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帶丫鬟，只一個人，坐在墨韻面前。

“我聽師姐說，你有浮世之術，能讓人看到一些東西。”

墨韻楞了一下，點頭：“公主想看到什麽？”

九兒睜著一雙眼睛，在燭火之中，像極了夜裏最明亮的明珠。她偏過腦袋想了會兒，說：“我想知道，慕容旻為什麽不喜歡我？”

他為什麽不喜歡她......原來他果真是她心裏的結。

墨韻不知道說什麽，九兒雙手撐在桌上，撐住腦袋，像是不明白，又幽幽地開口：“我回來這些天沒人對我提過，但是我知道......這一路回來，很多東西我都聽說了。這場戰爭避不過，西陵是有備而來，或許.....”

擡眸忽然看著墨韻：“聽說慕容旻在戰場上，其實西陵有很多厲害的將軍，本不必是他的。”

九兒的聲音停了停，繼續：“我總以為，他只是討厭我，可是沒想到已經討厭到這種程度......你說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公主不必憂慮，”墨韻安慰，“戰爭的事有王上和宇文將軍安排，沒有到最後，誰也不知道結局。”

雖然這樣說，但墨韻心裏其實清楚，九兒說得這些不是沒有道理。她原本不是什麽都看不清，只是，那時候她那樣喜歡那個男子，所以便以為自己看不清罷了。

不知道九兒有沒有聽到墨韻的安慰，想了想，又自顧自道：“在邊疆的戰場上他救過我，後來我也救了他。那個時候我們明明很好，我以為他也喜歡我。

臨走的時候，我告訴他，我等他來娶我。我想，就算他沒有聽到，可是他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後來他真的來提親了，但卻不是向我。他向王姐提親，我以為是弄錯了，於是同王姐交換了身份。

你不知道那時我多高興，我想，到了西陵我就能再見到他了。我一定要嘲笑他，連我和姐姐都分不清楚......可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分不清楚的一直都只是我一個人。”

原來分不清的，一直都只有她一個人。

這句話讓墨韻心頭微微一跳，那麽她同容淵是不是這樣呢？他對她從來都是一樣的態度，或者，他對所有人從來都是一樣的態度。

分不清的，一直只有她一個人。

墨韻沈默了半晌，又在這片沈默裏開口：“我只能把一些事情畫出來給你看，能不能看到，或者能看到什麽、看到多少便在你自己。”

九兒點點頭：“我知道，我從王姐那裏聽說了。那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油燈的燈芯在青銅的燈盞裏結出一朵花，在這朱墻碧瓦堆砌起來的王宮裏，在這間夜色暝迷的偏殿之中。

墨韻並沒有回答九兒的問題，而道：“公主既然從長公主那裏聽說了，也該知道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我知道。”九兒點頭，“我不知道自己最珍貴的記憶是什麽，但如果只是跟他有關，其實記著和忘了，對我來說本無多大差別。”

墨韻想了想，點頭：“那公主給我什麽？”

九兒沈默片刻，才擡起頭來，“我想看到他的記憶，可是我什麽也沒有。他已經討厭我了，我也不願拿他的東西。”

墨韻有些為難了，搖搖頭，“施展浮世之術，必須要有原主緊密聯系之物，如果公主什麽也沒有，那我也無能為力了。”

“沒有別的辦法嗎？”九兒問。

“沒有，”多少有些遺憾，墨韻又道，“我師姐或許有，但是她現在不在這裏。”就算在，師姐也未必輕易肯幫這個忙。

墨韻不敢替師姐承諾，便不再輕易多說什麽，九兒坐了會兒也失落地離開了。

墨韻想過，東夷和西陵這場戰爭，西陵大約是想在今年寒冬來臨前結束。但她沒料到，結束會比她想象倉促很多。

墨韻和師姐是四月末到了東夷，而師姐去郾城，一去便是兩個月，轉眼已是七月中。天氣漸熱，墨韻也換上了單薄的衣服。

這兩月裏，不斷有消息從邊疆傳來，東夷糧草短缺，西陵軍隊連攻下好幾座城池。慕容旻擔任主將以後，更是險出奇兵、乘勝追擊，眼見西陵的軍隊就要逼近東夷王城。

王城裏的百姓都開始人心惶惶，很多人已經收拾了東西，準備隨時出逃。連王宮裏也有了不安的因素。

最後的戰爭終於來了，大約誰也沒有料到。墨韻沒有，連東夷王和宇文舒大約也沒有。

七月底，東夷大軍在永城再次同西陵大軍正面交鋒，這次宇文舒有所察覺，東夷險險扳回一局。

但是就在永城之戰第二天，西陵軍隊的主力卻出現在王畿之外，浩浩蕩蕩，直逼王城而來。

永城是救援王城最便捷的城池，但經過前一夜的大戰，軍隊早已人困馬乏。

宇文舒吃了這個暗虧，他從前同慕容旻交過手，或許不是沒有猜到他的伎倆。可是永城之戰必須贏，如果讓西陵軍隊占領永城，不出三日，他們也絕對會圍攻王城。

到那時，連永城也失守了，王城便真的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

而現在，至少保住了永城。西陵軍隊繞過永城包圍王都，這樣的包圍方式不是沒有突破口。

只要王都那邊能拖過兩日，他便能組織軍隊進行反圍。

可是宇文舒卻疏漏了一點，他有這樣的打算，東夷王未必有。而事出緊急，他還沒來得及給東夷王傳信回去，東夷王未必能猜到他的想法。

西陵大軍進到王城之外便沒了動靜，但這樣水洩不通地圍著，書信送不出去，也不知對方何時才動手，這才是最讓人膽戰心驚的。

東夷王做了半輩子馬背上的英雄，竟不知自己快年過半百的時候還要受這樣的窩囊。他哪裏肯坐在王宮任人擺布，當夜便組織了王城的軍隊準備突圍。

其實他不是沒有想過，西陵圍城，圍而不攻，不是他們不願。但軍隊大老遠趕過來，總需要緩口氣的時間。

而這口氣的時間就是他們最好的時機，如果錯過，恐怕就真的只有任人擺布的命。

東夷王年輕是也是戰場上的英雄，雖現在上了些年紀，但大軍圍城，朝中能派的將軍大都派去了戰場。

也只有他親自上陣了。

這場戰爭結局未料，出宮之前，他安排好了王後妃嬪和自己那些兒女。最多三個時辰，三個時辰以後如果城門上沒有燃放煙火，便讓他們各自去逃生路。

他來九兒這裏的時候，墨韻再見到了這位東夷的王上。他握著九兒的手，鄭重地囑咐：“如果父王沒有回來，你就跟著你姐姐和母後離開。記住，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先活下去。”

“可是父王為什麽不活下去呢？”

九兒搖頭，眼睛已經哭得紅腫。這個時候，她終於有了幾分兒時的模樣，放肆地哭，然後撲在自己父王的懷裏。

她覺得一切好像沒有變過。

可是她也清楚，已經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

東夷王搖搖頭，撫平她的亂發：“九兒，你記住，父王是東夷的王，可是對這個國家的責任，由父王一個人來承擔就夠了，你和你姐姐，還有你的母後，你們一定要活下去。”

東夷王離開的時候，墨韻還站在旁邊，他的目光掃過來，正好落在她身上。墨韻微微頷首，他也點頭，眼裏的神色卻像是忽然蒼老得再無生氣。

他朝她走過來，有些抱歉：“你是九兒的恩人，原本我們是該好好報答你的，卻沒想到讓你來這裏，反而受到不必要的牽連。”

墨韻搖搖頭，“王上無須這樣說，這些日子我在這裏住得很好。我是西陵人，王上卻並沒有為難我，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東夷王微微點頭，“如果......到時候你跟著九兒他們一起離開吧......回去看看你的爹娘。”他背過身看著殿門外。

外面一輪圓月正緩緩升起。

王宮裏一宮的寂靜，明月無聲，月華流轉，自窗外照進來，在殿內蕩漾開一片淺淺的水紋。

九兒在大殿一隅，抱膝坐了很久。墨韻陪著她，與她並肩坐著。她們都不說話，平靜地坐著，忐忑地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像是等待著一場死亡的判決書。

結果終於等到了，城門上燃起了煙火，墨韻站起來，急急地跑到殿外，看著那片煙火映紅了半邊天。

死水一樣沈寂的王宮像是霎時便活躍起來，墨韻喊九兒，“公主，快出來看。”

九兒沈默著站起來，沈默著走出來，看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墨韻正要安慰些什麽，九兒卻握住了她的手。

九兒的手在微微地發抖，手心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墨韻的笑容僵在臉上，她一直陪著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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