他那一絲緊繃的情緒,又想著不能太過心急,便轉移了話題。

“這話你也說得出口,要是不想讓我姐姐難過,你又何必把她困在這裏?讓她看見薛凜,整日整日的心煩意亂,你就不怕她變心嗎?”

“她的心……真的改變過嗎?”

蕭衡自嘲一笑。

蘇玲瑯撇撇嘴:“也許是你的努力不夠?”

“你在攛掇什麽?這種話,也就能騙騙薛凜那種人,你以為我會在乎嗎?”

蕭衡餘光瞥過來,凝著一絲不屑一顧的傲氣。

蘇玲瑯半瞇雙眼,笑道:“哦。所以為了我姐姐,你就真的心甘情願做薛凜的狗頭軍師?”

“呵。”

蕭衡微微怔楞,遂大度地不僅沒和她一般見識,反倒被逗笑了,“只怕我這個狗頭軍師毫無用武之地,純粹是為膈應他而存在。”

“嗯哼,你的厚顏無恥再度讓我倒盡胃口,嘔——”

她假裝一副欲嘔的樣子,嫌棄地站遠了距離。

蕭衡無奈皺眉:“你的頑劣,也一度讓我懷疑舍弟是如何對你傾心至極的?”

“哼。沒人愛的你,就這麽嫉妒啊?”蘇玲瑯語氣挑釁。

“夜深了,小心著涼,早些回去歇著吧。”

他不再與她多費唇舌,轉身而去,邊走邊沈思這隱秘的幕後之人到底是何來歷?

能這麽清楚他的過往,只能是曾經一起出謀劃策的同友,難道自己從外萬無一失的滅口,今朝也有了漏網之魚?這會是太後昔日留的後手嗎?

該死!蘇玲瑯你最好不要再查下去,畢竟那段真相,是連我都不敢掀開的疤痕。

蕭衡心事重重地擡頭望天,一種無邊的落寞淒涼隨風吹來,終是逼出了他的一聲嘆息。



又過了半個時辰,還是等不到人來。

帳中眾人守著版圖,望眼欲穿,焦躁不安。

高副將端看了一眼薛凜冷沈的臉色,忍不住小聲提醒道:“將軍,要不然今日的商議就到此為止吧,蕭軍師,看起來不像是會來的樣子了……”

“……”

薛凜略是皺眉,隱忍著怒氣,起身平和道,“諸位辛苦了,先離開吧。”

“好,好。那大家先下去忙了,將軍有事再喚我們便是。”

高副將松了一口氣,領著眾人退下。

出了營帳,幾人便開始嘀咕討論。

“這個蕭衡真是太不把人看在眼裏了,次次議會都不來,還當什麽出謀劃策的軍師?”

“誰叫人家是明洲王的忠臣呢?就算有異議,誰能給他臉色看啊?”

“可惡!明洲王本事那麽大,為什麽還要求聖上派兵支援,修築城關啊?”

幾人憤慨不已,咽不下這口惡氣。

卻聽一人急忙提醒:“誒誒,別說了,待會兒讓人聽去了,捉了把柄。”

“哎,走走走。”

幾人快步離去。

安靜的營帳裏,薛凜凝著沙盤沈思,試著重新規劃插旗的路線。

平靜的神色下,是遏制不住的怒潮翻湧。

他最終閉上眼睛,將手裏的小旗子折斷,匆匆撈簾而出。

……

幾乎是一路疾奔到蕭衡的帳外,中間有人試著阻攔,但又礙於兩軍聯誼的當下,不敢得罪,進而放他入內。

薛凜不知這家夥在帳內做什麽,只是聽聞裏面幾聲模糊的歡聲笑語,便下意識以為他是故意不來赴會,拖延修建進度。

見帳外無人通報,他氣憤當下,直接掀開長簾,大步跨入的瞬間,一雙柔荑忽然攀上了他的腰間,同時,欣悅的聲音回蕩在他耳邊:“唔,抓到了!不過,好硬的腰呀……”

蘇嬋嫣的語氣有些遲疑:“是,是阿衡回來了嗎?”

她緩緩解開眼前的黑布,笑盈盈擡頭望向來人,卻是錯愕後退,結巴又犯了:“啊,你,你,我,我認,認錯了……”

她們原本是在陪芽芽玩捉小雞的游戲,卻不料薛凜會突然來找蕭衡算賬,間接被她錯認了。

薛凜怔楞一瞬,連忙伸出手挽住她差點跌倒的身形,深深盯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抿著唇,什麽也說不出來。

適時,蘇玲瑯帶著芽芽從後面鉆出來,感到奇怪:“姐姐,你怎麽……啊!是你。”

“放,放,放開。”

被撞見這親密一幕,蘇嬋嫣立刻推搡著他,下意識避嫌。

薛凜尊重她的選擇,默默退開了距離。

這一絲主動的疏離,讓蘇嬋嫣微微詫異,又莫名淡淡失落。

“是爹爹!”

相比兩人的驚訝,芽芽則開心得歡呼,一把沖入薛凜懷中,仰著笑臉問他,“爹爹也來陪我們一起玩嗎?”

薛凜心頭一軟,盡量釋出看起來比較自然的笑意:“好。等會兒就陪你玩,現在先出去自己玩好不好?”

“那爹爹要說話算話。”

芽芽蹬著小腳,像只可愛的小鴨子一樣跑出去了。

“誒,芽芽。”

蘇嬋嫣緩過神來,好不容易平靜的心緒,在與對方目光接觸時,又變得覆雜起來。

“你來幹嘛?這兒可不是你薛將軍的領地誒。”

蘇玲瑯沒好氣道。

薛凜神色肅冷:“蕭衡呢?多次公然爽約,是想毀掉明洲王與聖上的締盟嗎?他一人抗令,若是導致城關修築工期延誤,這罪責,他擔得起嗎?”

“什麽?他不是一大早就說要去處理公事嗎?”

蘇玲瑯故作驚訝地反問,心中卻有一絲淡定:他果然心慌了,連政務都顧不得了。

“身為軍師,不盡輔佐之責,已是大忌,現在還去向不明,若是叛變通敵,此等大罪,誰能保他?”

薛凜冷淡瞥了眼蘇嬋嫣眼中的擔憂,便刻意放了狠話嚇她。

“這……薛將軍,阿衡可能是有事耽擱,你能不能再寬限一點時間……”

她果真深信不疑,還妄想求情。

“……”

明知是這樣的結果,薛凜還是忍不住去驗證,最後,試探的結果,只是令自己更失望。

“哼……給他半日的時間,自己過來解釋清楚。否則,軍法處置。”

他負氣轉身,不想再看她為另一個男人卑微懇求的模樣。

那樣,只會讓他心痛憤怒,又無可奈何。

……

冷著臉,氣沖沖走了一半的路,薛凜忽然停下腳步,眼尾餘光警惕地瞥向旁邊的幹草堆,明顯察覺了有人偷偷追來。

但那人腳步很輕很輕,幾乎難以察覺。

他沈吟半晌,恍然大悟。

收斂了聲音,步伐沈沈地向那人走去。

趁其不註意的剎那,一下就捉住了她的小領子提起來,問:“跟過來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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