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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名之一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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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名之一事(8)

生產前的最後一段時間, 吃,吃不好;睡,睡不安;走, 沒法走。

說是放假, 其實無異於坐牢。

舒醒卻忍了下來。

當然,不忍也沒辦法, 畢竟帶著肚子上那麽大個包袱,想瀟灑也瀟灑不起來。

肚皮上開始一次又一次的發緊, 緊得硬成一塊大石頭。

不經歷過的人完全想象不到,人體的肌肉在需要的時候能夠硬到這個程度。

上一世的時候,舒醒還忍不住要叫幾聲疼, 這一世卻非常穩得住, 因為她知道現在這點兒痛完全就是小螞蟻在皮膚上爬過的程度。等生產的時候痛起來,簡直跟大象踩過一樣,那時候才有得受呢。

說實話,她覺得自己現在特別符合魯迅所描述的“真的猛士”。

經歷過生育,還敢於直面這慘淡的人生, 敢於正視淋漓的獻血,不是真的猛士是什麽?

屋外的天地熱得像個大火爐。

家裏空調吹得呼呼的,舒太後不得不給自己披了一件外套, 可舒醒還是覺得自己熱得冒氣。

她拿起空調遙控器看了看, 舒太後一把搶下來, 嘮叨她:“你這身體可不能吹得太涼了, 尤其是等坐月子的時候, 要是吹得太涼, 容易得月子病的。你且忍忍吧。”

說著又遞給她一杯水:“來來,再喝點兒水, 別把棉棉渴著了。”

舒醒生無可戀地癱在沙發上:“我已經喝了兩大杯了,你就饒了我吧。”

“醫生說人一天要喝八杯水呢。”

“可我現在跑洗手間真的很麻煩,咱們能省省事嗎?”

“那就穿尿不濕唄,提前幫棉棉體驗體驗,也好告訴她外面的日子有多舒服,讓她早點兒出來。”舒太後難得開起了玩笑話。

舒醒很是無語:“媽,人家棉棉還沒出生呢,你就準備哄她騙她啦?你這樣是要不得的。我跟你說,以後棉棉的教育,我怎麽說,你怎麽做,千萬別按你的那一套來啊。”

這話舒太後不愛聽:“你什麽意思啊?哦,覺得我小時候沒把你帶好嗎?”

舒醒小口小口抿著水,不說話。

舒太後白她一眼:“行行行,我知道你們現在的年輕人講究什麽科學教育,5規矩多,講究多。反正是你的女兒,我也懶得跟你爭,到時候你說往東,我絕不往西,行了吧?”

舒醒瞇眼笑笑:“媽,我去數胎動啊。”說罷就進了臥室。

舒佩雨一手把她拉扯大,她當然不能說舒佩雨的不好。但是,她也不能昧著良心說舒太後是帶娃高手。

事實上,舒太後最大的問題是性子急,而且容易口無遮攔地埋汰自己人。

她記得自己小時候比院子裏最高的孩子矮了一公分,舒太後都埋汰了她一個月。

一會兒說她運動量不夠,要求她每天放學繞著操場跑十圈,累得她腿痛;

一會兒說她必須補鈣,天天燉骨頭湯,做涼拌菠菜,那段時間吃得她直想吐;

晚上遲十分鐘睡覺,也能跟不長個兒聯系起來,把她翻來覆去地說,跟念緊箍咒似的,聽得人頭疼……

舒太後雖然是她親媽,但這處處掐尖要強,又不得其法的性子連她都受不了。

所以作為棉棉的親媽,她還是提前給準外婆打個預防針比較好。

當然,別說是親外婆,就算是樓千裏這個親爹,她都早早地打過招呼了。

當然,樓千裏覺得她鄭重其事的樣子很可笑:“你放心,我說過了,帶孩子的事你說了算,我到時候都聽你的。”

“行,記住你自己說的。”

樓千裏趕緊補充:“不過,我爸媽畢竟是棉棉的爺爺奶奶。如果我們回去看他們,你也適當讓棉棉聽聽他們的,行不行?”

舒醒就反問:“那要是他們來我家或者你家看棉棉呢?”

“那當然是聽你的。”

她當時很滿意地點點頭:“行,我答應你。在他們家,只要他們對棉棉不是太過溺愛或者太過嚴苛,他們做什麽,我都當沒看見好了。”

當然,眼下話說得好,到時候會不會變樣就不知道了。

不過,要是樓千裏敢食言,她也不怕。

他們結婚之前可是簽了個婚前協議的,明確了離婚之後棉棉是歸她的。

這一世,她絕不會放任任何人毀了她的孩子,壞了她們母女之間的感情。

舒醒掐著表默默地數著胎動。

這可是孕晚期極為重要的一件事。胎動要是有異常,那說明孩子出了問題,必須及時送到醫院搶救才行。

上一世她生產期在冬天,辦住院手續的時候,親眼看到一名還差一周到預產期的孕婦蹲在診室門口大哭,一問才知,她頭晚上數著胎動異常,但因為嫌起床又冷又麻煩,所以硬拖到第二天早上才到醫院,結果一檢查才發現:胎兒已經因為臍帶繞頸,窒息死亡了。

所以,她現在對這個胎動還是有點兒心理陰影的。

但是數著數著,她突然覺得鼻子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與此同時,□□驀地湧出一股熱流,舒醒忍不住捂臉:她就說別喝這麽多水吧,一喝多了,隨便打個噴嚏都尿崩。

哎,虧她堅持做了這麽久的凱格爾運動,怎麽一點用都沒有呢。

苦著臉拉起裙擺,再解開濕透的成人紙尿褲,正準備把紙尿褲扔進垃圾桶,舒醒的眼神突然凝固了。

她遲疑著把紙尿褲放在鼻子下一聞,頓時眼珠子凸起,呼吸變得急促。

“媽——”她渾身僵硬,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舒太後正在廚房忙活,壓根沒聽見。

她穩了穩心神,把手機掏出來,撥通了老媽的手機號。

舒太後撇了撇嘴,一邊往臥室裏走,一邊嘟噥著抱怨:“都在一個屋裏,還打電話做什麽?我說醒醒啊,你也算懶到家了。也就是你現在情況特殊,不然我絕對不會慣著你……”

方向一轉,母女兩個視線對上。

舒醒一臉惶然,舒太後張大了嘴,眼神慢慢落在女兒的光腿上,那裏有一道濕漉漉的水色正在往下蔓延。

“破水啦?”

舒醒點點頭。

“那你還不快躺下來!”

這下輪到舒太後嚇白臉了,她忙慌慌地跑進跑出。一會兒拿了備產包,卻忘了帶資料袋;拿起資料袋,又忘記手機放哪兒了。

一看就是個靠不住的。

舒醒對老媽的反應早有預料,自己倒很冷靜,忍著宮縮的疼痛,先給120打了電話,又撥給樓千裏。

恰逢樓千裏手術還沒結束,所以她給他同事留了言,轉頭又撥給了物業,請他們幫忙安撫舒太後,免得她一團亂的反而會幫倒忙。

舒太後好容易把東西備齊了背在身上,嘴裏還不忘埋怨:“預產期明明還有一周的,你怎麽說發作就發作了?都不給人準備的機會。”

這又不是她能決定的。

舒醒苦笑不得地道:“我又沒順產的經驗,我怎麽知道它什麽時候發作?”

上一世因為胎位不正,她是剖腹的。

物業上來以後,舒佩雨明顯要鎮定多了,還知道請物業用用擔架。

物業是有擔架的,但保安們看這陣仗,也怕擔責任,碰都不敢碰舒醒一下,只是不斷安撫母女兩個,陪著她們一起等待120。

120來得很快,十分鐘就趕到了,雖然在舒醒母女的感覺裏好像已經過了一個世紀。

救護車的醫生護士一路小跑沖進屋裏,又喘著氣把舒醒擡出去。

小區裏已經聚了不少看熱鬧的吃瓜群眾。

物業的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把擔架團團護在中間,又有兩三人在前面高聲開道。

這麽烏泱泱的一幫人為了自己一個人平推過去,舒醒莫名想到了古代清道出巡的八府巡按——別說,還挺威風的。

不是她閑得無聊才胡思亂想,而是現在肚子疼得她額頭直冒冷汗,不得不想方設法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等到宮縮稍緩,她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趕緊一把抓住護士的衣角,喘著氣把棉棉的胎心毛病給說了。

醫生護士自然更不敢疏忽。

走到半路,樓千裏電話打回來了。

舒太後接的電話,羅裏吧嗦地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樓千裏讓丈母娘把手機放在舒醒耳朵邊,聲音沈著地跟她說:“醒醒不要怕,我在這邊等你。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舒醒這一刻有點兒想哭,但是因為害怕太過激動讓情況惡化,只能硬生生地忍住,顫巍巍地回了句:“我知道了,你放心,我暫時沒事。”

樓千裏其實遠不像自己的聲音那般沈穩,事實上聽著舒醒忽輕忽重的氣息,他明顯覺得自己的心率也跟著在坐過山車。

一直知道醫者不自醫,但從前他也幻想過自己也許可以克服這份緊張和心慌,然而真正事到臨頭了,他才發現,自己說不定連手術刀都拿不穩。

救護車一到省醫院,醫生護士就以火警沖刺的速度把她推進了產房。

她這時候已經疼得有點兒狠了,以至於直到手術室的門關上以後,她才發現樓千裏也穿著手術服站在旁邊——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跟上來的。

舒醒這下真有點兒怕了,捏著他的手問:“你怎麽進來了?”

“我來陪產啊。”

“還有這項服務嗎?”

“內部福利。”

她松口氣:“只要你不是來動手術的就好。”

周圍一眾醫生護士都笑了,打頭的翁醫生打趣道:“樓主任,你這是狼子野心啊,是不是早就在計劃要來婦產科搶飯碗了?”

樓千裏哭笑不得:“也得我搶得動才行啊。”

舒醒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沒了,虛弱地說:“我怕你是來給棉棉動手術的。”

樓千裏一楞,隨即說:“我說過我們倆身體都很健康,棉棉肯定沒問題的。”

舒醒仿佛得到了安慰,放松了些許。

翁醫生插話問:“已經開三指了,前面還挺快的,要不要打催產針啊?”

舒醒詢問地看向樓千裏。

樓千裏:“如果你覺得很痛,我們就打。”

舒醒喘了幾口氣,閉上眼:“先忍一忍,實在不行再打吧。”

“行。”翁醫生轉身開始指揮護士們做各項準備工作。

樓千裏看著滿室忙亂,自己卻只能無所事事地呆在一邊,心裏忍不住苦笑:如果棉棉可能發生的意外是可以通過手術進行搶救的,他肯定會不計代價地去救。

然而現在,無論是舒醒還是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來只能看天意——不,是看女兒自己的生命力和求生欲了。

他默默祈禱:爸爸媽媽都非常非常期盼你能平安降生,等你出生,我們一定會好好愛你的。棉棉,一定要撐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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