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箭術

關燈
第28章 箭術

“何況你若只一味依附於她, 她又怎麽會將你放在眼裏,不過是當個識趣的玩物罷了。”

柳雲華擡頭看向遠處山脈忽然升起的信號彈,不免遺憾道:“我該走了, 原本還有些話想問你, 不過以後問也一樣。”

“希望下一次,你能毫無芥蒂地接受我。”

柳雲華身手不俗, 幾下就消失在漫漫長夜的盡頭。

蕭霽終究是被柳雲華的話影響, 神色晦澀。

玩物?柳雲華可真是高看他了,他只是一枚棋子而已,只待哪天被執棋的人隨意拋棄。

蕭霽心情不愉, 看著山下隱在樹林中的蜿蜒道路, 長眉忽然蹙起, 眸子微瞇,在月色的映襯下顯得十分危險。

折星折月觀他神色,便也跟著看向山下小路。

蜿蜒道路間, 隱隱綽綽的樹林裏,依稀能看見一個人影。

公孫治藏在樹叢間,踉踉蹌蹌往山下跑。

山下的火勢已經小了很多, 滾滾濃煙卻還彌漫在山間。

公孫治一手捂著口鼻,一手扒著樹幹,被蕭霽刺過的傷口不停滴著血。

他一邊跑, 一邊在心中咒罵, 先是咒罵明綺不識好歹拒絕他,後又咒罵蕭霽廢人一個卻敢傷他。

最後又咒罵起山寨兩個當家, 分明再三囑咐要嚴防死守山寨, 卻還是失手。

高處的蕭霽靜靜打量著人影,眼裏閃動著冷光。

方才繁郡將領帶著將士路過時, 有將士嫌棄弓箭沈重,便將之隨手拋下。

蕭霽彎腰將躺在地上的弓箭拿起,那弓有些重量,拿在手裏沈甸甸的。

折星上前,想接過蕭霽手中的弓,卻被他躲開。

蕭霽看著公孫治的身影,他穿了一身白衣,即便在昏暗的夜色中,也十分好辨認。

挽弓搭箭,動作一氣呵成。

蕭霽瞇起一只眼眸,骨節分明的手拉開弓繩。

‘嗖’的一聲,箭矢穿破雲層,直沖著公孫治而去。

公孫治甚至都不知道箭是從哪裏來的,整個人就已經倒在了地上。

他雙目圓睜,面部表情猙獰,身體也不住地抽搐起來,像是一條被扔上岸的爛魚。

鮮血以他為中心,霎時間蔓延開來,如同上古時詭異的圖騰。

蕭霽的箭力道不算大,卻是沖著人的要害而去,雖然不會瞬時致死,但會讓傷者處於難熬的痛苦中。

在生不如死中,看著自己的生命點點流逝。

公孫治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隔著茂密的樹林,也能聽見他愈發虛弱的淒厲叫聲。

蕭霽一眨不眨看著公孫治疼得在地上打滾,手漫不經心摩挲著弓箭,眼中沒有快意,只有近乎漠然的殘忍。

離他很近的折星折月看清他眼中的神情,兩人莫名打了個寒顫。

眼前這位新主子,似乎不像是他們起初以為的那樣,他絕不是什麽光風霽月的仙人,應是墮入深淵的惡鬼才對。

=

青影因著清點手下人的傷亡,沒有在第一時間去找蕭霽,因而看到蕭霽是自己回來,心中暗暗驚訝。

蕭厲山和明綺你來我往時,蕭霽是什麽狀態在場的人都看在眼裏,那可是連站起身都費勁的程度!

換個角度說,但凡那時候他能站起來走兩步,雖不指望掙脫蕭厲山的控制,但總能讓明綺不用時時刻刻擔心他會一命嗚呼。

明綺的破綻便也不用賣那麽快,演久一些那繁郡的將領更容易相信。

若是蕭霽身上的傷不重,會不會是他配合蕭厲山演了方才那出戲。

青影打量著行動自如的蕭霽,忍不住問出聲:“蕭公子,你的傷……”

蕭霽身上的傷錯綜遍布,尤其是右手手臂,傷口只是用一塊布綁起來,但上面仍淅淅瀝瀝淌著血,連肌膚上的青色刺字都鮮紅奪目起來,再往下看,是一只布滿裂痕的玉鐲。

蕭霽隨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樣子,神情微動,擡頭時卻不露聲色。

“無礙,不傷性命,死不了。”

他雖這麽說,但聲音輕淺,語氣虛弱,如同強弩之末。

青影的疑慮瞬間被打消。

他看著蕭霽身上的傷,心道不傷性命歸不傷性命,但血這麽流也不是回事吧。

能撐到現在也真是位狠人,蕭霽現在沒事人的模樣,該不會是暈倒前的回光返照吧。

青影目露遲疑。

“阿綺呢?”蕭霽問。

青影回過神,咳嗽一聲,伸手指向亮著燭火的議事堂:“主子在裏面。”

蕭霽頷首道謝,邁步向議事堂裏走。

青影看著他的背影,摸了下頭。

這山寨裏的大夫不走運,死在亂劍下了,主子獨自在裏面換藥,蕭霽進去恐怕會正好撞見。

不過兩人關系向來暧昧,雙方應當都不會介意吧。

=

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明綺就坐在放著一盞銅制燭臺的桌案旁,衣衫半解,身邊放著搭著白布的銅盆。

她低垂著頭,一手揪著衣衫,一手拿著塗了藥膏的小木板往傷口上抹。

蕭霽便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他看到明綺的動作,怔了一下,慘白的面頰染上一層薄紅,在暖燭的映襯下格外明顯。

明綺擡頭,看到蕭霽呆若木雞般站在哪裏,揚了下眉,眼角眉梢似笑非笑。

“還知道回來?”她又蘸了一些藥膏,隨口道。

“……抱歉。”

蕭霽沈默一下,走上前,俯身接過明綺手中的藥膏,將清涼的藥一點點塗抹在猙獰的傷口上。

明綺便盯著蕭霽給她上藥的模樣,神色難得專註。

她身上的箭傷幾乎貫穿她的骨肉,處理起來十分棘手。

這樣的傷口拿著藥膏輕輕碰一下都是疼的。

明綺在這種事情上向來沒有什麽耐心,能忍則忍,但蕭霽上藥的動作,卻出乎意料的恰到好處。

過程中,她竟然沒有什麽痛楚的感覺。

這令她有些驚奇,驚覺蕭霽身上竟然還有人夫的特質。

蕭霽將她的傷口處理得差不多,抿唇放下上藥的木板。

明綺拉起衣衫,懶散地扣好衣服上的扣子,掩住下面如雪白皙的肌膚。

而後她才擡眼,打量著他蒼白的面色,語意不明:“我還以為你會就此和蕭厲山走呢。”

“不會。”蕭霽想也不想便說。

“嗯?”

明綺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鼻音,存心為難他說:“那便是蕭厲山派你回來,在我身邊當兩面三刀的細作,故意讓我沈醉在溫柔鄉。”

她這話其實也沒錯,蕭霽臉色更白,卻道:“你會嗎?”

“會什麽?”明綺漫不經心。

“沈浸在溫柔鄉。”蕭霽緊緊盯著她,生怕錯過她臉上半分表情變化。

明綺理了理蕭霽耳邊淩亂的發,語氣散漫:“當然不會。”

蕭霽的心沈了三分,他不說話了,只坐在她身邊,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明綺註意到他身上只簡單包紮的傷口,伸手撩起他破爛的衣袖。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玉鐲,眼眸微垂,有異樣的情緒一閃而過。

但她很快轉移視線,看向他手臂上的刺字,隨口問道:“倒是一直沒問你,為何把字刺在手臂上,想買通那些行刑的官吏,聽說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蕭霽瞳孔顫了下,胡亂地說:“字刺在臉上太疼了。”

他掩飾般看向別處,答非所問:“為什麽放走蕭厲山?你不是一直想抓他嗎,今日分明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明綺若有所思看著他的側臉,見他睫翼不住顫抖,眼中隱含期待,不由有些好笑。

為什麽放走蕭厲山?

這對她而言其實是一個愚蠢的問題。

她一定要放走蕭厲山,或者說,她要確保蕭厲山能全身而退。

那繁郡的青年將領雖然是她找來的援兵,但和她終究不是一條心,她還真的擔心蕭厲山一個失手,一代梟雄戲劇般折在他們手裏。

到時候,功勞一定不會落在她這個只帶了幾個暗衛的人身上,相反,皇帝一定會褒獎繁郡,並且之後會由繁郡的人押送蕭厲山回京。

這其中的變故就太大了,難保不會有人動滅口的心思,暗箭難防,何況又不是自己的手下,蕭厲山若死了,她的計劃也就前功盡棄。

若是運氣不好,蕭厲山在被追捕的過程中就死了,那她同樣是竹籃打水。

對她來說,只要今日蕭厲山露面就足夠了,畢竟她那只特殊訓練過的海東青也不是吃素的。

不過。

明綺從藥罐子裏挖了一勺藥膏出來。

她能那麽快放走蕭厲山,也是為了她和蕭霽的這場戲,能在蕭厲山眼裏更真實一些。

“為了你的性命,我放他一馬也無妨。”明綺的花言巧語張口就來。

蕭霽卻像是信了她的話,他扭過頭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僅僅因為明綺的一句話,蕭霽心中天人交戰,在想信與不敢信之間徘徊。

“我看看你的傷。”明綺卻不甚關心蕭霽心中所想。

蕭霽是一個疑心深重的人,心思難測,明綺不需要關心他想什麽,只需要控制他做自己的提線木偶,就足夠了。

蕭霽目光遲疑一瞬,在她堅持的眼神下,慢慢擡起右手,將胳膊放在桌案上。

明綺伸手揭開他胳膊上隨意綁著的血布。

血布取下時,還粘連著不少血肉,傷口再次受到傷害,看上去觸目驚心。

這傷原本不算重,一次次二次傷害疊加下來,又沒有得到及時處理,才變成現在血肉模糊的模樣。

蕭霽真是能忍,傷口爛成這個樣子,還能維持這副沒事人的模樣。

似是察覺明綺的目光一直在他的傷口上,蕭霽沈默著,不可察覺地動了動胳膊。

不等他將傷口藏起來,胳膊就被明綺一把按住。

“別動,你的傷不能再拖了。”明綺敲了敲胖肚藥罐的罐身,裏面的暗格‘哢嚓’一聲彈出。

暗格中躺著一副針灸用的銀針,在燭火下反射著亮光。

“我先幫你把碎肉挑出來,不然愈合之後也會留下猙獰疤痕,你忍著些。”她說。

蕭霽輕輕‘嗯’了一聲。

燭火晃動,等把蕭霽胳膊上的傷處理好,殘燭已經燃得差不多,只留下點點微光。

外面的天已經泛白,再過不久就是黎明。

明綺隨意擦了擦臉上的汗,總算是把蕭霽胳膊上的傷處理得差不多了。

一番操作下來,明綺更是篤信蕭霽是一個忍痛好手,皮肉從身上分離,他始終一聲不吭,如果不是他額頭上愈演愈烈的冷汗,她甚至會以為他感受不到痛處。

“右臂上的傷等回城裏後,我會找個大夫再幫你看看,其餘的傷口都是皮肉傷,抹上藥膏就能自行恢覆。”

一夜未眠,明綺的臉上明顯帶著疲憊。

蕭霽看著她,蒼白的唇微抿,伸手試探性地碰上她鬢角有些淩亂的青絲。

因失血過多,蕭霽的眸色已經開始渙散,伸出的手也在發顫。

他見明綺默許,便大著膽子幫她將粘在臉頰上的發絲理好。

明綺卻不習慣有人用如此珍而重之的力道碰她,也不喜歡去想蕭霽眼中難辨真假的混亂情深,她索性握住他的左手腕。

精致纖細的手指觸到一片冰涼,明綺才發現蕭霽的雙手竟然都帶了玉鐲。

這讓她心中有些怪異。

這對鐲子是齊王妃留給蕭霽日後妻子的,他帶上,算是怎麽回事?

蕭霽察覺到明綺若有所思的目光,有些僵硬地將手抽出,低頭不語。

議事堂內的氣氛無端有些旖旎,眼看蕭霽呼吸都微弱輕飄起來。

幸而這時青影敲響議事堂緊閉著的門,打破了兩人間古怪的氣氛。

青影得到明綺允許後,走進門站定,躬身稟報:“主子,公孫治找到了。”

“在哪?”

“據手下來報,找到的時候公孫治還活著。”

原本低頭沈默的蕭霽神色微動,側頭看向青影,藏在袖子下的手微微握起。

青影繼續道:“他在山下的樹林中了暗箭,不知道一個人掙紮了多久,屬下的人來不及挪動他,他就氣絕身亡。”

“他死前可有交代什麽?”明綺問。

“屬下的人去晚了,找到他的時候已經被疼痛逼瘋,滿眼驚懼。”青影道。

“山寨都是我們的人,誰會無端放暗箭。”明綺不悅地擰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