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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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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祝雲梨將角落裏的檀木食盒提到燕饒面前。

“聽蘇掌門說,你這幾日都不曾好好用飯。”她將食盒裏的菜端出來,左右看去,沒有尋到桌案,只好將飯菜擺在地上。

燕饒的目光好似定在了她身上,直到聽見她的聲音,才眨了眨眼,應道:“我……”

祝雲梨截下他的話:“先用飯。”

燕饒止聲,任由她將碗筷塞在他手裏。他攥緊手中的竹筷,往嘴裏扒拉了幾口菜,細細嚼著。

祝雲梨無聲端詳著他。

身後的鎖仙鏈隨著他夾菜的動作而輕微晃動,發出鐵環相碰撞的聲響。燕饒卻渾然不覺,只是專註地將盤中菜品吃凈,然後放下碗筷,迎上祝雲梨的目光。

祝雲梨伸手去收拾地上的碗盤。

燕饒忙攔著:“仙子……我來收就好……”

他想要搶在祝雲梨前面端起碗盤,卻因為扯動了鎖仙鏈,手腕被磨得發痛,不慎將那只瓷碗打翻在地,碎作幾片。

祝雲梨拉起他的手腕,捏了個訣,將他手上的盤子和地上的碎片送得遠了些。

她輕輕摩挲著他腕上磨出的痕跡:“為何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仙盟的飯食你是知道的,有助於你傷勢恢覆。”

話音剛落,他腕上的磨痕便已被她盡數消去。

“是我任性了。”

祝雲梨放開他的手腕,靜靜註視著他。

燕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閃躲。不想卻聽到祝雲梨一聲輕嘆:“對不起。”

他張了張嘴,頓覺喉頭幹澀。

“我一早便知曉厄劫玉一事,卻因著信不過你,將你瞞了許久。”

燕饒強自扯出一抹笑意:“仙子是該如此,我能理解。”

“可是我後悔了。”祝雲梨看著他勉強的笑,長睫微顫,“我若早些時候告訴你,你也能多些時日來適應,不至於……”

她沒再說下去。

僅是稍稍憶起那日燕饒的絕望和無助,祝雲梨心頭都會湧上強烈的不忍。

她不想再看見那樣的他了。

燕饒眼神黯淡,喃喃道:“無論是早知道還是晚知道,於我而言,沒有分別。我本就不該來這世上一趟,現而今……是想死也不能夠。”

“非你之過。”祝雲梨眸色沈沈,“你只是魔尊野心下的犧牲品。”

燕饒抿唇不語。

半晌,他才道:“若我當真為體內厄劫玉所控制,還請仙子莫要留情,將我斬殺。”

祝雲梨皺眉:“你……”

才說出一個字,又被燕饒打斷:“我不希望自己手上沾染血汙,即使到那時,我已不再是我。”

他不知想到什麽,眼中洇起了水霧,卻異常堅定:“如此,也算沒有違了仙子的命令,守好一顆道心。”

“你可是知道了什麽?”祝雲梨盯著他,眉頭緊皺。

今日的燕饒,不太尋常。

“魔尊既說你殺不得,你又為何要說這些話?”

燕饒似是腰背有些發酸,稍微挺了挺背,坐直了些。

“現如今殺不得,不代表永遠殺不得。我原先不知腦中這些莫名的預感從何而來,又是指向何事……現下知曉了厄劫玉的存在,我才敢確認,這些預感,乃是和厄神有關。”

“厄劫玉種在我體內,厄神靈識亦是寄生於我的識海,它有何弱點,我能隱隱感知,甚至在它尚未成長完全時加以控制。這便是當初它為何拼命阻止我結丹的原因。”

他眼底藏著譏諷,繼續道:“魔尊所言,不過是歷代魔尊口口相傳,難免有所偏誤。或者說,他所言本就真假參半,是為了讓仙門有所忌憚。”

祝雲梨默然聽著。

“厄神並非殺不死。我們完全可以待它接管我的識海,吞噬我的意識,將我的全部據為己有之後……”

他頓了頓,看向祝雲梨。

祝雲梨竟從他的面上看出了幾分快意,或者說,是瘋狂。

燕饒頂著祝雲梨的目光,輕輕抓起她的右手,放在自己心口處。

“由仙子持劍,將我這裏捅個對穿。”他自顧自說道,“只要仙盟將我牢牢困著,讓魔尊無法將我劫走。這件事,定然不難做成……如此豈非皆大歡喜?”

他語速略快,一口氣把話說完的時候,只覺酣暢淋漓。

全然不曾註意到眼前人稍變了臉色。

祝雲梨的掌心貼著他的心口,能感受到他強而有力的心跳。他的胸膛正隨著他的呼吸而輕微起伏,溫度隔著布料傳到祝雲梨掌心,微微發熱。

若他的心不再跳動,她是不是也不會再從這處感受到任何溫度?

燕饒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指節分明,修長白皙。她盯著那只手看,驀然想起,距離上次燕饒用這雙好看的手為她研墨,竟已過了許久。

祝雲梨抽出自己的手,指尖輕顫。

“我知道了。”

燕饒嘴角浮起一抹淺笑:“謝仙子成全。”

他放在自己心口處的手也緩緩垂下,牽帶著鎖仙鏈又一陣響。

“過些日子,我須得帶領年輕一代弟子去西北地歷練。”祝雲梨壓下心頭異樣的情緒,囑咐道,“若我未能過來,你也要好好用飯,莫要再任性。”

“是。”燕饒笑著看她,“能見到仙子,我已滿足了。”

“你的傷恢覆得如何了?”祝雲梨的目光落在他右邊肩膀處。

燕饒聳聳右肩:“好多了,這幾日都沒怎麽疼過。”

“那便好。”

“仙子,阿落它現在怎麽樣?許久未見,也不知它有沒有長大一些。”

自那日下山迎戰,他便再也沒有見過這只毛茸茸的小家夥。枉費它在醉仙谷中一眼認定他,同他簽訂了靈契。

他這個主人當得忒不稱職。

祝雲梨望著他,輕聲道:“阿落很好,也很想你。”

“仙子可有辦法解了這靈契?”燕饒看著自己的右手食指,稍一運起靈力,那枚小巧的符印便現於指尖。

“我同你說過,此契無解。”

燕饒消去那枚符印,苦笑一聲:“我只是心存僥幸。”

祝雲梨暗嘆口氣:“阿落不日將要修成人形,我尋了機會帶它來見你。”

燕饒楞了會兒,低聲道:“還是……不了吧。”

待他身死魂消,正好放它自由。此後天地廣闊,便由阿落自己去闖。

“仙子。”他默了默,“我兄長可有再送信來?”

祝雲梨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燕饒知曉她的意思,心頭泛起酸澀:“我知道了。”

“他會沒事的。”祝雲梨斬釘截鐵道,“你放心。”

只是個中緣由,說出來未免太過殘忍——燕玨對魔尊而言,尚有用來要挾燕饒的價值,魔界不會輕易動他。

燕饒或許也明白,輕輕點了點頭。

“那我先回去了。”祝雲梨又坐了片刻,站起身,“明日我再過來。”

燕饒仰頭看她,像是要將她的一舉一動刻進腦海:“好。”

祝雲梨被他眼神中明晃晃的留戀刺了一下,垂眸收回目光,轉身離去。

她踏步出牢房的瞬間,鐵欄桿再度合上。

*

回到小院,蘇儀仍在逗弄著阿落。

“姐姐。”

祝雲梨在她對面落座,一雙明眸中滿是覆雜之色。

蘇儀放阿落跑去一邊,斂了笑意:“怎麽了?”

“蘇掌門準允我每日入仙牢一次……我方才,已去看過燕饒。”

“這是好事啊。”蘇儀替她高興,“你怎地如此失落?”

祝雲梨看著她,緩緩道:“燕饒告訴我,若想除掉厄神,只需待其接管他身體的那一刻,殺了他,便可永絕後患。”

二人同時陷入沈默。

微風拂過,葉聲簌簌,捎來幾許煩悶和燥熱。

“所以——”蘇儀率先打破沈默,“你是怎麽想的?”

祝雲梨難得流露出幾分無助的神色:“我……”

蘇儀安靜等著她的話。

“我知道我應該怎樣做,我也知道唯有如此才能避免一場浩劫……”她頓了頓,“可是姐姐,我為什麽會猶豫呢?明明,是燕饒他希望我這麽做的,這是他獲得解脫的唯一辦法。”

“我不該如此猶豫的啊。”

“我反而覺得,你猶豫是應當的。”蘇儀嘆道,“你畢竟有自己的情感。他的事,你怎麽可能無動於衷。”

“可父親自小教導我,我此生情竅難通,無法生出私情,也不該生出私情。”

“凡事總有例外,不是嗎?”

“若這例外擾了我的心,使我做了不正當的選擇,我該如何?”

祝雲梨面帶糾結,急切想要尋求一個答案。

這些事情從未有人教與她——她的母親在她幼時便已仙逝,父親祝桓只會督促她刻苦修習,要她早早擔起守護蒼生之責。而兄長……她也未曾見過兄長受這種莫名情緒的困擾。

好像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她心中唯有大道,旁的事情都不值一提,旁的情緒無法亂她分毫。

她從來不是為自己而活著的。

如今,她卻真真切切地為旁的情緒所擾。

蘇儀凝眸看著她,有些心疼。

“或許,遵從你的內心,便是最好的選擇。”

祝雲梨怔楞片刻,內心泛起淡淡的苦澀。許久,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蘇儀又陪她坐了會兒,直到天將日暮。

她喚回祝雲梨不知跑到何處去的思緒:“父親已經敲定,入秋以後,遣你我二人領了各家選出的年輕弟子,前去西北地進行歷練。”

“嗯。”祝雲梨應道,“如今魔界頻頻作亂,他們也不得不早日成長起來。”

“只盼這些後生經此一行能多幾分自保能力。”

“姐姐放心。”祝雲梨道,“你我都曾去過那處歷練,最清楚不過了。若想提升實戰和自保能力,在西北地待上一陣子,定有奇效。”

蘇儀聽她此言,想起一樁往事,面上浮起淡淡笑意。

“是啊,我很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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