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喜地地離開，似乎並沒有生疑，但晚上長平偷溜到馬廄的時候，卻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王姐！”

天氣入秋，秋夜寒，九兒搓著一雙手在高大的墻角邊朝她招手。整座宮殿的紅墻碧瓦，飛檐雕甍，此刻都隱在深夜的濃黑之中。

長平嚇了一跳，頓了頓腳步才朝她走過去，“你怎麽在這裏？”

九兒一撇嘴：“哼，我就知道王姐想撇下我，不過現在出王城可沒那麽簡單，沒有我王姐連宮門都出不了。”

雖然這樣說，她倒也沒有要計較的意思，只狡黠一笑，身子讓到一邊，引著長平的目光往她身後不遠處看。

那裏有一棵月桂，等到八月中旬，秋色馥郁之時，便能聞到這滿園的金桂香。

宇文舒最愛月桂了，九兒想，可是今年或許他要錯過這滿園的馥郁。戰爭已經正式打起來，可是戰爭到底是什麽呢？

她拉著長平小跑到月桂下，解開兩匹馬兒的韁繩，“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從馬廄裏騙來的，看吧，王姐帶上我也不是沒有好處。”

長平拿她沒辦法，卻也知道她說的話有道理。如今這王城的戒備，如果沒有九兒，恐怕她連出宮也不行。

可是九兒卻帶著她一路順當地出了王城。

巍峨的城墻下，是一條環繞盤旋的護城河，河水幽冥，在深不見底的夜色裏，像有什麽參天的怪物要立馬要從底下爬起來。

九兒說得沒錯，長平沒有做過這樣胡鬧的事，可她現在終於胡鬧了一回。不以長公主的身份，而是以她自己，為了她喜歡的那個人。

長平騎著馬一路疾行，朱紅色的宮墻在身後越來越遠，她要奔赴戰場。她是長公主，她知道自己在胡鬧，可是她也知道，那裏有宇文舒，有她喜歡的那個人。

她覺得很害怕，但也開心！

從王宮到戰場三天的行程，但她們卻都沒有想到，會在第第二晚上遇到流寇。戰亂年代人人都會點防身術，流寇們也要與時俱進，對她們圍追堵截，個個都異常兇悍。

長平長公主習過武，但遇到兇悍的流寇卻也束手無策。九兒更是只會些三腳貓的拳腳功夫，還是從前宇文舒逼著她學的。

從馬背上掉下來，全身的骨頭都要摔散架了。但還不及她反應，前面白光一閃，流寇手裏的大刀便已經向她砍了過來。

命懸一線之際，她幾乎已經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卻聽有人忽然喊：“是女的，大哥，這邊這個是女的！”

流寇收了刀，九兒只覺丹田處有股熱流湧過，她從前在宇文舒面前曾無數次毫不畏懼的慷慨赴死，到了這些流寇面前，竟險些被嚇得尿了褲子。

馬背上的流寇頭子把她打量了半晌，粗大的手臂，大刀伸過來，她以為他要殺他，可是身體卻只剩下癱軟，連躲也躲不開。#####

【61】流寇

流寇頭子並沒有殺她，只是用刀尖挑開了她頭上的發束。

“原來是個女娃！”流寇頭子眼裏閃過一絲驚異，又看了她許久，頗有興趣地收起大刀。對著身後的人吩咐，“先離開這裏。”

“那她們......”

“帶上。”

為首的流寇從馬背上俯下身，只輕輕一撈，便把九兒扔到了他身後的馬背上，“小女娃，可坐穩了。”

流寇帶著她們一路顛簸，不知跑了多久，才在一座小鎮外停下來。為首的流寇把鎮前那座石碑打量了一番，上面刻著三個字：碧水鎮。

倒是個好名字。

進鎮之前，流寇們都換過了衣服，喬裝成商販的模樣。那些流寇揮著大刀的時候，雖個個看起來都五大三粗，但換一身衣服卻還真有幾分商人的模樣。

為首那個流寇更是壯而不粗，勒著韁繩驅馬走在最前面。後面有人緊跟上來，壓低了聲音道：“我剛才檢查了包袱，倒還有幾件值錢的東西，看來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那人沒有指名點姓，但九兒知道說的是她和王姐。

她轉過頭去，看不到王姐的模樣。可王姐自小沒出過宮，這樣的場面更是見所未見。連她都嚇傻了，不知道王姐現在怎麽樣。

“我要見我姐姐。”

馬兒的速度慢下來，她忽然作勢要跳下馬背。這裏是小鎮外面，鎮外人多，她猜這些流寇暫時沒有要殺她們的念頭。

但她還沒跳下馬就被前面的流寇一把拽住，“別以為在這裏我就不敢殺你們，兩個小女娃，殺你們比踩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到底還是流寇的做派，他說這話，肯定不是沒有把握。旁邊上來那流寇看九兒一眼，不急不緩地說：“我們敢帶你來這裏，就不怕你亂叫。大不了一刀一個，我們換下個地方歇腳。”

這話不是沒有道理，既然是流寇，自然是四處流竄。戰爭正吃緊的時候，敵軍、難民......到處都在死人，到處都在暴亂，官府哪裏還有那麽多空閑去管些山匪寇盜。

九兒果真安靜了，旁邊那人冷哼一聲，帶著她們進了小鎮。

但他們並沒有在小鎮上逗留，只若無其事地巡視一圈又騎馬離開了。途中有流寇下過一次馬，整個隊伍都停下來，九兒才看到姐姐昏了過去。

她的情緒激動起來，喊了聲姐姐，被旁邊的流寇從後頸披了一掌，後面的事就再也不知道了。

九兒醒來正躺在一間破爛的茅草屋裏，正打仗的時候，這種荒廢的茅草屋倒是不少。九兒動了動身子，發現手腳都被捆住了。

王姐也在這裏，正躺在離她不遠的角落裏。她不敢大喊，側著身子縮過去，壓低聲音喊了兩聲：“王姐，王姐！”

看她胸口還在起伏，身上也沒什麽傷痕，知道她只是暈過去了。

九兒又叫了幾聲，長平才漸漸轉醒，看了她半晌像是才回過神，問：“這是什麽地方？”倒比九兒還要鎮定幾分。

九兒往旁邊蹭蹭，靠著墻艱難地坐起來，“是那些流寇把我們擄到這裏的，我也不知道是哪裏。”

跟著流寇跑了一路，九兒已經不那麽害怕了。她想，那些流寇或許沒有她想的那麽嚇人。

可是王姐卻仍舊不安，動了動準備坐起來，忽覺左腳的膝蓋處傳來一陣鉆心的痛。痛得她“嘶——”的一聲，眼淚緊接著就掉了下來。

“王姐，王姐你怎麽了？”九兒一著急，沒有坐穩的身子便栽了下去。她索性就著那個姿勢爬到長平旁邊。

“王姐......”

“我的左腿，好像斷了。”

這幾個字艱難地從長平口中擠出來，像晴天霹靂，九兒被霹得當場失了方寸，眼淚也跟著吧嗒吧嗒留下來。

“王姐，你不要嚇我！”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目光落在長平那張血色全無的慘敗的臉上，“王姐......王姐......”九兒全然沒有了主意。

從前胡鬧歸胡鬧，在王城的街市上夜難免遇到幾個地痞，但是那時天子腳下，又有宇文舒，仗著他，九兒便能毫不畏懼橫行大半個王城。

可是現在她們面對的不再是往城裏那幾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拿的地痞，而是扛著大刀，說著粗話的流寇。

那把近五尺的鋼刀從她頭頂落下來的時候，她就該知道，那些人絕不是跟她鬧著玩的。那個時候，她險些就再也見不到王姐，再也見不到父王和母後。

九兒越想越後怕，蹭在長平身邊，眼淚也越流越多。

長平聽著九兒一聲聲喊她的王姐，聽得心裏越發慌亂。她也害怕到了極致，恐慌到了極致，連著腿上鉆心的疼，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渾身也抑制不住地顫抖。

可她卻始終只咬牙忍著。

她是慣會忍的，從小到大，十五年的光景她都是這樣一步一步忍過來的。因為她是長公主，她受盡了天恩，這是她與生俱來的榮寵。

可是榮寵背後的艱澀，她也只能一個人悄悄地受著。

她沒有像九兒那樣胡鬧過，不會也不敢，也從來就不曉得放肆是什麽。她像一個公主那樣出生，又像一個公主那樣長大，站在最矚目的位置，受萬人敬仰。

她並不喜歡這樣，可是奶娘和母後卻都告訴她，身為長公主，這是榮寵也是職責。

她從來都寵著九兒，她只大九兒三歲，但在九兒面前去儼然長者。她看著九兒長大，看著九兒胡鬧，甚至幫她掩飾辯解。

這些都是她想得到又得不到的，所以她想給自己的妹妹。

這次出宮，是為了宇文舒，但也是為了她自己。

可是也許......

長平縮成一團，將腦袋埋得很深，蒼白的唇已經咬得見了血。即使這樣，她已經覺得暢快淋漓，在王宮裏，她甚至不曾深刻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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