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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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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玩偶

七月七日,李一一和陸野到了城郊區的游樂園。

當站在游樂園的門前,陸野有些恍惚,從小別說來這樣的地方,甚至不會出現在他的夢中,連想象的空間都沒有。在深山裏,可供小孩的游戲很少,如果要說,爬樹也算是娛樂。

他記得那是一顆野梨樹,梨子小巧青黃外皮有許多小黑點兒,味澀汁少,但這是童年的第一口水果,是他以為不會說話的母親去替他摘下來,後來是他長大些可以自己上樹。

他會去替程萊和奶奶摘幾個果子帶回家,後來在扶貧政策的幫助下,條件得到改善,他們也能偶爾去文興鎮買些水果,比如一個西瓜,幾根香蕉。

李一一側目時,觀察到陸野清澈的眼睛專註地看著旁邊的巨型充氣玩偶。

陸野神色逐漸暗淡,她不忍心打擾。

正準備問問李思蓓和林希什麽時候到,陸野驀地開了口。

“以前來過這裏。”陸野迎著清晨八點的陽光,額間碎發微動,露出硬朗眉骨,纖長睫毛抖動間那雙眼彎著在淺笑。

來時他看見有談笑的情侶,溫馨的一家三口,打鬧的朋友,唯獨沒有身單影只,像他一般失魂站在門口的人。

絲毫不誇張地說,如果世界是鮮明的,那曾經的那一刻仿佛所有黑暗都將他捆綁,催促他離開、不要流連不屬於他的一切。

李一一看著他的笑容逐漸收斂,她聽過陸野的過往,但想象不到那樣的人生。

世界上從沒有感同身受。

她只能做得是默默站在他旁邊。

直到接近八點半,一輛黑色邁巴赫從眼前開過,李一一認出車牌號,不多時,李思蓓和柳南下車。

柳南還是和從前一般,從容矜貴走路都帶風似得,哪怕是來玩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只有李思蓓挽著他的時候,他才溫潤笑著替她拿著一把遮陽雨傘和背包。

走近,柳南嗓音低緩先打了聲招呼,“一一,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李一一頷首回應。

柳南又把目光看向陸野,伸出手,“你好。”

沒等李一一介紹,李思蓓叭叭起來,“柳南我男朋友,他叫陸野,一一的...”拖著尾調,她沖李一一遞了個眼神,才說,“朋友。”

陸野與柳南握了握手,柳南松手片刻,輕輕看了眼李一一,沒說話。

等林希、白誠安和夏思瑤到了,一起驗票進入園區後,柳南才找了個空,把李一一單獨叫到一邊。

“就是他?”

對於柳南的開門見山李一一並不意外,畢竟上次江玲玲鬧事後,是柳南替她解決的問題。

“嗯。”李一一點頭作答。

聞言柳南鼻息重了幾分,眉目認真連語氣都沈了,“我想羅總不會同意。”

話落,柳南又說,“推薦給度假村的那家綠植公司也和他有關?”

這件事哥哥也已經知道,柳南在商業場上也是個會盤算的人,自然也瞞不過,李一一如實回答,“對,和他有關。”

柳南好像很輕易就戳破了她心裏的的打算,“你不怕羅總知道?”

“我們是朋友。”李一一心裏沒底,還是硬著嘴說,“我想媽媽不會幹澀我正常交友。”

柳南的臉色晦暗不明,他小時候在京北讀書,因為兩家有合作,也經常和李一鳴還有李一一在一起玩兒,可以說他把她當做妹妹一般。

李一一的心事昭然若揭,在她這張幹凈清純的臉上,根本藏不住事兒。

他不敢想這個叫陸野的男人對李一一的自身或家庭了解多少,會否看出女生的心思,若是看出了又會如何。

他歸根結底是個外人,柳南沒再繼續問,只說,“希望如此。”

此時李思蓓過來,“聊什麽呢?”

“沒什麽。”柳南摸摸她的頭頂,語氣都軟了,“熱不熱,不是說要買什麽戴的耳朵嗎,我們去看看?”

李思蓓和柳南走了,李一一留在原地,他知道柳南話裏的意思是在提醒她。

另一個提醒她的人是丁笙。

世界上好像有一些事,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身邊會有很多聲音提醒自己,應該如何做,應該如何選,從而變得猶豫不決。

可當她真的想起,好像第一個提醒自己的人,卻是自己,這很矛盾。

李一一面色凝重,直到林希過來提醒她,去排隊闖鬼屋。

隨她一起來的還有陸野,說白誠安被夏思瑤拉著去玩兒旋轉木馬了。

李一一不清楚他們兩個是否是情侶關系,沒多問,和兩人一起去排隊。

陸野站在她身後,李一一的餘光裏隱約看見他的手微微上擡,似乎在護住她,不讓周圍的人擠著自己。

暑假游樂園的人很多,排到他們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小時,陸野走在李一一旁邊,一股清冽雅致的香水味飄入鼻腔。

和那晚在橋上看星光時很相似。

等進到鬼屋黑暗裏,感官放大,她才肯定這股味道來自陸野,他身上的煙味似乎再也不見。

她這才想起,雖然自己對他說可以在陽臺抽煙,但他一次都沒有,而且上次在南庭,隱約聽夏思瑤嘀咕過一句,那他戒煙幹嘛。

李一一借著紅綠幽光側頭看了一眼陸野,腳下的地板突然開始震動,她分心一個不穩,直接跌到陸野身上。

“小心點。”陸野扶住她的肩膀,直到她站穩才松手。

李一一難以形容此刻心情,手臂有些發麻,好像突然冒出來的npc,都不會讓心裏再添波瀾。

陸野的這一抱,已經讓自己平靜的心潮起了巨浪。

兩人挨得近,於是她生出別樣心思,用手指碰碰陸野手背,低聲說,“我看不清。”

陸野明白她的意思,不動聲色的看著前方,什麽話也沒有說,將自己的手往她方向伸過去,骨感幾分沁涼的手指,抓住女生的手腕。

登時掌心覆上層溫軟柔嫩的觸感。

好像黑夜也沒那麽黑了。

李一一低頭淺笑,另一只手牽住前方並不感覺到害怕的林希,似乎只有這樣她與陸野的牽手,才顯得沒那麽突兀。

鬼屋裏的尖叫聲此起彼伏,而她卻只希望腳下的路再慢一點,這樣在這黑暗虧不見天光的鬼屋裏,陸野可以握著她的手,再久一點。

只是不多時,前方便出現了一絲光亮,陸野的手緩緩松了些,直到撩開厚重的簾子,他才徹底松手。

李一一感覺手腕殘留暖意,回頭彎著眉眼對陸野輕聲說,“謝謝。”

陸野淺笑沒說話,只跟在她和林希後面,隨她倆繼續去一個商店。

聽兩人交談的話裏,得知李一一有恐高癥,不能玩太刺激的項目,會難受。

兩個女生擠在一起挑選飾品,嘰嘰喳喳的,陸野去另外一側,給她們留出空間。

林希看一眼陸野離開的背影,撞撞李一一肩膀,“唉,你這算不算是,想要擁抱一個人,所以把全班的人都抱了?”

李一一楞了片刻,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我覺得也不算,其實當時我看著那對夫妻,也挺不是滋味。”

林希知道李一一是個心裏極其柔軟的人,自小也沒見過什麽人間疾苦,隨陸野去了一躺醫院,回來就求自己父親幫忙。

“一共可是八十多萬,你不怕你媽問?”林希擔心這事兒會露餡。

李一一卻說,“我給她說買了一些衣服還有一個包。”

說到此,李一一神色凝重,“那個包是去年她從巴黎給我帶回來的,剛好六十萬,可是你知道嗎,我給她展示這個包的時候,她只說我眼光不錯,挺好看。”

羅怡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吃穿用度上看似對自己和哥哥很上心,但其實送出去的禮物她也會忘記。仿佛那個包只是她隨手一指,櫃姐就給她打包,然後她就拿著禮盒給自己,說,“快看媽媽給你挑的禮物。”

林希聽到這話也不能去懷疑母親對子女的疼愛,只說,“錢明天就會打陸野的卡上。”

李一一放下心,她信任林希,她是個守口如瓶的人,而林家和自家沒有生意來往,不怕事情戳破。

第一次去醫院看陸野奶奶之後,她麻煩林希的父親,以乘風集團的名義捐贈一部分病人,其中就包括她看到走廊上的那對夫妻。

對方提交資料後,李一一才得知,他們兒子得了急性白血病。幾乎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而同一個醫院,還有不少老人、中年人被各種疾病纏身,賣房賣車,花了大把錢,依然在與病魔坐鬥爭。

這一次,其實她不完全是為陸野,八十萬對於她來說,可能只是一個包。可是在醫院,可以救下不少人。

她希望給陸野的二十萬,能減輕他的負擔。

掃開思緒,李一一拿起一個鑰匙扣模樣的玩偶捏在手裏,問林希,“這個好看嗎?”

胡迪帶著牛仔帽,發出自信笑容。令她想起一句:「胡迪從我懂事以來就是我的朋友,他有一個牛仔應有的智慧和勇氣,但最令他與眾不同的是他永不放棄,無論如何都會陪伴在你身邊。」

林希反問她,“送給陸野?”

李一一笑著沒答,只看著標簽上寫著:錄音玩偶。

從商場結賬出來,李一一覺得陸野像她倆的跟班,於是問他,“你有沒有什麽想玩的?我們可以陪你去。”

陸野指著旁的過山車,“能玩嗎?”

兩個女生幾乎不帶猶豫,頻率一致地搖頭,臉上寫滿驚恐。

李一一的恐高癥很嚴重,光是站在下面看著沖刺翻滾的車身,和尖叫聲就會汗毛豎起。

李一一連連否定了他的提議,“你自己去,我們不去。”

陸野也並非真想玩,於是他問,“摩天輪也不能坐?”

白誠安在五分鐘前問過他,要不要過來坐摩天輪這邊人很少。

李一一想了想,覺得在轎廂裏應該沒有那麽恐怖,她只要保持直視前方,絕對不看地面應該沒事。

於是應下。

可當排完隊真的踏入轎廂,感受到離地的那一刻,她的手還是隱約浮出了汗。

她和陸野單獨在一個轎廂裏,林希和白誠安、夏思瑤在下一個轎廂。

自己的手無處安放,只能緊緊抓著凳子的邊沿,上來前想的是不看周圍,但隨著升高,餘光裏也全是逐漸變得渺小的游樂園和高樓。

偶爾轎廂還會有輕微搖擺,李一一幾乎是把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可這個緩慢的速度,似乎將時間減慢,摩天輪才剛剛轉到一半不到。

陸野凝視著她愈發慘白的臉頰,沈沈嘆了一口,身子往前挪動,離她近些才伸出手,放在她的臉頰兩側。

留著一些距離,只輕觸到女生鬢邊的碎發,陸野的手也有些不穩。

男人的呼吸聲被放大,李一一擡眸,周圍沒有別的景物。

一眼對視,李一一好像徹底忘記恐懼。

看著男人深邃幽暗的瞳孔,露出幾分真心。

陸野唇角泛起笑意,薄唇動了動。

他在問自己:“再給你一次選擇,還會坐上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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