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的王城之上，究竟怎樣上去的，現在還不可考證。但總歸她是上去了，手裏抱著衛王親手為她雕刻的琵琶。

纖長的手指撥過琴弦，嘴裏唱出來的，便是衛王寫給她的《舒窈曲》。這首曲子是他寫的詞，她填的曲。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是這個國家的王。

她以為，他是她的良人。

直到她從那城樓上跳下去，在西陵隊列嚴整的軍隊面前，在衛國所有人民的註視之下，也在她喜歡的那個人的眼裏，血濺三尺。

後西陵王親自下令，以夫人之名厚葬了這位姑娘。

再後來衛國歸附西陵，衛王封了衛侯，衛國正式歸入西陵的版圖。而自那以後，玉錦樓裏再也沒有一位叫舒窈的姑娘。

可是現在長平被帶到這個地方，就住在曾經舒窈住過的房間。房間寬敞，輕紗的帷幔後面，映入眼簾的不是紅綃軟帳，而是一排整齊地書架。

書架前擺著一張楠木的長案，筆架上掛著一排長短不一的筆，不遠處的矮幾上還擺著一架七弦琴。

帶她進來的女人三十左右，臉上撲了勻稱的粉，腮紅太濃，眉也描得很細，顯得臉上顴骨越發地高。

不算漂亮，但也有幾分姿色。她便是這裏的嬤嬤，大家都稱她真娘。

大約見她聽話，真娘對她還算和氣。見她一直站在外屋打量不肯挪動腳步，又扯出一抹笑來，“這房間雖久沒人住，但也時常有人來打掃。”

說話的時候，真娘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臉上，那笑容終於堆到眼角：“這是我這樓裏的上房，空了一年多，如今你來了，正好。”

停一下，走到長平面前：“我看你年紀不大，倒像是個識時務的人。以後你在這裏，只要乖乖聽話，好吃好喝少不了你的。”

“不過，”話鋒一轉，眼色也淩厲起來，“如果你想跑，或者跟我玩別的花招，我也有的是辦法對付你。在真娘手裏的姑娘，沒有千個也有百個，你大可以去打聽一下，有誰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我不逃。”

長平拖著一條傷腿，撥開簾子走進內屋。真娘正要喜，卻又見她轉過頭來，“可我也不會聽你的。你這裏是青樓，我聽過這種地方，我不會去做你們那種勾當。”

“我知道你給了那些人錢，但是如果你願意幫我找到我的家人，他們會給你更多的錢。”

長平就算淪落至此，卻還記得自己是位公主。

她還記著那位無所不能的宇文將軍，她相信他會找到她，然後帶她離開這裏。

可是她顯然把青樓看得太高尚了些，她企圖同真娘講條件，也自以為自己會成功。可是講到最後，真娘卻終於變了臉色。

而真娘變臉的結果就是，她挨了一頓鞭子，被關進了柴房。

長平從來沒有挨過打，哪怕是腿上骨折的時候，她也沒有覺得那樣疼。烈火灼心一樣，一鞭一鞭抽進她的肉裏，她的骨頭裏。

她再也記不得什麽公主了，倒在地上翻來覆去地驚叫，可是真娘的鞭子準頭卻好得很，鞭鞭都落在她的背上。

真娘說，可不能傷了她這張臉。玉錦樓裏已經很久沒來過這樣的姑娘了，自從舒窈死後，這整條長燈街都不曾再見過那樣的姑娘。

色藝俱全，舉世無雙。

可是真娘閱人無數，看長平第一眼，就知道她能成為第二個舒窈。所以那鞭子落在哪裏，也絕對不能落在那張臉上。

長平從來不曉得青樓裏的那些手段，但在這座小小玉錦樓裏，她卻嘗遍了世間滋味。開始她還盼著，或許、或許宇文舒明天就來了。

可是一個接著一個的明天，她卻並沒有等到宇文舒。沒有挨打的時候，她仍記得自己是一位公主，但是鞭子落在身上，她就什麽也不記得了。

真娘說，她很多年沒有遇到過骨頭這麽硬的姑娘了，她倒是想看看，她能硬多久。

長平也不知道自己能硬多久，有時候她甚至會忽然想，如果就這樣死了呢？

如果死了就沒人逼她了，可是她便再也見不到父王母後，再也見不到九兒，再也見不到......宇文舒。

有人每天按時給她送吃的，粗糙的米飯，就著青菜蘿蔔，可她已經漸漸習慣。真娘帶著兩個姑娘過來，她正埋頭吃飯。

穿紅衣服的姑娘“嘖嘖”了兩聲，笑：“這種東西怎麽吃得下去？”

另外那姑娘微微一笑，附和：“玉錦樓裏可不養閑人，不能賺錢還有飯吃，真娘可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長平聽著她們這些話，咽下一口米飯。

真娘冷眼看著，很久才開口：“行，你比我硬氣。我呢也不為難你了，不過方才她們也說了，我這玉錦樓裏不養閑人。你不願在我這裏，我便只好把你賣給別人。”

停了停，走到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又道：“你是我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我總不能讓自己吃虧。但我也不能讓你落入別的花樓，這條街上有本事的人可不少，我是不能奈你何，但保不準別人有本事。到時候反倒搶了我玉錦樓的生意。”

見長平擡起頭來，臉上又勾出一抹笑意，“今晚有位陳老爺要來，一會兒我讓你帶你去梳洗打扮，先給他瞧瞧。如果他瞧上了，你便去給他做第十二房姨太太吧。”

真娘說得很平靜，站起來，“你還有最後兩個時辰考慮，一會兒我讓你帶你出去。”

“不用了！”

門從外面關上的時候，長平終於叫住她。真娘擡手擋在門上，旁邊兩個姑娘又把門推開。真娘走進來，“想好了？”

長平平靜地看過來：“我只做清倌。”#####

【64】和親

真娘要把長平捧高，原本也不急著讓她梳攏。但仍給她舉辦了一場隆重且華麗的推出儀式。

長平自幼習舞，一支《玲瓏醉》能跳得驚鴻回鸞。

可是她沒有想到宇文舒會來，在她已經踏上那方舞臺，在她已經不敢再報任何希望的時候。

真娘早有安排，全場的燈光忽然熄滅，只有舞臺的四周，燭火彤彤。她穿著最艷麗的衣服，手指曲成一只蝴蝶的模樣，她要把這支舞跳給這裏所有人看。

可是她原本卻想，這支舞，她是要跳給自己夫君的。

宇文舒就那樣上了舞臺，沒人看到他是怎麽上去的。但在長平跳完最後一個動作的時候，他正好拖住她腰。

“公主，微臣來晚了。”

一切都想在做夢，渾渾噩噩，長平已經回到了王都。三個月的噩夢終於結束，而就在幾天以前，她還不抱希望地想著，不然就這樣結束吧。

可是她又回到了王都，打過她的人，宇文舒廢了他們一只手。而那群流寇，據說被挑斷了手腳筋扔到了惡狼谷。

這些長平都是醒來以後才知道的，這一覺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醒來宇文舒還守在床邊。

而她正握著他的手。

他的體溫在她的手心裏，她忽然覺得很安心。這就是她喜歡的人，他是一個蓋世英雄，可是現在他正守在她身邊，只守著她一個人。

長平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和西陵最後一戰，宇文舒與西陵的主帥交鋒，雙方都受了傷，而他被人找到後陰差陽錯送到小鎮的醫館。路過一家當鋪的時候，正好見有人拿著九兒那塊佩玉走出來。

那時候佩玉已經被轉了幾手，但他還是查出源頭，又順著源頭追蹤到那夥流寇，才知道九兒和長平都出事了。

但查到流寇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多月後，那時正逢寒冬，有大雪封山之勢，西陵大軍耐不住寒病了不少，無奈已經開始撤退了。

正好給東夷松一口氣的機會，宇文舒把副將留在戰場上善後，以防西陵軍隊去而覆返，自己帶了人馬喬裝打扮千裏奔向了莒城。

長平有些疑惑：“不是九兒找到你的嗎？”

宇文舒搖頭：“不是。”

長平立馬要下床：“那九兒呢？她......”

“公主請安心。”宇文舒按住她的肩，“小公主已經回來了，她沒事，是先去派出去的衛兵把她接回來的。”

長平覆才坐下來，像是心有餘悸，眼神看著前方也漸漸空洞，“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眼淚卻不知為何又流了出來。

宇文舒一直守著她，直到有內侍把她醒來的消息報告了王上和王後，他把她交到王上王後的手裏，才終於放心離開。

又見到父王母後，長平可真高興呀！

同從前那些高興不一樣，經歷了這一場，她再回到這座王宮，總感覺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

九兒也不一樣了，她仍然愛笑愛說，卻並不像從前那般胡鬧了。她學會了收斂，甚至歪著腦袋來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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