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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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封暮遠一翻身坐起來,瞪大眼看向地面:道衍宗、道衍宗不是上一盞浮燈中的大宗門麽?

怎麽……?

這是巧合,還是……

封暮遠低頭仔仔細細查探自己靈脈,發現是純粹的人族,並非獸類妖類亦無靈狐血脈,可見,他已並非是前一盞浮燈中的九尾狐,那……這道衍宗又是從何說起?

正疑惑間,洞口的石門忽然被從外打開,驟然亮起的光讓封暮遠下意識擋住眼睛。

洞外的人聲由遠及近,“煩死了,每天都要走這麽遠給這殘廢送飯,他不是沒意識嗎?二師兄還非要我們過來幹什麽?直接讓他自生自滅不好……啊——!”

來人身上一件雲鶴袍,長發用青蓮道簪盤在頭頂,腰間懸有象征身份的雲紋如意佩,背上還負著兩柄靈劍——這分明就是上盞浮燈中道衍宗門下弟子的打扮——他們來馭獸谷找青棠時、封暮遠見過。

緊跟在後面的一個弟子明顯更機靈,他見封暮遠醒了,立刻變了張臉,“太……太好了!大師兄您醒了、您終於醒了,這十多天、可擔心死我們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扯前面那弟子衣袖給他使眼色。

那人也終於回過神來,尷尬地撓撓頭放下托盤,“啊對對對,真、真是太好了!”

托盤上的食物很簡單:一碗白粥兩個饅頭。

見封暮遠看向托盤,後面那個較機靈的弟子又急急開口道:“大師兄你昏迷這麽長時間肯定餓了,你先吃著,我們這就去稟報二師兄!”

說完,不等封暮遠回應,他就拽起前面一人飛一般離開石洞,連洞口的石門都忘記了關上。

眼睛適應了洞內的光線,封暮遠倒看出來洞門口的石門是斷龍石一樣的,要靠著機關催動。

封暮遠用手撐著自己挪了挪,將托盤夠到自己面前,他端起小碗聞了聞,還好不餿,除了有點涼以外也能吃,封暮遠早已辟谷,但也不好浪費糧食,思來想去,最終還是選擇將兩個饅頭和清粥送下肚。

一面吃著,封暮遠一面重新整理思緒。

司命星官說的那番話模棱兩可,但按以往的經驗,他每次進入浮燈,神魂附身的這具肉-身都會存有過往的記憶,封暮遠靜下心神,好好到腦海中回憶了一番:

他是道衍宗清風道長座下首徒,除他之外,清風道長名下還有兩名親傳弟子。

二弟子幻真是名醫修,出生大家但性子溫和,如今暫代理道衍宗內外事務;小弟子素遠是清風道長飛升證道之前所收,年紀小、性子柔,是個孤兒、很愛哭,他劍術天賦極高,但那時清風道長飛升在即,大多數時間都是封暮遠來指導他劍術。

封暮遠天性孤冷,教導師弟們也是異常嚴格,因此素遠總被他罵哭,眾多外門師弟們私下裏也十分怕他。

這盞浮燈同上一盞相似又不相同,在這盞浮燈的時間裏,清風道長飛升之時,恰好魔族進攻人界,清風道長飛升時出現明亮白光,竟帶著魔尊和一整個魔界消失。

從此,世間再無魔族,整片修真大陸上只剩下了人族和妖族。

而當時魔族入侵,為了保師父飛升成功,他帶領小師弟抵擋在道衍宗外,兩人結陣抵禦魔氣侵擾。關鍵時候,素遠體力不支昏迷,是封暮遠舍身護陣才叫清風道長沒有功敗垂成。

可再次醒來,也不知素遠是如何同眾人解釋的,護著師父飛升的功勞竟成了他一個人的,封暮遠反而變成了半途昏迷的那一個,甚至還在護陣的過程中莫名其妙殘了雙腿,險些拖累了整個道衍宗。

當時,無論封暮遠怎麽解釋,眾人都不信他,一致認為是他平日欺負小師弟慣了,才會反咬一口。他本來就傷重,被眾人圍攻後一怒之下閉關石洞,不願理會宗門事務。

幻真無奈,只能暫代道衍宗內外俗務。

而素遠也一直偷偷過來看封暮遠,但是每次都會被他罵走,素遠哭哭啼啼離開的次數多了,幻真和其他弟子也就勸他不要過來了,改成由幻真指派一些外門弟子過來給封暮遠送飯。

前面幾次,封暮遠昏昏醒醒,那些外門弟子都是放下了托盤就走,過一段時間再來收掉發臭的食物,他們一開始還忌憚封暮遠大師兄身份,後來看他也不會醒,便漸漸放肆起來,言語間全是嫌惡。

這回封暮遠醒了,兩個送飯的外門弟子不敢耽擱,自然是趕快把這事上報給幻真——

從前這位大師兄執法嚴明,對內對外都是一張冷臉,無論是誰犯在他手上都會脫一層皮。而且他的劍法修為很高,道衍宗上下大小事務都是他統管,所以沒人敢對他放肆。

如今清風道長已經飛升,他受傷昏迷了這麽一段時間,門內大小事務都已經由幻真主管,而劍法之類也可以向素遠師兄討教,很多人漸漸不把這位大師兄放在眼裏。

理清這些關系後,封暮遠抿抿嘴,闔眸打坐,他剛才醒來的時候就覺得有異常——

人有三魂:天、識、人。

封暮遠睜眼的時候只是覺得自己身上重,以為是傷重緣故,如今才發覺其實是三魂有缺——他根本就沒有人魂。

這倒奇了,封暮遠修道千年,還從未見過缺損人魂還能好生生活著的人。

且三魂之間相互感應,封暮遠能感覺到那抹人魂就在這盞浮燈中,而且似乎還很強大、總是吸引著他身上剩餘的兩魂往那邊去,但又由於某種原因不能靠近,幾番拉扯下,就是導致他這具肉-身愈發虛弱。

而他雙腿上的經絡,大約也因為人魂有缺的關系,用普通療愈術修覆不了。

看著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封暮遠長嘆一口氣,慢慢運轉靈力調息,先將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內傷都養好,然後再想辦法弄清楚殘魂的事。

然而,就在他打坐入定時,石洞外又傳來了許多雜亂的腳步聲。

聽起來像是很多人一起在疾步往這邊走,為首兩人換成了兩個下盤較穩、一看就是練過武的人,其中一人聲音細軟,“大師兄他不會還生我的氣吧?要不,我還是別進去了……”

“怎麽會?大師兄不是這樣的人,”另一人勸他,聲音溫潤如水,“別多思了。”

“嗚,可是大師兄是因為我才閉關的,我怕我進去他就又氣病了嗚……”

“不會,素遠師兄你這麽好……”

“就是就是,大師兄怎麽會怪你呢!”

封暮遠聽到這裏,算是明白了——是幻真和素遠,也就是他那兩位師弟。

他闔眸凝神,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療愈上,沒給這些人多餘的眼神。

修道之人入定之後五感關閉,幻真和素遠進入石洞後就看見了靜靜盤腿坐在床上的大師兄,他看上去削瘦了很多,又因常年不見天日的緣故,臉色偏白,看上去肌膚都透著一層光。

他周身附近隱約有靈力流轉,那一股股的靈流都在半空中形成了波動。

跟來的幾個小弟子修為不足,看不見石洞中流轉的靈流,只是覺得這陰冷的石洞怎麽較往日舒適,讓人有種不想走的感覺,而那兩個通風報信的小弟子看見封暮遠閉眼,怕幻真怪罪,忙開口解釋——

“二師兄,我們當真看見大師兄醒了。”

“您瞧,這不是、這不是粥都吃完了嗎?”

幻真微笑看他們一眼,“是,我知道。”

他明明在笑,但不知道為何,那兩個弟子就感覺到了十足的寒意。

“好了,師兄這裏我會照顧,你們都先下去吧,”幻真笑盈盈地擺擺手,“還有小師弟,你也跟著他們下去吧,天晚了山道黑,你們一起下去也有個伴,我也好放心。”

素遠抿抿嘴,眼淚汪汪地看向幻真,“可是,我、我也想好好跟大師兄道個歉。”

“師兄會替你說的,”幻真拍了拍他的肩膀,“乖,下山去吧,別叫我擔心。”

素遠耷拉下腦袋,看上去不太高興,但也沒違拗幻真的意思,還是乖乖跟著其他人一同下山去了。等他們都離開後,幻真才瞇起眼睛看向封暮遠——

“大師兄?大師兄!”

他一疊聲地叫了幾次,確認封暮遠已入定聽不到後,他才慢慢勾起嘴角,神情看上去有些可惜——

怎麽就醒了?

明明斷了雙腿,還被整個門派的人背棄;明明死志已萌,卻還能醒過來,還真不愧是他的好師哥。

不過,現在要怎麽辦才好呢?

幻真摸著下巴看封暮遠,漂亮的鳳眸中閃過一抹玩味:不知小師弟是不是抱著和他同樣的想法,所以才會用那樣的手段害得師兄身敗名裂。

不過,無論是什麽對手,幻真捂住嘴,他都會將他們全部趕出去——

大師兄,註定只能是他一個人的。

一洞之外,悄悄藏身在隱匿鬥篷中的素遠,默默背靠著洞壁握緊了拳。

……

靈力流轉了兩個小周天,封暮遠也覺得身上輕松了不少,他睜開眼睛,發現原本陰冷的石洞已煥然一新:身下的石床墊上了幹草和厚棉絮,旁邊多了一簇篝火、上面還架著一鍋熱騰騰的湯,空蕩蕩的石桌上擺滿了用保溫咒護著的四個菜。

而洞門口多了一個小童,正在努力地煽火、煎藥。

“你……”

“大公子你醒啦?”小童回頭,頂著一張花貓臉跑過來,“你餓不餓?飯菜都是好的,我給您端過來?”

封暮遠還沒說話,他又一拍腦袋,“還有還有!這個是素遠哥哥親手做的!說以後都可以給您代步!”

他從洞外軲轆轆推進來一輛嶄新的木輪椅,封暮遠楞了楞——記憶裏,那個很愛哭的小師弟似乎並不喜歡他,每次見到他都是繞著走,總是一副很怕他的樣子,怎麽現在……

小童是附近村寨裏窮苦人家的小孩,心智不算成熟,但有把子力氣,他熱情得很,將輪椅推到石床邊上,一伸手就將封暮遠抱起來塞進輪椅中——

“您試試!素遠哥哥交待我,一定要讓您試試,要是高度不合適或者哪裏不舒服他還可以改!”

封暮遠不習慣和其他人這樣近地接觸,渾身僵了一瞬,等靠坐在輪椅上時,他才稍稍放松下來。素遠這輪椅做得不錯,椅背的高度、兩邊扶手的位置都很適合他,就好像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封暮遠皺了皺眉,最終還是給出一個回應,“很好,不用。”

小童嘿嘿一笑,“可不,素遠哥對您最好了!”

最好?

封暮遠不覺得,在他看來,素遠明明擁有極高的天賦,能在劍術上有所成就,但不知這小子到底哪裏搭錯一根筋,再簡單的劍術都學不會,一說他、他就哭,眼淚說來就來,真是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而且平時素遠都很怕他,一提練劍就要躲,甚至早兩年清風道長還在時,他還鬧著要轉投到幻真身後當個醫修,雖然後來被門內其他長老和師父勸阻了,但封暮遠從那會兒開始就認定了素遠怕他。

他待他好?

封暮遠沒覺出來,只覺得這兩個師弟都怪怪的。

“還有,這些飯菜和藥都是我們公子……”小童啊了一聲,“就是您的二師弟,嘿嘿,幻真公子弄的,他說您醒來一定要盯著您吃,這些日子您真的需要好好補補!”

好,果然還有幻真。

封暮遠轉動了一下輪椅挪動到了石桌邊,四碟小菜分量不多,但品相很好,一看就是出自良家之手。而屋內四溢的藥香,更說明其中用了上好的靈藥。

這兩人先後囑咐,來石洞中又是那樣一副態度……

“他們人呢?”封暮遠問。

“啊?”小童眨眨眼,“您……病糊塗了?之前妖尊給我們下了戰帖,不就是這兩日約戰我們道衍宗麽?他們兩位公子領著門內上下布陣去了,您當時不也在場嗎?這要是輸了……我們就要被吃了……”

妖尊?

封暮遠皺眉,忽然想起來這麽一檔子事。

魔界消失後,原本和人界和平相處的妖界中忽然冒出來一人,他一統了妖界還給人界的各大宗門下戰帖,要求和宗門內的高手決一勝負,只要輸了,他就會帶領妖族將那個宗門吞噬殆盡。

封暮遠心念一動,推著輪椅走出石洞,根本不管小童在後面追,“唉?您等等——”

石洞在道衍宗後山,距離正殿和山門很遠,但勝在位置很高,封暮遠一出山洞就看到外面烏雲密布、妖風陣陣,他轉動輪椅到了一處高臺上,終於看見了黑雲中張牙舞爪的大批妖族。

為首一人戴著半張狐貍面具,身後卻有蓬松的九條狐尾。

而那身形……

封暮遠到抽一口涼氣,那身形,他怎麽看怎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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