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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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多日下, 大齊少帝沈少堂勤於政務,日日夜夜於崇陽殿中,伏案批閱奏折。各州府縣遞上來的折子五花八門,雖然大部分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大的政務依然還是把控在魏國公的手中;但是因著那日於國公府中的一案,朝中大小朝臣, 自也是見識了幾下少帝的小手段;所以雖然大部分還是投靠於魏國公和崔總管的帳下, 但是總有幾個眼色精明的,覺得少帝年少不可欺, 而漸漸傾向了小皇帝的一邊。

魏國公此些時日到也是安靜了許多,以那一日的“恭迎帝後”,換得了三省六部的總攬大權;魏國公表面上看似已位極人臣, 但是三省六部中自也是與當初三權鼎立一樣,尚有許多分屬崔大總管和文太後的人。魏國公這些日子, 一直暗中命自己的兒子魏羚在想辦法,暗中淘洗三省中的官員;不站於自己身邊的,一律編派、尋找出理由,或者暗暗參上一本, 或者遠遠地發派邊縣。

朝中的軍權派系也一直暗中內鬥,除了京畿重地的駐軍之權一直掌握在文太後的親弟弟安國公手中,魏國公也令自己的侄子魏翔, 以邊境三郡之地,開始侵吞朝中部分軍權。文太後雖然已經半退政,但是卻堅持握著弟弟安國公這張牌, 死都不肯撒手。魏國公和崔大總管誰都爭取不了安國公這張重牌,一時間也是奈何不得。

朝中這些糾纏、均衡事務,將沈少堂的時間占去許多。

他每日於崇陽殿翻閱奏折,在某些朝臣的用詞用字中,分析得出朝中派系傾軋、一派亂象。他日思夜想,不知不覺到頭昏腦漲,飯寢不寧。

沈少堂終於走出崇陽殿。

殿外,已是滿夜星辰。

夜空如墜黑色絲綢大幕,斑斑星光,如同顆顆精致的碎鉆,灑鑲於其上。少帝負手而立,仰望夜空——嘆人命如惴惴螻蟻,於此夜華流光下,不過萬千一瞬。即使他貴為天子,也不過是命運的一個交錯,便使他由臨海郡的一名受父母疼愛的幼子,成為了這大齊皇朝中,於夾縫中苦苦求生的少帝;而他的小皇後白軟軟,只不過是一名從七品小吏的獨生女兒,卻因秀場上的一件意外,便被他拉進了這浩浩皇城……

人,或許於冥冥之中,總有定數。

而他,現在還不知自己,或者她的命運,將往何方。

但若是萬一到了他所不能掌控的一刻,他也許會為了保她護她,送她離去……

沈少堂思及此,心中竟覺得隱隱作痛。

他禁不住慢慢地走向崇陽殿外的宮廊,找到一個角落,迎著夜風,慢慢地坐了下來。

小太監田小田看到皇帝的表情,便知他這幾日心頭不寧,非常懂事的攔住了其它還要跟上的太監宮女,遠遠地站在遠處。

沈少堂便一個人,默默地迎著夜風坐著。

空氣濕涼。

夜幕動人。

但是突然,他的身邊響起一點悉索的聲響,接著是——叭唧叭唧——叭唧叭唧叭唧——

聲音十分怪異,而且愈漸愈大,聽起來像是有人正在他的身側咬吃著什麽,而且還一邊吃,一邊香甜地巴唧著嘴巴……

何人竟如此大膽,居然敢於大齊皇宮的政務中心崇陽殿外,就在他這堂堂少帝身邊,一邊偷吃東西一邊巴唧嘴?

沈少堂轉過頭去,正欲發火,卻萬萬沒想到——

他一回頭,意外地看到一只通體肥碩,毛色光滑,一雙烏色如墨的瞳眸忽閃忽閃,十分警醒地瞪著他的一只——大橘貓,正趴在一碗堆得滿滿將要冒出尖的拌著小魚幹、小豬肝的貓飯前,叭唧叭唧地吃得十分香甜。

沈少堂呆住。

大橘貓也呆住。

一人一貓,就在冬夜清清涼的夜幕中,互瞪。

沈少堂十分好奇,這崇陽殿向來是他處理政務、行走坐臥的寢宮,宮內又是太監、宮女、大臣們往來最為頻繁,按說是從來不敢於此宮中餵養什麽寵物的,怎麽會突然於此處,突然出現一只這麽肥碩的大橘貓?但若說它是由宮外流浪來的,它看起來又長得身寬體胖,毛色光滑,甚至連面前這碗滿得冒尖的貓飯來看,都應該是有人長期投餵,才會將它養得如此肥肥胖胖的……

到底是誰的貓?

沈少堂瞪著眼前的大橘貓,百思不得其解。

大橘貓瞪了沈少堂一會兒,看他沒有任何動作,似乎對自己沒有什麽威脅。膽大的大橘貓便又再低頭,繼續吃了兩口飯。它大口大口地吞著飯團,一邊吃一邊叭唧著嘴,一邊還用舌頭不停地舔著自己的嘴巴。

於是,沈少堂便看著這一只大胖貓,巴唧巴唧吃飯,呼嚕呼嚕舔嘴……

不知為何,沈少堂看著這只大貓呼嚕呼嚕地吃著,竟覺得它飯碗中的貓飯,一定十分香甜。可憐他身為一國堂堂少帝,這些日子因為他鼻血未愈,便向禦膳房裏下了那樣一道奇葩聖旨;接下來這幾日,禦膳房裏晚間便連一點果子點心都不敢送來了。他今日政務忙到此時,方才覺得饑腸轆轆,看著大橘貓巴唧巴唧吃得香,他忽然便聽到自己的肚子——

咕嚕。

發出了一聲很是羨慕、很是弱勢的饑餓聲。

大橘貓瞬間聽到了這聲咕嚕,擡頭,機警地盯著他。

沈少堂無奈的表情。

忽然,便看到大橘貓緩緩地伸出爪子,將它自己的貓飯碗,朝著沈少堂的方向——推了一下——

沈少堂囧。

他堂堂大齊少帝居然混到了何等慘境啊,居然被一只大貓請吃飯了!哈哈,淒涼啊淒涼!

沈少堂自然是沒享用它的貓飯。畢竟它沒家沒地的,也挺辛苦的。不管他這個大齊少帝被餓成什麽鬼樣,至少他還是有一個“大齊少帝”這個挺有前途的正當職業的。

不過一連幾日,忙完政務後便聽得屋檐上貓兒的奔跑聲,他便知道大橘貓又跑著過來吃飯了。於是沈少堂便常常放下政務,奔出去坐在廊下看它用餐。沈少堂命田小田查了幾次,看看是誰將貓飯放在崇陽殿的,田小田這個最沒用的家夥,查了幾日說眼花沒看清,跟沒說一個樣兒。

再兩天,大橘突然沒有來。

到了傍晚,沈少堂突然聽到屋檐上貓兒奔聲又響,沈少堂連忙將手中的奏折一放,跟出門去。

又是在回廊之下,沈少堂突然看到了大橘。

沈少堂心下高興,才想走過去摸摸大橘,卻忽然聽到大橘喵喵地叫了一聲。似有什麽好事,想與他分享。難道是它兩日不來,送飯餵養它的人,今日又在貓飯裏加了什麽上好的吃食?

沈少堂走過去一看——

囧。

兩只一模一樣的貓飯碗,擺在地上。每只碗下,還壓了一張小字條。大橘的碗下寫著:大虎。另一只碗下寫著:小虎。

大橘要是大虎,那他……是小虎?!

沈少帝囧得沒邊沒沿兒的,他這當朝皇帝混的,不僅混成了被貓主人請飯吃,還混得和貓兒擺上了輩兒!最可怕的是,他還得尊稱這大橘一聲“大哥”!

大橘貓見他跟了過來,很是客氣地用爪子一拍碗:來,請吃!這是大哥賣萌換來的飯菜,有大哥吃的,就絕不會讓小虎餓著。

我謝謝你啊。

沈少堂在心裏回一句,又差點被自己的自言自語笑崩。

不過,他看著擺在地上的這兩碗貓飯,忽然心頭一動,計上心來。

沈少堂故意將小虎那碗飯輕輕地用腳踢了踢,撇嘴道:“這麽難吃的東西送來,鬼才要吃。”

他故意負手,轉身離去。

待沈少堂轉過回廊轉角,大橘貓大虎正在趴著頭叭唧叭唧享受它的晚餐時,有一個人影從幽幽暗暗的角落中走出來,很是失望地往大橘的身邊一蹲,捧起那碗被“拋棄”的小虎飯碗,幽幽然地說:“不好吃嗎?我還特意幫他臥了兩顆荷包蛋,想給他補補身子呢。”

軟軟捧著小虎的飯碗。

忽然,眼前腳步突現。

白軟軟心頭一驚,直想轉身逃開,卻不料少帝沈少堂卻已一步蹲下身來,就在白軟軟的面前,與她盈盈相對。

軟軟被他捉了個正著,捧著手裏的那碗飯,目光盈盈地望著面前的沈少堂。

大齊的少帝皇後,就在滿幕星光、清亮的冬日夜色中,再次盈盈相對。

沈少堂看著她胖嘟嘟的小臉,一雙透出動人水光的眼眸,手中那碗精心備下的飯菜,冒出裊裊淡淡的飯香。沈少堂忽然覺得,人間滋味,便是如此……夫妻滋味,便是如此罷……

他的心中,忽然便漲滿了滿滿暖暖的感覺。

一伸手,便將小虎碗接了過來,一下坐在臺階上,低聲輕笑:“誰說朕不吃。”

軟軟一驚?

卻又忍不住低頭,微微笑了。

沈少堂拍了拍身邊的臺階,輕聲喚:“軟軟,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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