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青山縹緲，直插雲霄。

料峭的巖石從山體上突兀地伸出來，仿佛要一直延伸到遠處那翻滾的雲浪裏。雲浪深處有一點白，一個小點，慢慢擴散、拉伸，終於在天邊拉開一道口子。

霞光萬丈，從那道口子直瀉而下，穿過雲層、穿過霧氣，穿過蓊郁的參天古樹，終於在苔痕遍布的青石板上漏下斑駁的碎金。

男子還在往上走，沿著蜿蜒的青石板山路，腳下已是萬丈深淵，而前方的路，仍然看不到盡頭。

“陛下，”身後的侍衛終於不忍，“公主......她已經薨逝，您.......”

“閉嘴！”男子輕喝一聲，語氣裏聽不出任何感情。

前面的路消失在青山的盡頭，男子的目光淡淡瞥過，腳步並未停止，繼續往山上走。

“陛下！”侍衛終於上前一步，俯首虛跪到地上，“請讓公主入土為安。”

“誰告訴你，她死了？”

侍衛低著頭，看不清面前那個男人的表情。可那樣的語氣，分明不痛不哀，甚至泛不起任何一絲漣漪。

“讓開！”男人命令。

侍衛只將頭埋得更低。

“讓開！”

平靜的語氣裏終於有了一絲隱忍的惱意。

侍衛終於側開身，男子從他身邊走了過去。沈穩的步伐，一步一步，而他手裏抱著的女子，早已血肉模糊，辨不清面目。

他們說她死了，怎麽可能？

他這個任性的妹妹，她怎麽可能舍得去死？

可他又分明記得那夜的情景，他親眼看到她從城樓上跳下去：沒有絕代光華，也沒有艷驚天地，只有一抹白衣，迎著城頭大作的狂風，飄然而下。

五十丈的城樓，十五年的人生，一切都在她落地的剎那歸於塵土。

他從馬背上摔落，看著塵埃驚跳到空中，旋轉、靜止，再落下。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能將她接住。

可她就在他眼前墜落，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風在耳邊停了很久，鮮紅的血液映襯著他身上的喜服，漸漸洇開，在青石的地面染出一幅絕美的圖畫。

他的身體終於有了知覺。侍衛們小心翼翼地圍過來，有人來扶他，他擡手制止了。

“陛下！”

侍衛長跪在他面前，他視若無睹，只慢慢將地上的人抱起來，“公主受傷了，傳禦醫。”不過是尋常的語氣，就像他無數次對她說話時一樣。

他想，他就是太寵她了，否則怎麽可能讓她放肆到這種地步？連他的新婚之夜，她也不願讓他好過。

血還在往外流，從她的頭上、身上流出來，眼睛裏、嘴裏都是血。他將她抱得更緊了些，讓她靠在他的胸膛，“乖，忍一忍。”

忍一忍，好好睡一覺，等醒來就會忘掉這一切。

......#####

【1】重獲新生

當白姥山下傳來師父震天動地的喊聲時，墨韻正在山腰的茅屋裏熟睡。雞腿兒屁顛屁顛地順著狹窄的山路疾馳而上，終於在師父發怒以前將她拽下了床。

雞腿兒是師姐的心腹，患難見真情，墨韻以為，這種時候也只有師姐對她是以誠相待了。

跟隨雞腿兒的步伐馬不停蹄地沖到山腳，墨韻終於趕在師父將這巍峨聳立的白姥山震垮前，出現在了他老人家面前。

老頭兒穿著一件鴉青色長袍，負手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倒真有些步不踏塵的仙氣。但墨韻卻想，那胡子似乎太長了點，什麽時候找機會給他修剪修剪。

師父看了她一眼，再看雞腿兒一眼，漠然地回頭，對屋裏的師姐喊：“徵羽，把那口大鍋給我搬出來。”

“怎麽了？”師姐系著圍裙從廚房跑出來，“師父，發生什麽事了？”

墨韻只是搖頭，虧了師姐那傾世無雙的容顏，手上卻握著把格格不入的湯勺。一直以來墨韻都深信不疑，師父這麽暴殄天物，遲早有一天是會遭報應的。

可是她就這麽相信了十九年，現在這老頭，非但沒遭報應，反而活得越來越自在。看來老天果真是睡得太死，連身都沒舍得翻一下。

師父轉過頭去看師姐，如果眼神可以殺人，墨韻那位可憐的師姐，現在可能已經慘死在師父慘無人道慘絕人寰的眼神之下了。

當然，在師姐死以前，墨韻估計師父會先把她砍死，以解決掉他的心腹大患。不過她也想好了，如果師姐先一步被師父謀害了，她就隨師姐而去。

士可殺不可辱，墨韻一直以為自己是個有氣節之士，直到——

師父忽然跺腳，“今晚把那只狗給我燉了！”

雞腿被這忽然的惱羞成怒嚇得一跳，“嗷嗚”一聲，拔腿就往山上跑。

墨韻繼續在心裏嘆氣，這些年，雞腿也過得著實有些傷情啊。

但按照師父他老人家一成不變、亙古永恒的行事風格，雞腿兒這個當事狗一跑了之後，他一定會將目標轉向墨韻。

墨韻失去了盟友，摸摸鼻子，肅然站立：“師父，我馬上去把雞腿兒給您追回來。”

“你給我回來！”師父一聲令下，墨韻還在猶豫要不要回去，但多年的奴性已經讓她停住了腳步。

師父立馬過來拉住她的耳朵，拉得十分精神矍鑠，“想逃，天底下有這麽便宜的事？你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

“十五！”墨韻捂住自己的耳朵忽然叫起來，“十五、十五！師父，馬上就要十五月圓了，您不是喜歡吃桂花糕嗎，正好這八月裏，山上的桂花開得好，我明兒就去摘了，給您做桂花糕。”

師父抿著嘴，很久沒說話，氣氛有些凝重。墨韻醞釀著要再說些什麽來救場，師父卻慢慢放開了她。

師父的手負到身後，慢慢轉身，看著身後那片雲霧裊繞的白姥山。眼中的凝重漸漸彌漫，記憶仿佛回到那遙不可及的遠方。

“師父。”

墨韻也放低了聲音，輕輕拉拉他的袖子。

師父微不可聞地搖搖頭，並沒有看她，只是那低沈的聲音響起：“韻兒這樣說，倒讓我響起了去年這個時候，去年的桂花糕......你放那麽多鹽幹什麽？”

後半句的音量驟然提高，墨韻嚇得一個激靈，半晌沒有做出任何舉動。

最後還是師姐上來勸和：“師父，飯菜已經備好了，先吃飯吧，不然一會兒該涼了。”

師父想了想，大約覺得有道理。教訓徒弟事小，吃飯事大，權衡利弊後終於點頭：“那就先吃飯！”

“好，吃飯，吃飯！”墨韻附和著師父的話，在心裏松了口氣。

但師父卻眼神憂郁地轉過頭，拍了拍她的肩：“不是為師故意難為你，但你呀，還是.......”

“師父的教誨，徒弟一定銘記在心，徒弟一定好好跟師姐學習。”師父上一句話還沒說完，墨韻已經接過了下一句。

萬年不變的說辭，她連拍馬屁都不用動腦子。

師父只是無奈地搖搖頭，“為師的意思是，你呀，還是先餓著吧。”

“......”#####

【2】接受任務（1）

墨韻被罰了禁閉，但她覺得沒什麽，師父這些雕蟲小技她早已經習以為常了。但對於師父罰她作畫之事，她還是有些頭疼。

也許還有些肚子疼，但師姐說，那是因為她餓了太久。

她深以為然，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餓其體膚。而現在，她就是那個斯人。但她覺得，其實她更想撕人。

不過這事兒還得從長計議，現在她只能默默畫好那些畫，默默地交到師父面前。

挨罵這種事向來必不可少，墨韻早有打算，進去以前已經讓師姐準備好了棉絮，以備不時之需。

師父倒是難得地平靜，只端詳著那幾幅畫，端詳了很久，又將畫卷放下。然後從書架上取出一個牛皮紙的信封，“墨韻，明天你替師父出去一趟。”

“出去？”墨韻以為自己聽錯了，惶急地跑到師父跟前，“師父，你是說讓我出去？”

“不然你以為，我在跟自己嘮嗑？”除了生氣的時候，師父對她向來沒有多餘的感情。“郾城有樁買賣，這次我要你去。”

墨韻還是不可置信，指著自己：“您確定讓我去？”

師父的眼神有些深沈，看她一眼：“雖然你學藝不精，但這次事有湊巧，你師姐有別的去處，等她那邊結束了，我會讓她過來幫你的。”

“可是您為什麽這次要接下兩樁生意呢？”墨韻不解。

“我欠著郾城老城主一個恩，老城主過世得早，如今既是受現任城主之托，便當是報恩了吧！”師父的眼神逐漸變得渺遠，但墨韻覺得，那可能是他年齡太大造成的眼睛渾濁。

或者那樣的眼神裏，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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