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翰林書館出來，一路回到池府，朱懷古一臉黑沈，沈默著走回千山院，回到自個小屋躺下，閉上眼。

再沒有動靜。

殷朗同池千望站在小屋外，他很擔心朱懷古：

“少爺，懷古她這樣子，是不是同看了前朝史記有關？”

池千望嗯一聲，再無話。

多的他也不便說，要說，也得朱懷古自已同殷朗說，長久以來她掩得那麽深，倘不是因著刑家寶玉被他瞧出端倪，她也自已再瞞他不住，何況她接下來要查的事情諸多需他相助，她方實情相告，可到底講其因，他聽著始終覺得有些古怪。

要說古怪到哪個地方，他也說不出來，就是覺得倘真是朱家祖上傳下來之事，那麽朱家祖上又是何因要傳這麽個莫名奇妙的事情，白家懷古之死真有冤屈，百年前白家又為何隱而不發？

他心中有太多的疑問，可惜她並不想再多言，希望日後他能得她全然坦白。

這一日這一夜，朱懷古躺在床榻上，床幔似是隔著百年前百年後，她閉著眼，滿腦子裏都是在翰林書館裏看到前大周朝的所有關於白家的記載。

——白家女，懷古於大婚前夕得急病而亡，死時年十六。

——戶部尚書白柯林因職之便，貪墨千萬，虧空國庫，斬刑，死時年已近不惑。

——大理寺卿白懷凜於白柯林貪墨案中有所牽扯，白柯林貪墨案中罷職，白柯林斬刑後，自此不知所蹤。

原來自她死後，白家還發生了這麽多事情，父親怎麽可能貪墨虧空？兄長怎麽可能有所牽扯？

都是胡言！

父親被斬，兄長不知所蹤，白家自此樹倒猢猻散，朱懷古驀地起身，擁被坐著，慢慢睜開眼，淚自眼眶滴落：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

光著腳下床榻，鞋襪未著，她慢慢走出小屋，看著屋外的院子，腳尖往外轉，慢慢走出千山院，夜風很涼，她卻絲毫未覺。

走到池老太太院子外，看著緊閉的院門，她驟然跪了下去：

“父親……”

百年前這院子便是她父親所居成林院，如今歷經數代，已成了池老太太的松鶴院，而池千望的千山院，原是她兄長所居的凜雲院，宅院幾經修葺，大形尚在，細著處卻已然非百年前她白家宅院。

縱池千望與殷朗早料到朱懷古自翰林書館回來後的古怪，此刻聽她跪著松鶴院哭喊父親，兩人俱都一僵。

站在廊下遠遠瞧著，池千望慢慢走向朱懷古，近了他站在她身後停住：

“小古。”

朱懷古沒有想到這麽晚池千望還未歇下，她回頭看他，不意外也看到了隨著池千望的靠近也跟著走過來的殷朗，她滿面淚痕：

“少爺……殷朗……”

殷朗心疼得不由上前兩步，欲將朱懷古扶起，沒想池千望卻搶在他前頭，一個跨步，腑身，在朱懷古的低呼中將她打橫抱起。

朱懷古緊抓著池千望的外袍：“少爺！”

池千望沒看她：“這麽冷的天，你都敢連鞋襪未穿便跑出來，我看你是想再得一場風寒，再喝那苦掉你舌尖的湯藥！”

又對殷朗道：“趕緊煮碗姜湯過來！”

殷朗緩過神兒來應是，池千望已然抱著渾身冰凍的朱懷古回了千山院。

進千山院院門時，守院門的婆子跪在一旁，她拉了拉池千望的衣袖：

“少爺，你別怪她，是我堅持要出院，她不敢硬攔著我……”

“哼！”池千望低睨她一眼，“有本事了是吧！”

朱懷古不敢看他的眼：“沒、沒本事……”

殷朗緊跟在後進院，先行前往小廚房喊人煮姜湯之際，他好心地同低著腦袋不敢再為守門婆子求情的朱懷古道：

“少爺沒罰婆子，不必擔心。”

朱懷古聽著亮晶晶地擡眼，往殷朗快步離開的身影瞧了眼，又對上正上方正在盯著她瞧的池千望的雙眸，她既怯且喜道：

“我就知道少爺是個好人！好官！好主子！”

池千望抱著她的雙臂微收，將她抱得更緊，終沒再緊盯著她看，進了屋直往火盆邊坐下，挑了挑火讓銀炭燒得更旺些。

朱懷古進屋了動了動，沒想池千望沒想放開她，她只好開口：

“少爺，我還是先回屋裏……”

沒想她剛話落，殷朗便已從廚下把嬤嬤喊起身煮姜湯回來，他手裏拿著的正是她的鞋襪衣袍。

終於自池千望起身站好，朱懷古直覺一張臉不知該往哪邊擺，又想到日間在翰林書館所得父兄結果，控制不住心底抽痛，淚再次自眼眶湧出，像斷線的珍珠迅速滑落。

透著朦朧的淚眼終於穿好鞋襪衣袍，她重新回到火盆邊，也沒同池千望一般就近椅裏坐下，她一把蹲在火盆邊上，盯著朦朦朧朧的火光落著淚。

池千望看著，想起趙康靈案破後同他說起的一件事兒，那件事兒便如同現今朱懷古蹲在火盆邊這情景一樣，刑顏玉說那時她便一聲不吭地蹲在火盆邊上，盯著火苗半眼不眨，像老僧入定一般動也不動。

聽著的時候，他能想到那情景，如今同眼前情景重合，竟是一絲不差，只是自旁人嘴裏聽到與親眼目睹到，感受終歸不同。

殷朗本坐著，見朱懷古這般站起身走近了同蹲身下來，看著她濕透的側臉：

“懷古，你到底怎麽了？”

這句話他早就想問了，可那會兒池千望打橫抱起她就走，他又應聲急著去吩咐廚下煮姜湯，便也沒問。

此刻問了，看著她毫無反應，他的心像被誰揪著：

“懷古……”

池千望沒有動，沒有出聲，只是同殷朗一樣盯著她的側臉，兩人隔著中間仍舊一聲不吭的朱懷古對視上。

殷朗慢慢起身：“少爺……”

池千望道：“你去看看姜湯好了沒。”

殷朗再看眼朱懷古，眼裏擔憂猶在，聽著池千望的話，他應了聲便轉身出了屋，沒走到小廚房，便遇到廚下嬤嬤已端著姜湯往這邊走，他半道接過讓嬤嬤回去歇息，端著姜湯很快回到屋裏。

一進門，池千望看到他，起身上前接過他手中的姜湯，轉身便走往朱懷古身邊去，殷朗看了眼已空的雙手，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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