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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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聽見畢方聲音,窩在結界中的白澤動了動,眼睛欲睜未睜。

“……”青棠蹲下身,湊近了才發現白澤身上有許多潰爛的傷口,淺白色獅毛下還藏有不少紅腫,他深吸一口氣,毫不猶豫念動了療愈術。

靈光緩緩降落到白澤身上,一寸寸將他身上的傷口彌合。然而,就在青棠松一口氣的同時,那些明明已被修覆的傷口竟重新裂開,鮮血瞬間打濕了白澤大片的毛,白澤也疼痛地抽搐起來。

畢方急了,提住青棠領口就將他拽起來,“你做什麽?!”

“你又做什麽?!”封暮遠現了人形,隔開畢方的手將青棠護到身後。

畢方瞪著他們,後槽牙咬緊,臉上妖紋暴漲,似乎立下要和封暮遠動手。

形勢緊張、一觸即發,突然一道極輕的嘆息從下傳來,三人立刻低頭,白澤微動,一雙眼看向畢方,“……別鬧。”

“你醒了?!”畢方撲上去,雙手握住他前蹄,“身上有沒哪裏不舒服?有什麽想吃的?我給你找靈藥?或者我們現在就啟程回去?!”

這一疊詢問讓白澤楞了楞,他好笑地掙了掙沒掙動,只能用腦袋撞向畢方,“傻子……”

畢方吃痛卻沒松手,只委屈而不解地看向白澤。

就這麽幾個簡單的動作,白澤也累得氣喘籲籲,他輕咳兩聲,視線越過畢方看向封暮遠,“小家夥,你……咳咳……過來,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青棠眨巴眼,偏頭看封暮遠。

畢方卻怪叫起來,堅決不同意,事到如今,他也不裝了,“你還要幫這小狐崽?!!”

白澤咳咳兩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不過他喉頭動了動,啞嗓一笑,“終於不說他是我私生子了?”

“什麽時候了!”畢方氣急,“你、你還說這樣的屁話!”

白澤閉上眼,似乎累極,需要緩一緩。

畢方不忍見他這樣,抿著嘴看看青棠封暮遠後,做出了讓步,“大不了……大不了我安安靜靜不打岔就是了,反正、反正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待著。”

闔眸的白澤挑挑眉,最終笑了,“好。”

畢方環臂坐到旁邊,對著青棠他們翻了個大白眼。

“小公子你也留下吧,”白澤沖青棠點點頭,“你們問我的,雖然古書上沒查到,但我或許知道那是什麽了。”

知道了?

青棠眼睛微亮,但見白澤身上累累傷痕,他情緒又有些低落,猶豫很久,青棠終於下定決心,他輕輕捧起白澤的前蹄,慢慢道:“那個不……急,您都這樣了,不如我們送您回去,先養好身體?”

聽到這裏,旁邊的畢方重重點了點頭,十分讚許。

可白澤卻笑著拒絕了,人魔兩界戰亂數千年,這樣的狀況其實他經歷過很多次。只是前幾次都沒有這回這樣疲憊,而且——回去?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可能真的已經回不去了。

與畢方他們不同,他在妖界並沒有固定的領地,所謂的大荒故土也只是他用自己的靈力支撐起來的一片靈域,如果他自己的靈力消失、潰散,那所謂的領土也自然消失不見。

聽見消失,坐在旁邊的畢方騰一下站起來,他瞪著白澤、鼻翼扇動,最終還是敗給了白澤平靜的目光,只能洩氣地坐回去,煩躁地用雙手抱緊了腦袋。

人魔兩界紛爭百年,白澤能感覺到這回的魔界不一樣,他身體的狀況或許也和魔氣的暴漲有關,而且,妖界剩下的瑞獸也不多了,或許這也算是一種預兆——

白澤強撐著動了動,示意封暮遠握住他的前蹄,“實在抱歉,沒能幫到你們,不過……或許你們可以自己去找、你們想要的東西……”

封暮遠還沒來得及說話,指尖就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靈光註入。

“餵——!”畢方跳起來,想阻攔已來不及,“你個傻子你——”

白澤身前亮起耀目白光,他對急忙跑來的畢方一笑,不讚許地搖頭,“我都要走了,你……還跟我鬧。”

走?

封暮遠回過神,想抽回手,可剛才還虛弱不堪的白澤,此刻卻迸發出強大的壓制力,就連已獸化的身軀也重新變回了人形,“聽好了小家夥——”

一團白光中,白澤輕輕托起封暮遠的手,臉上還是那抹神秘的、好像世間萬物都不入他眼的笑容,“白澤一族子嗣緣薄,你我相逢也是緣,這份傳承我就交給你了,希望你能用它找到你們要找的東西。”

“白……?!”

白澤笑著松手,拍了拍封暮遠的腦袋,將自己最後的時間留給了畢方,很奇怪,他渾身都亮著耀眼的白光,但被靠近的畢方並不覺得刺眼,只是站在遠處的青棠和封暮遠根本聽不見他們彼此在交流什麽。

只知畢方的眼睛越來越紅,最終緊緊握住白澤的手大哭起來。

那淒慘的哭相,還真是令青棠大開眼界,只他還沒同封暮遠交換眼神,白澤身上的光就漸漸散了,他指尖最後在畢方唇瓣上一點,然後就帶著一抹釋然的笑容、永遠合上了眼眸。

青棠呆住,一下捂緊嘴。

畢方也瞪大了眼睛,抱著白澤軟倒的身軀一下跪倒在地,那淺白色的獅身漸漸模糊、消散,變成了連畢方的結界都網羅不住的細碎光點,那些光點緩慢地漂浮到半空中,最終慢慢消失了。

就在白澤消失的同時,懸掛在邊境上的三口銅號鐘突然同時響起,當當鐘聲瞬間響徹馭獸谷。並且從馭獸谷往裏,一直籠罩到了整個修真界上空。

銅號鐘的聲音沒有響太久,因為人界原本湛藍無雲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道裂口,從裂開的口子中飄落出很多細碎的黑色灰塵,不少灰塵上還帶有火星。

馭獸谷的雜役們自然也註意到了天空的變化,幾個人好奇地駐足觀看,還有人想伸出手去接。結果才碰到那黑色的灰塵就被燙得怪叫一聲,整個人身上騰起了詭異的靈火。

雜役淒厲的慘叫聲很快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附近幾人本想用水撲火,但卻被趕過來的大師兄攔下,他念道決召來一股靈泉,這才將那雜役身上的火給撲滅。

“別碰那些灰塵,”大師兄一邊施展療愈術,替那個人治療被燒傷的身體,一邊吩咐那些雜役,“你們都先回屋子裏去,邊境的號鐘響了,魔界恐怕近期還會進攻——”

雜役們楞了楞,紛紛丟下手中的東西去找自己的同伴,然後都返回了屋內。

“那是劫火。”

一直僵跪在地上的畢方忽然開口,他滿面陰沈、表情冷漠,緩緩擡手撩了一把頭發,然後才支起一條腿慢慢起身、轉過來,這時候青棠才看清,他臉上已經布滿了妖紋。

“畢方你……”

“三界滅而劫火生,”畢方低頭,喃喃重覆了一道,而後他忽然仰頭狂笑起來,“哈哈哈哈,三界滅、原來是三界滅!既然都要毀滅……那我便讓那罪魁禍首、先去祭你!”

說完這些,畢方一抖尾羽振翅騰空,很快消失在了天穹中。

青色的火紋大鳥發出了長長的鶴唳,裹挾起滿地枯草、砂石直奔向魔界,而天空中那些零散飄落的劫火,也在整片修真大陸上燃起了難以熄滅的火焰。

這時,修真界才明白,這是真正的劫難將至。

不是針對馭獸谷,也不是針對整個修真界,而是大難臨頭、三界將滅。

魔界亦有大量魔兵出逃,像是發瘋一般朝著皇朝軍隊撲過來,哪怕死在亂箭之下也不願返回魔界去。似乎是魔界裏面也出現了劫火,還有大量魔兵被受傷的傲寒君吞噬。

青棠看著眼前煉獄般的場景,皺了皺眉,目光卻一直落在封暮遠身上。

白澤已死,他們在這盞浮燈中的任務算是徹底失敗,理論上,世間再也沒有能夠產生螢質雪隱的妖獸了。可是,就在這麽一段時間裏,封暮遠和他都沒有被天庭召回,也沒有被這盞浮燈彈出去。

而且,青棠傳給司命星官的信,也是至今沒有回應。

青棠不想幹耗在這兒,正預備親自回天庭捉人,袖中那卷他之前順下來的命簿,卻忽然亮了兩下,在青棠的袖中就燃燒起來。

“唔……!”

青棠被燙得一甩手,命簿從他袖中調出來,卷軸一下散開,整個攤開在草坪上。原本那些關於馭獸谷、青丘九尾狐的記載漸漸燃燒起來,而其中寥寥數筆關於白澤的記錄,卻從卷軸上浮起來,在空中發生了文字的改變。

封暮遠瞇起眼睛,將青棠護在身後,兩人都神色緊張地看向那些文字。

劫火生,三界滅。

天下定而白澤出。

青棠瞇起眼睛,看著那行浮在半空中的字若有所思,直到地面一震、封暮遠帶著他原地一滾躲開天上落下的巨石後,青棠才回過神——

畢方振翅當空,身後是他鳥族的千萬子民。

渾身青羽的畢方身上燃燒著重重烈火,他似乎引爆了自己的內丹,正帶領自己的子民不管不顧地撞向魔界。在畢方的心中,是魔氣的洩露讓白澤枉死,是魔君的攻擊讓人間陷入了亂世。

他要為他報仇。

魔界中心,傲寒君自馭獸谷回來後,就瘋狂吞噬了周圍好幾個魔將,魔界十二重天都堆滿了白骨。鮮血從魔神殿中淌出來,幾乎變成了一條血河,不少不滿傲寒君的魔兵結合起來,紛紛發兵要掀翻這個暴君。

結果,許多魔族前仆後繼,也只是給了傲寒君更多吞噬變強的機會。

十二重天裏多出來的劫火他沒有理會,他只是闔眸調息將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好,他要去給馭獸谷最後一擊。

畢方不管不顧的攻擊,也讓很多魔族選擇離開家鄉,遠遠逃離這片是非之地。

馭獸谷主勉強和兩個弟子重新撐起了凈化靈罩,道衍等大宗也先後而至,幫忙抵禦從天而降的劫火。修真界就此聯合,終於不再是各自為戰、心思各異。

然而,已經太遲太遲。

畢方耗盡妖力轟向魔界,魔界原本的十二重天在他這不要命的攻擊下轟然崩塌,四散的魔氣以魔神殿為中心漸漸形成了一個偌大的漩渦,竟然開始將附近的東西都不顧一切地吸收進去。

而坐在魔神殿中的傲寒君則是發出驚天狂笑,然後運用他的魔功將這些力量全部據為己有。

那種強大的威壓,還有末日降臨的恐怖感讓馭獸谷中的很多年輕修士都開始低低嗚咽起來,倒是青棠看著眼前一切,心念一動、恍然間明白了剛才命簿上的話。

白澤是瑞獸,遇開明盛世而出。

如今白澤身故、三界毀滅,若重鑄太平,是否就會重新喚回白澤?

青棠打定主意,轉頭飛快看了封暮遠一眼。

趁著封暮遠發現之前,他悄悄利用馭獸師和靈獸之間的契約,念動了一個繁覆的咒文。他念得很慢、很仔細,直到最後一個古音吐出,他才小心翼翼地掐了自己的手指。

青棠掐得很用力,指甲都嵌進肉裏。

血絲冒出來的同時,封暮遠的眼睛卻還一直盯著頭頂。

青棠等了一會兒,直到封暮遠註意到他的目光詢問地看過來,他才開懷地笑起來,感覺自己沒有白來這盞浮燈裏——暮遠哥哥會驕傲的,他這回一定是他最好的學生了。

“阿棠?”封暮遠被他笑得心裏發毛,不由得伸出雙手摁住他肩膀。

“遠哥,”青棠正色,反過來捉住他,“我回天庭等你。”

這話一出,封暮遠的臉色倏然就變了,他二話不說祭出靈劍,青棠卻比他更快,一個閃身就翻身躍出了封暮遠靈劍攻擊的範圍,他一閃身騰空,轉頭就給封暮遠打下了一重禁制——

封暮遠如今的肉身算是青棠的靈獸,他們又已經結了靈契,如今青棠便能隨心所欲地控制這九尾靈狐。

青棠合身淩空,看看被畢方炸的亂七八糟的魔界,又看看已經是火光四起的人間,他用心去記的法術並不多,但如今這個回春術是他母後留下來的,他在典籍上看過,所以學的別樣認真。

上者回春,彌合亂世以平天下;中者回春,消除戰禍重創盛世;下者回春,百病愈而枯木生。

百花是生機,百花之主的回春術,自然能夠重喚太平。

青棠渾身都充滿著靈光,天空中緩緩落下的劫火也奇跡般避開了他,他最後看了封暮遠一眼,笑著叮囑他——“這回記得,一定要管新的白澤要螢質雪隱。”

封暮遠被鎖在原地,雙目圓睜,連人形都不能好好保持。

巨大的九尾妖狐在瘋狂掙紮著,九條蓬松的大尾巴啪啪拍著地面、山壁,震落下來更多的碎石。

青棠卻再沒有看他,只是閉上眼睛,落下最後一句符文。

傲寒君正想要出山與青棠一戰,才從魔神殿出來,就感覺自己當胸遭受了重擊,尖銳的刺痛從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只看清楚那些被他吸收的魔氣從他身體裏慌亂地逃竄,然後又被那驟然迸發的青光給吸收殆盡。

魔界的十二重天開始坍塌,人界上空的藍色天空重現。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那、那是不是自爆——”

整個馭獸谷,修真界,還有匆忙趕來助陣的西佛界,最後看見的青棠就是他站在一片青色光芒的中心,笑盈盈地看著地上的九尾狐,模糊不清地說了一句:我等你。

封暮遠呼吸都停滯了,因為在青棠身影緩緩消失的同時,他才意外發現自己身上的同生共死咒已經解開。

青棠……利用馭獸師的身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解開了他單方面留下的禁咒。

封暮遠又惱又覺得心痛難忍,他沖著天空發出淒厲一聲長鳴,隨著馭獸師身死而解開的禁制讓他不管不顧地沖向了青棠所在的地方,然而就在他騰空的同時——

原本龐大的九尾靈狐,在眾目睽睽之下,頭上長出了靈角,犄角盤錯,而他雪白的九條尾巴也悉數脫落,最終變成了一條長長的獅尾。

“那、那是……”

封暮遠已經不想理會自己身上的變化了,他受夠了。

一次兩次還好,三次四次他怎麽能受得住。

什麽天界,什麽人間,如果註定了他要眼睜睜看著自己愛人身死,倒不如現在,就在此刻,他可以伴著他長眠。

看向天空的人群中,道衍宗主皺眉,最後喃喃道:“那是,白澤?”

就在眾人恍惚中,封暮遠同樣選擇了引爆自己的妖丹,和這個再一次奪走他心愛之人的世界同歸於寂。妖丹轟然炸開的同時,天空中悄然飄起了小雨,小雨漸漸變成了雪,而後是看不清前路的鵝毛大雪。

大雪之中,被燒毀的土地重新恢覆了綠意、沖垮的房屋村舍重新恢覆生機。

大地回春,人間安寧。

而茫茫一片的雪地中,有人看見有一道藍色的影子從天而降,那人是個中年人模樣,身上一身仙袍、手中抱著數不清的竹簡,只見他彎腰,在地上撿起來一塊不大不小的透明石頭。

石頭如冰又如玉,還散發著一點淺淺的靈光。

而強撐著自己爬起來的馭獸谷大師兄,聽見了那個從天而降的仙人,輕嘆了一句:

“……如此,只剩最後的神光清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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