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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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既然當初為了所謂心魔殺了她, 為何現在又要故作深情地覆活她?”

孫鄲望怒火中燒,此刻他看著敘清,全然控制不住那番質問的語氣, 眼眸深沈無比,仿佛隨時都能噴射出濃郁的墨汁來。

敘清閉了閉眼。

雖然孫鄲望沒有挑明, 可他卻從孫鄲望的話裏讀出了些許的內容, 更有甚者, 沒人知道孫鄲望簡單的這句話已經戳中了他的心湖痛處, 以往平靜的湖水泛起圈圈波紋,他的心脈也隨之泛起細細的疼痛。

——這的確是他的打算, 將音音再次覆活, 然後再次渡劫。

可他有錯嗎?

敘清壓下心裏不知名的煩躁情緒。

他本就為上古混沌化身,修為停滯千萬年, 就因為小小的一個情劫;世間千萬種劫難, 唯有這情劫最覆雜, 若不能真正渡過這劫難,他永遠無法做到神體超然於物外。

況且他若不能成功渡劫, 等下次仙魔大戰爆發之際, 仙族還要面臨那等傾頹趨勢。

而挽救蒼生只需他借用音音渡過情劫……

可敘清此刻卻忘了。

在他懷揣著再次渡情劫這個念頭的時候,下一次的仙魔大戰並沒有爆發的苗頭。

甚至天界凡間祥和一片。

所以他的全盤考慮,為的僅僅是他自己。

為了逆天改命。

為了突破人世間和仙界的桎梏。

更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更進一步, 探索天道。

所以自己這麽做並無錯處,自然他在渡劫的這個過程中會傷害到音音, 可他也願意給予音音彌補, 他成功渡過情劫後, 就成就凡間的音音一場機遇。

但現在他所有的安排都無法宣之於口。

因為和他一起下凡渡劫的是洛繁音。

他一劍刺透心骨的也是洛繁音。

洛繁音已經是天上的神仙,怎會需要他的這些安排。

這就是敘清最近為難的地方。

洛繁音就是凡間的音音, 那他的情劫又該如何去渡……

他的沈默在孫鄲望看來就是心懷不軌。

“怎麽不說話了?莫非你在心虛?”孫鄲望不會給敘清面子,這一瞬間,敘清在孫鄲望眼中不過是他之前教導過的一個徒弟而已,忘卻了敘清的不凡身份,孫鄲望只想為洛繁音討一個公道。

可敘清的表情依舊毫無波瀾,英俊的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緒。

片刻後,他的薄唇輕輕擡起:“這是本仙君的私事。”

“私事,好一個私事啊……”孫鄲望只冷眼看向他,每一個眼神都夾帶著無數把尖利的刀刃,“你不願說就算了,不過縱使你現在說了,我也不會信。”

孫鄲望的不信任在敘清的心中插了一把刀子,他看向孫鄲望旁邊的洛繁音,洛繁音依舊沒有看他,她站在距離自己很遠的位置,不親近他,甚至可見幾分明顯的排斥。

衡昭目色微動,無情的面色終於有了一些破裂的跡象。

或許,他該和她道個歉的。

但是孫鄲望已經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了,孫鄲望將他推出門外,隨即關上了門,裏面傳來一聲嚴厲的斥責:“你自己心裏的想法,別人猜不出,也琢磨不透。你若好心想要覆活音音便罷了,如果心有異端,我就是再次拼上這條老命,也必然會攪得你往後餘生都不得安生。”

原本敘清過來只是為了帶著禮物向孫鄲望道歉,不想卻被當事人無情地推趕了出來。

而這場話題的另外一個主人公一直保持沈默。

洛繁音一路看著她師父質問敘清,其實她內心也有相同的疑惑。

原來敘清想要覆活她……

已經有過一次覆活他人經驗的洛繁音突然想到什麽。

覆活凡人需要搜魂。

她這才知道當初自己為何感到一陣突然的悸動痛楚。

原來當初就是敘清仙人在對她使用搜魂術。只是敘清沒想到的是,音音的魂魄已經回到了她的身上。

可如果讓敘清得逞了呢……

如果自己真的再次成為了凡間的音音,敘清會怎麽對她。

洛繁音的心狠狠地一顫,小仙子白皙的指甲死死的揪著素白的袖口,表情早就變得慘淡。

好不容易讓人趕走的孫鄲望一回頭,就看見自己的徒兒失魂落魄。

孫鄲望心中一梗,他舔了舔幹澀的唇-瓣,笨拙地安慰自己的徒弟:“音音,你別把這個男人的話放在心上。”

頓了頓孫鄲望又繼續道:“不過……你是否真心放下了他?”

洛繁音揪著衣袖的手指力道愈發重了起來,師父就像她的父親一樣,她不會說謊,也做不到對師父說謊。

時光緩慢流淌,洛繁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將所有煩悶的心思全都排解出去。許久後,她松開交疊已久的指尖。

“嗯。”

-

因為敘清的出現,原本孫鄲望離別的愁緒都煙消雲散,現在的他在庭院之中喝著洛繁音的桃花酒,一邊喝還一邊感慨剛剛敘清的那個賠罪禮物真的送到他心上去了,可惜是他送的,好東西都被糟蹋了。

不過想起什麽,孫鄲望突然給洛繁音丟了一個儲物袋。

洛繁音視線微頓,不由面露疑惑:“師父……這是?”

孫鄲望卻已經再次舉杯喝酒:“難道成為天上的仙人以後,凡間的生日就不過了?”

洛繁音呆呆地看著他,心神俱動。

“裏面不是什麽珍貴的玩意兒,你也知道你師父初來乍到,還沒能力攢下些好東西,這些都是每次給那些妖仙們把脈後換過來的。”

洛繁音的心亂作一團。

其實在凡間的時候,每年她都能收到師父給她的禮物,而在天上,這個禮物卻是頭一份。難怪她覺得最近的師父不對勁,在人間的時候,師父能躲懶就躲懶,除了在煉丹這一件事情上多下了幾分心思,還從來不曾暴露出自己那一手絕佳的醫術。

洛繁音的眼睛熱熱的,很快就彌漫起濃郁的水汽。

洛繁音沒告訴孫鄲望的是,許是緣分,她在凡間的生辰日就是她在仙界化為人形的那天。

所以,今天對她而言本就意義非凡。

看著漂亮的小徒兒濕紅了眼,孫鄲望簡直頭皮發麻,他寧願洛繁音煉丹的時候炸了丹爐,也不想看到洛繁音在他面前哭鼻子。

這他該怎麽哄?

孫鄲望受不住這個,酒也顧不上喝了,就想立刻拔腿就走,只是他走前還不忘提醒洛繁音。

“今晚別急著睡,說不定衡昭那小子也來。”

“阿昭來?”

洛繁音的淚水立刻止住了,鬥大的淚滴醞釀許久,此刻似落非落地懸掛在她的下睫毛上。

看她這副吃驚模樣,孫鄲望不由好笑。

愛哭鼻子的小孩兒他可哄不了,該誰哄就誰哄去。

因為孫鄲望的這句話,洛繁音覺得後來的自己怎麽都不對勁。

她先是安靜的坐在庭院的蒲團上,認真看完孫鄲望給她的生辰禮物,她的心依舊不覆平靜。

今晚阿昭真的會來嗎?

洛繁音的心亂成一團,來了以後說什麽,對了,她可以問問阿昭,阿昭是不是也要下凡去。

但她之前根據阿昭的態度,隱約已經覺察到阿昭的意思了,他恐怕不願意摻和進來,就像龍君大人不願意摻和到這次的仙魔大戰一樣,阿昭他……估計也如此了。

那今晚一別,他們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離別的不舍裹挾著即將相見的酸澀,熙熙攘攘地在她的心湖裏炸開了鍋。

“在想什麽呢?這麽認真。”不知何時,衡昭已經出現在她的面前,男人偏首斜睨她,依舊是以往的懶散模樣。

洛繁音看著出現在面前的衡昭,斂下心神:“我在看師父給我的禮物。”

“禮物……”衡昭低低喃著這兩個字,他拉過一面蒲團,坐在洛繁音對面,“剛好我也有禮物要給你。”

洛繁音瞪大了眼。

衡昭不由失笑:“怎麽了?難道我看上去像送不起禮物的人?”

洛繁音立刻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

衡昭又笑了笑,只是想起禮物是什麽,很快他把笑意都收斂,甚至罕見地多了幾分拘謹模樣。

衡昭送的東西從外表看去就頗為不俗。

一個四四方方的匣子,光是這個小匣子就是上好的南天木制作而成的,這木頭千萬年不腐,更是靈氣充裕,可滋補神魂。

現在卻只是用來盛裝送給她的禮物。

對衡昭而言沒什麽貴重不貴重的,他那些好東西早就堆滿了另外一個宮殿,而他選的這個盒子也無非因為這個盒子上面雕刻著荷花的圖案。

衡昭將匣子慢慢推到洛繁音面前。

洛繁音莫名有些緊張。

可對上衡昭含笑的視線,她的唇-瓣不經意的顫了顫:“那我拆開了?”

“嗯。”男人搭手托著腮,另外的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把弄著落到桌上的粉色桃瓣。

匣子一開,裏面瞬間迸發出比月亮還要清潤光輝的光芒。

洛繁音瞇瞇眼,一時之間沒有分辨出裏面的東西,而等她看清楚以後,清潤的唇舌間早就溢出出一聲驚訝的吸氣聲。

這是流光裙!

這種極品的月白色,傳說只有養在極北的冰蠶才能吐出這種顏色的絲,用這種絲織長的衣服自帶天然的流水紋,不論日光還是月光下,都翩翩飄逸。

而她昔日只在一位及其年邁的仙子那裏見過這種料子。

還湊不成一件整衣。

現在出現她面前的居然是一件完整的衣裙。

她看著裏面的這件法衣,又看了一眼面前淡然無比的衡昭,聲音都有些澀意:“這……當真是給我的?”

太貴重了。

“不給你給誰,我又穿不上這樣的裙子。”衡昭打趣道,“小仙子就該永遠漂漂亮亮的。”

洛繁音的視線久久地流連在這件月白色的長裙之上,忽然之間,她生生咽了一口氣,本就有紅意未消的眼眶又見濕紅。

衡昭托著腮的手一凝,他緩緩偏首,語氣也凝重了起來:“你哭了?”

“沒有。”

她沒哭,只是眼睛有點酸酸的而已。

說完她還偏過頭去。

這樣的遮掩就是欲蓋彌彰。

衡昭舔了舔唇角,面對這樣的洛繁音,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洛繁音這樣的反應是她不喜歡,還是自己觸碰到了洛繁音的難處……

“是我送的禮物不好嗎?不喜歡的話,我再給你換個別的。”衡昭謹慎地詢問。

洛繁音扭頭的角度卻越大,就差給衡昭看個後腦勺了:“沒有。”

“……你不用和我客氣,我手上好東西很多,這件衣服你若不喜歡我還有別的,只是現在只有現成的料子,要趕制成衣服還需要點時間。”

尤其這件衣服上面還有許多嚴密的保護陣法。只要一遇到劇烈的魔氣波動,上面的陣法就會自動保護她。

如果洛繁音不喜歡的話——

那他就再花幾個晚上重新備一件。

不,多備幾件好了。

衡昭默默地想著。

洛繁音的聲音已經徹底染上了幾分哭腔,她也覺察到了,停頓了幾息,她才控制著顫抖的聲線,慢慢道:“我只是有些恍惚……看到這件月白色的長裙,我竟有幾分夢想成真的愉夷。”

素來意氣風發的衡昭抿了下唇:“夢想……成真?”

洛繁音點點頭,她的手指輕輕的撫摸在自帶涼感的冰蠶絲上:“當時年紀小,初初化為人形,看到一位仙子的冰蠶絲外衫,就覺得日後我要也有這麽一件就好了。”

那時的她被好友環繞,沒心沒肺,每天想著的就只有漂亮衣裳還有發髻。

洛繁音長嘆了一口氣。

那些覆雜情緒在晚風之中慢慢消弭。

洛繁音認真感謝:“阿昭,謝謝你,這是我在天上收到的第二份禮物了,我真的很高興。”

衡昭卻瞇了瞇眼,突然道:“你之前在天上……從來沒收到過禮物?”

洛繁音默了默,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之前交友眼光有些差,以為交到了三五好友,沒想到都是糊弄我的。”

那兩位白蓮花仙人,不過需要她的黑蓮花的原型凸顯,才能證明自己的純白高潔,能在言語上哄哄她已經不容易了,怎麽會再給她準備禮物呢?

衡昭還想問。

——那敘清呢?

可他很快眉頭攢起,把這個問題收了回去。

仙人的壽命那麽長,可洛繁音只收下了兩份禮物……除了他這份,還有一份大概就是她師父為她準備的。

不知為何,想清楚了這一點後,衡昭只覺得自己的心口被什麽東西狠狠的堵住的一般,沈沈的、墜墜的,壓得他絲毫喘不過氣來。

衡昭的表情凝滯,他的眼中亦是無盡的懊惱與悔恨。

草,這是什麽可憐的小仙子?

他一個不受待見的外來戶,每年的龍君壽辰都能收到數千份禮物,洛繁音作為天上最好看的小仙子,居然被人疏忽到現在。

都怪這個該死的敘清!

衡昭心疼她,洛繁音卻不需要他的心疼,今天一天一連得到了兩份禮物,她已經很高興了,更別提她在凡間的時候,她師父也每年給她準備禮物。

洛繁音將這件漂亮的月白色長裙收納到儲物袋中最安全、也最深遠的地方。

她的覆雜情緒已經平覆好了,現在她看向衡昭,展露一個明燦的笑:“阿昭你要吃酒嗎?”

“……”

衡昭面帶淺笑地看著她,聲線悠揚:“你確定你還要吃?”

“阿昭你吃,我自然也要陪著吃的。”洛繁音是那種喝了酒就斷片的體質,上次喝醉了扒拉著衡昭的手不放的事情,她早就忘記了,想到明天就要前往凡間,她不想錯過和衡昭的最後一次把酒言歡。

“行。那就喝點。”

看出洛繁音想喝,他就陪著。

倘若這次她還喝醉了。

他就用龍氣將她身體裏面的酒氣驅散走好了。

省得她又說些什麽生娃娃的事情,平白無故氣到他。

洛繁音不過取個酒的功夫,衡昭已經從蒲團上起來了,不知怎麽的,他斜斜地靠在那棵古老的桃花樹上,小臂折在腦後,脖頸輕輕的枕在上面,長到離奇的腿骨一只半折著,一只輕輕地晃蕩在空中,帶著幾縷漫不經心的悠閑肆意。

聽到腳步的聲響,他淺淺的掀開眼皮子。

並未說什麽。

沒有問衡昭為什麽上了樹,洛繁音擡頭,她還需微微踮腳才能給衡昭遞上一壇酒,隨後她自己也拎著一壇,剩下的酒壇被放在桃花樹下。

她就坐在這棵桃花樹下的秋千上。

搖晃了百年的蔓靈藤秋千,今晚又再一次搖晃起來。

音音琥珀色的眼珠沁一層清透月色,腳尖點地,藤蔓輕晃,香濃馥郁的酒水入喉。

明明喝酒的時候該舉杯談心,互訴衷腸,可二人一高一下,楞是久久都不說話。

月下星子閃爍,洛繁音蕩在秋千上,衡昭則躺在樹幹上。

給衡昭和師父喝的都是陳年佳釀,酒香濃烈,洛繁音已經喝了大半壇,酒勁上臉,雪膚桃花眼櫻桃唇,在酒氣的浸潤下明艷萬分。此刻的她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兩頰飄紅,只感覺心裏癢癢的,就像有人用無形的羽毛輕輕的拂過她的心脈。

她看不見高處衡昭的臉,卻能伸出腳,輕易觸碰到對方垂落下來的影子。

洛繁音又無聲地晃動了腳。

終於,踩中了對方的鞋尖落下的影。

仿佛玩贏了什麽游戲,洛繁音笑瞇了眼,突然道:“等這次回來,我有件事要同阿昭說。”

衡昭單手抵著酒壇,酒水入口,他輕輕笑了一下:“現在不能說?”

洛繁音搖搖頭:“不行的。”

她還沒有準備好。

至少……至少要先等她和敘清仙人徹底地了斷。

衡昭微微頷首,就看見下面的洛繁音還抱著桃花釀的酒壇,小姑娘大底又醉了,抱著酒壇就像抱著什麽大寶貝似的,衡昭看了許久,忽就勾起唇又低低笑了一下。

月色清朗無瑕,他的聲音也慵懶清潤:“行,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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