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記

關燈
日記

燈光熄滅,屋內徹底陷入一片靜謐黑暗。

眼皮在酒精的作用下愈發沈重,感官也在逐漸弱化,連包裏手機的震動與身上拂過羽毛般的觸感,都已經無法抓緊。

黑夜將男人輪廓修飾得愈發硬/挺,陸野站在沙發邊,表情不清地摘下領結,骨節分明的一只手,再緩緩解開領口的一顆扣子。

李一一心臟微顫,一股暈眩感覺襲來,她毫無征兆的闔上眼,睡了過去。

夢境反覆交織纏繞,最後她停留在陽光溫軟的街頭。

在街邊陸野身姿挺拔,迎風站立。唇角攜著一只香煙,燃燒白霧氤氳,被風吹散。

他深澈的瞳孔望著街道對面的一條深巷,於旁人說,“阿花現在肯定過得很好。”

恍惚之間身體帶來強烈碰撞感,陸野額間碎發被風揚起,露出硬朗眉骨,在烈日下一雙眸子宛落星河。

陸野手中的蘋果味氣泡水被她撞落在地,滿地綠色玻璃渣,汽水四濺,落在兩雙對立而站的白色帆布鞋上。

她在那一眼裏,看到男人平靜如湖面的眼底宛若投入石子,漾開漣漪,掀起驚濤駭浪。

正如她心潮攪動,久久無法平息。

-

陸野並無冒犯之意,取下領結後呼吸終於順暢。

女生帶他走到一半,好像失去意識,他不得不把她背回家。在回來的這段路上,女生將他的脖子環繞得太緊。

幾乎令他窒息。

看著李一一熟睡後呼吸順暢,他才摸黑找到廁所,將同樣震動了許久的手機從包裏拿出。

屏幕已經被摔壞一角,裂紋宛若一場漫天白雪,蔓延在屏保的一把藍色雨傘上。

傘下少女身著白色羽絨服,迎著暖陽,一雙杏眼彎彎,乖巧靈動的面容漾開粲然笑容。

而傘下伸出一只纖細柔嫩的手。

接住飄零無依,隨時都可能融化、消失在世上的雪花。

畫面倒映在陸野褐色瞳孔,他唇角弧度揚了揚。

收回思緒,陸野看見已經有近十通未接電話。

來電人是白誠安,與他一起上班的同事。

陸野關上廁所門,將電話回撥過去。

旋即,聽筒裏響起男人絮絮叨叨的聲音。“你去哪兒了?剛剛在樓梯間,那個女的拉著你就跑,你倆啥情況?煙都給我嚇掉了,差點踩著我你知道嗎!”

陸野環顧廁所四周,將馬桶蓋放下,坐上去。手伸到褲兜裏打算摸煙,卻又聞到一股淡淡清香。

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的一瓶香薰上,停下手,“沒什麽情況。”

見他沒有正面回答,甚至壓根兒沒有透露出任何信息,白誠安又問,“她不會是那個女生吧?”

陸野默了幾秒,言其他,“經理那邊麻煩你幫我請個假。”

“餵餵餵,你到底什麽情況?被女的拐跑了?這不像你的做派。”白誠安似乎已經察覺陸野要掛電話,趕緊補上一句,“她朋友在找她呢。”

聞此言,陸野果然停下掛電話的手,他現在去叫醒李一一不太現實,只說,“麻煩你告訴她們,她回家了,不用擔心。”

話落,陸野彎了彎唇角,有些自嘲笑道:“如果可以,你再多嘴一句,告訴她們,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聽筒裏傳來一陣嘖嘖聲,隨後才說,“行,那我先去替你請假。”

電話掛斷,陸野撐著大腿起身,站在鏡前,將水龍頭掰開,流出一絲水流,盡量不弄出太大動靜,洗了把臉。

小麥色肌膚在白熾燈下變得幾分白皙,碎發與劍眉上掛著點點水珠,一滴滴砸在洗漱臺面。

空曠房間裏的細微響聲,在腦海卻翻湧成巨大回響。

像汽水瓶掉落的聲音。

也像那一晚淅淅瀝瀝的雨聲。

女人撕裂地嗓音在耳蝸作響,“跑,快跑!”

忽而雜亂喊叫與打罵聲變成金屬拖地的刺耳聲。

陸野眼前發黑,視線虛化,唯獨看清鏡中自己的眉眼,加上結痂的傷口,像極了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男人伸出的一雙手,宛若鐵鏈纏繞在自己脖頸間,無法擺脫。窒息感再度襲來,讓人作嘔,陸野直接跌坐在地,摁住不停翻湧地胃部。

在廁所不知待了多久,陸野才躡手躡腳地走出。剛準備關燈,借著廁所的光,看清對面一扇象牙白木質房門上貼著一張紙條。

兩根膠帶是小雛菊樣式,粘貼著一張信簽紙。

最上方用彩色筆寫著出租兩字。

除去一句男女皆可,房租面議,再無更多信息。

陸野探頭看一眼在沙發上睡得四仰八叉的李一一,唇角弧度漸漸擴大。

他將紙條撕下來,不明白學霸為什麽會把出租信息貼在屋裏。

收好小紙條,陸野關掉廁所燈,回到客廳。

在李一一旁邊的一個單人沙發上坐下,看時間已經接近淩晨兩點。

他將手機鎖屏,置於茶幾上。

這個位置正對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偶爾掠過一個飛機紅點。

不知道望了多久,他終於感覺到一絲倦意,倚靠在沙發背後,凝視李一一。

少女熟睡後的面容恬靜乖巧,哪怕黑夜不清,但仍能感覺她的臉頰透著酒後薄粉。

見她睡得安穩,陸野也才放心,準備離去。

-

翌日,彼此有規律的呼吸交織在客廳,驟然一道呼吸淡薄無聲。

李一一徐徐睜眼,窗外依舊昏暗如同夜晚。

北川多雨,如針細的雨線在空中密密層層地落下。

她坐起身,晦暗光線裏,第一眼便看見男人精瘦的胸膛起起伏伏,鴉羽睫毛輕顫,似被雨聲擾亂,睡得不安穩。

李一一下意識往下看了一眼,自己穿戴整齊,身上還蓋著一張毛毯,觸感如羽毛柔軟,是昨夜陸野將它蓋在自己身上。

沙發邊上,她的帆布鞋整齊擺放,就連鞋帶也放在鞋口,是有人精心將它整理。

“頭還疼不疼?”

李一一垂頭晃神間,陸野倦懶而又清冽的嗓音響起。

她急忙往後縮了一寸,臉皮微跳著看向陸野,“不疼了。”

“昨天你折騰了我好一陣。”陸野稍加側身,托腮倚靠在沙發扶手上,直勾勾的目光看著少女臉頰漸紅,他才挑起笑意,“舍不得我走?”

李一一剛醒思緒還未完全回籠,但清楚陸野說的是什麽事。

昨夜她情不自禁的喊出聲頭疼,喚回了已經站在門口,準備開門的陸野。

繼而不是頭疼就是口渴,還將毛毯踢在地上,來來回回折騰陸野到天光微亮。

李一一心虛沒敢再對視,輕聲說:“謝謝。”

陸野收回手肘,好整以暇地倚靠在沙發上,“以前找男模也把他們帶回家?”

刺激大腦的酒精已經全部消散,現在李一一有些愕然,搖搖頭,“沒有。”

“危險的事兒少做。”陸野嗓音清冷幾分,“大多數都不是真名,也是外地來的,如果真出了什麽事,後悔都來不及。而且昨天你的朋友很擔心你,記得給她們回個消息。”

李一一臉上陣陣紅白,一時間竟然分不清他是說打架那晚自己貿然上前,還是找男模。只是這句語氣確實太過嚴肅,和打架那晚的態度如出一轍。

可她現下也反駁不出任何話,只不安得揉捏著毛毯回答,“知道了,我把昨晚的錢給你。”

話落,她用餘光瞥見陸野似笑非笑地說,“又沒有做什麽,不用給了。”

停頓幾秒,他又問,“還是說,你現在想補上?”

陸野的磁性嗓音在清晨充斥誘惑與極大的魅惑,李一一慌了,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我頭疼,身體不舒服,全身都沒勁。”

看她慌亂無措,臉憋得通紅,陸野終止了話題,從包裏把從門上撕下來的紙條攤開放在桌面,“你要找人合租?房租多少?”

沒有了危機感,李一一松口氣,“五百。”

“五百?”

男人語調難得驚訝,她忙說,“還可以談。”

陸野淺笑,“五百挺劃算,不如我來占這個便宜?”

身體裏的某根神經好像突然崩斷。李一一擡眸看著表情認真的男人,幾乎是沒過腦子,立即答允,“看在打架你幫我的份兒上,我覺得行。”

見她答應得如此爽快,陸野起身拿起桌面手機,“那小房東,我下午六點過來和你簽租房合同?”

小房東兩個字莫名擾得心癢,李一一心跳撞在胸腔砰砰作響,咽咽嗓才說,“好,我在家等你。”

說罷,她去陽臺拿來一把藍色雨傘遞給陸野,“在下雨。”

陸野微微一楞,沈默良久後緩緩握住傘柄位置,清淺一笑,“謝謝。”

直至站在門口,背後又驟然響起李一一近乎顫抖的聲音。

“陸野,我...我是你的第幾個客人?”

陸野松開防盜門冰涼把手,轉過頭有些玩味地看著沙發上嬌小身軀的少女。

嗓音幹凈又清脆。

“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

她呆呆看著緊閉的房門許久。

終於意識到,陸野已經離開五分鐘了。

想起他適才的話,李一一將包裏的手機拿出來,李思蓓和林希的電話、微信奪命呼,占滿了整個屏幕。

內容幾乎都在詢問她跑什麽,是不是第一次喝酒,喝太多了,問她把那個男人帶哪兒去了,是不是認識。

等她準備回覆的時候,遺漏的一條消息驀地映入瞳孔。

【你也不能看見男人帥就拐跑啊,況且他不是男模,是服務員,做酒水推銷的!】

... ...

李一一無法控制心臟狂跳,腦袋裏炸了一顆春雷一般,焦灼混沌。

她昨天的那些信誓旦旦經常找男模的話,問人家接待過幾個客人,還要給錢給他。

好似將她釘在羞恥柱上。

她抓狂地將發絲揉得亂七八糟,躺在沙發上揉捏枕頭好一陣才算調整過來。

既然覆水難收,那就這麽著吧。

只是平靜下來,她卻感覺心裏空落落的,給李思蓓和林希分別報平安後,望著陸野坐過的沙發堪堪失神。

她並不知道陸野早就看到了出租信息,所以在他要離開的那一刻,自己幾乎是不帶考慮的喊出了頭疼。

可現在盡管知道對方還會折返,甚至願意和自己合租,她心裏還是莫名失落,仿佛覺得是一場夢。

如果不是沙發上的折痕,她幾乎覺得他從未來過。

而這距離他離開,不過十分鐘。

卻好像漫長到整整四個月。

她回到臥室,站在淋浴下,溫熱流水終於將一份寒意帶走。

手機充好電,她打開一個日記軟件。

【2014年11月20日,北川下了初雪,我很想吃一碗螺螄粉,所以在便利店遇見他,他在深巷裏懷抱一只野貓,替它取暖。在他回眸的那一刻,因為跑得太急,我摔了兩跤,就連螺螄粉也丟了。】

【2014年12月5日,今天他又來了便利店,原來他叫陸野,在一家面包店上班。】

... ...

一條條直到。

【2015年2月15日,他找到兼職了在南庭KTV,這樣應該有錢給奶奶治病了,也不會被房東趕出來了吧。】

【2015年3月3日,你好像並不喜歡青蘋果味的氣泡水,所以我故意將它撞掉了,三個月了,我想和你說一句話,可是我好像和你一樣,結巴了。】

最後翻看完前面的記錄,李一一沈沈呼吸,纖細手指在屏幕緩緩打下字。

【2015年3月16日,陸野,阿花找到了新家,以後在我這裏,希望你也算是找到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