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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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聞言，端坐在桌上的雪白色小狐貍甩了甩自己蓬松的大尾巴，擡起肉墊粉嫩的爪爪舔了舔。
馭獸谷主起身，瞇著的小眼睛都瞪成銅鈴，他圍著桌子團團轉，“是九尾狐、竟然真的是九尾狐！雖然尚未裂尾，但……確確實實是青丘九尾靈狐！”
青丘九尾狐，是傳說中上古時代的妖獸。其妖力之強，古往今來多少傳說中都有它們。
馭獸谷主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小狐貍，而那蹲坐在桌上的小狐貍卻在他靠近時，忽然一下躥回青棠肩膀，還齜牙咧嘴沖著他唧唧叫，最後一頭紮進布兜裏。
青棠：“……”
——他還是第一次知道，暮遠哥哥能這麽狐。
馭獸谷主一頓，也知自己失態，忙收回手，眼睛也重新瞇下來，他隨手蹭掉眼角淚光，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為師只是……只是太激動了，沒想到，我們馭獸谷中，竟然還能見到這樣強大的妖獸。”
他越說越激動，竟起身沖祖師爺靈位一拜，嗓音哽咽，“感謝先師，馭獸谷總算後繼有人！”
青棠不好意思，忙過去扶他，“師父，您這說什麽呢？怎麽就強大妖獸了，他這不還小麽？”
“嗐……”谷主拍拍他，“我這是樂糊塗了，不過——妖族修行極快，別看它現在小，裂尾後成長的速度可比我那青龍還快！真好，你有自己的靈獸了。往後，總算我不愧對列祖列宗……”
瞧他這高興勁兒……
青棠當真怕谷主這樣下去要樂出什麽毛病，他忙喊了大師兄、小師妹，又催著二師兄的飯菜，連帶著雷老三他們一行人都過來，說要團團圓圓、大家好好吃上一頓。
雷老三沒有吹牛，他們弟兄中當真有個金玉樓的廚子，那人憨厚老實，見二師兄在夥房忙，便也主動上前幫忙，即便被他一兩句氣話罵了也不惱，反笑著分享了他自己的庖廚之道。
二師兄聽著，漸漸被他的見識吸引，心中那股憤然也消，兩人通力合作，竟在短時間內弄出了一氣十八道大菜，有京中人最喜歡的軟丁雪龍、糖醋小排，還有海東鎮家常的青筍腌、蓮花落等。
師父坐在圓桌上首，小師妹和青棠故意搶著坐了他左右，無奈之下，大師兄和二師兄只能相對著坐在一處。青棠邀了雷老三，請他們一起搬著圓桌出來，大家熱熱鬧鬧坐在正堂外的院子中。
這次回來，青棠還帶了桃花村特產的桃花釀。
漫天星光下，青棠先起身，酒杯直敬二師兄，“來來來，我們敬一敬親愛的大廚，二師兄辛苦啦，這些菜一看就很美味！這次回來，我可算是有口福了！！”
他這麽說，雷老三等人自然應和。
小師妹最喜歡那道蓮花落，也跟著起身敬酒。
谷主看得最明白，一捋胡子道：“是了，這一桌菜最見工夫，甜的、辣的、清淡的葷素都搭配著，別看你們二師兄平日是個急性子，私下裏，其實很細致呢！”
師父這麽說，大師兄也不好別扭著，他摸摸鼻子，舉杯敬身邊人，“……師弟，先前，是師兄言錯，那時我只是看著靈田心急，口不擇言，並非要針對你。”
二師兄一楞，轉頭看大師兄一眼，想想還是和他碰杯，也別別扭扭道：“師兄言重，我……我也有錯，我不該以下犯上，對你出言不遜……”
聽他這麽說，大師兄又要起身再敬，兩人推來推去的，看得青棠直樂，他偷偷扯扯谷主袖子，“我說師父、師妹——我才小半年沒回，怎麽大師兄、二師兄就新學了逗笑的本事？這——是在說戲給我們聽？”
被他這麽一排揎，那兩人也終於紅了臉，大師兄惱了只會自己生悶氣，倒是二師兄不客氣地夾起一粒花生米，隔著桌子丟他，“……哪兒那麽多話！”
青棠接了，和小師妹笑成一團。
如此桌上，青棠才重新給眾人相引做介。
馭獸谷主聽說雷老三幾個的經歷，一面感慨人間世風日下，一面又得他們來馭獸谷屈才。
“谷主說的哪裏話？”雷老三抱拳，“我等能來此處，全靠青公子救護賞識，如今世道艱險，我們歸家去也難免重新走上落草的老路，馭獸谷山清水秀，於我們而言才是真正的好歸處。”
“可不？”旁白幾人紛紛讚同，“谷主若不嫌棄，我們倒想把這當成自己家。順道一提，剛才大爺和二爺擔心的靈田，我們已收拾妥當了。”
“收拾妥當？”大師兄最關心這個，急忙轉身細問。
那人遂擱下碗起身，細細將他們如何抽水、查苗，移栽、填土等事說明，但也坦言，“我等去得遲、工具也不趁手，諸位公子家的作物、到底還是損了兩成。”
雖然只是兩成，但從顆粒無收變成還有八成收獲，這對馭獸谷眾人來說已是意外之喜。
大師兄高興起來，走過去不由分說給那幾位半跪行大禮。
幾個漢子嚇得手足無措，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竟也撲通跪下去，給大師兄咚咚磕起頭來。
“噗——”青棠用手肘撞二師兄，“瞧瞧，大師兄跟人拜把子呢！”
他這話一出，雷老三幾個也忍不住笑，莊稼漢、草莽客的笑聲爽朗，一時帶動著二師兄臉也沒繃住，他忍不住笑了兩聲，最終搖搖頭起身，走過去扶起大師兄。
“多謝這位義士，您還真是救了我們馭獸谷，還有，大師兄——這個月靈田是我管，要拜也該是我。”
大師兄看他一眼，多少不好意思，只能尷尬的別過臉。
坐在這邊的馭獸谷主也適時給女兒使了個眼色，小師妹便起身吆喝，“兩位師兄，你們還吃不吃吶？再不回來這菜可都要涼了哦！”
這回，待眾人都落座後，青棠才將他自己這一路的經歷細細道明。
面上是說給馭獸谷眾人聽，實際上也是讓躲在布兜兜裏的小狐貍安心。
青棠隱去了命簿一樣，只說自己在大陸上有奇遇，於某個秘境中歷練一番後開了“天眼”，能夠通過蔔算看到未來。不過他也怕被同門師兄弟們追問，便自己編著補充了一條限制：每月他只能蔔算三次。
聽得人間皇朝、道衍宗和西佛界都對他深信不疑，馭獸谷主也確實聽過大陸上有預言師的存在，心中感慨著三弟子的奇遇，卻也擔心這樣的異能會不會損害他的身體。
“我沒事，師父你放心。”青棠說著，也把那些人給他的錢拿出來，細細交待預備的用途，“我在桃花村雇了匠人，請他們來給我們修繕房屋，尤其是那藏書樓，我看著已經要塌了。谷中的舊家具也恰好換掉一批，我們這裏山高路遠，他們來回不易，這項上，我準備花費五千石靈石。”
“工匠辛苦，重修也需要時日，這是應當的。”馭獸谷主點點頭，讚許。
“靈田重新開墾後，我預備將田地都交給三哥他們打理，農具和耕牛之上，往後還要購進很多，我準備再劃撥出一千石，給三哥他們置辦東西。”
雷三哥想推辭，兩位師兄卻點頭說這個是應該的。
之後青棠身上的靈石還剩下一鐘三千石，他將三千石裝進自己口袋，剩下的一鐘對半、分別給了大師兄和二師兄。
“……這是做什麽？”大師兄推辭，“你自己賺的靈石，自己收好。”
二師兄沒說話，但眼神也十分拒絕。
“大師兄、二師兄，你們就拿著吧，”青棠一邊說，一邊將靈石又往他們身邊推了推，“我要這麽多靈石沒什麽用，倒是大師兄你——你這些年照顧馭獸谷耗費了太多心血，自己修煉上卻受阻，從前我們還小沒法幫你分擔，如今……就算是當弟弟的一點心意吧。”
“可……”大師兄猶豫片刻後，還是拒絕，“這也太多了，我自己攢了三千多枚，你一下給我這麽多，我用不上，你還是留下來給師傅、師妹吧。”
青棠見他堅持，便換了個說法，他起身走到師父和小師妹身邊，認認真真道，“大師兄，如今兩界雖安，但難保魔界不會卷土重來，你總是顧著這一刻的我們，但，將來呢？”
“將來，若是魔族大軍揮師而至，我們馭獸谷位於兩界交匯處，首當其沖、危險異常。師父雖是金丹期，但他和青龍的力量若不能抵擋，我們還有三哥他們，又要去仰仗誰呢？”
青棠說的誠懇，聲音也輕，“若師兄還是覺得拿這錢虧心，那不如算作是從馭獸谷中借的，往後師兄找到了自己可意的妖獸、突破了金丹期，賺到錢，再還回來馭獸谷中就是。”
“而且，到時候魔族來犯，說不定我們還要靠師兄你保命呢！”
青棠說著，沖大師兄俏皮地擠了擠眼睛。
他話是這樣說，但實際上——命簿上記載，魔族大軍來犯時，確確實實是大師兄和師父一起擋在馭獸谷眾人面前，只是按照命簿上的記載，大師兄並沒有自己的靈獸，最後一起和師父戰死在谷口。
青棠心中還有更多的計劃，當然不能讓大師兄將來去送死，他還要等著抱大腿呢。
大師兄沈默，心中卻已經有了動搖。
見他不語，馭獸谷主也斂了笑，點點頭，輕聲嘆道：“小棠說的是，這些年……總苦了你，也是為師無能，不能護你們周全，反叫你們為了這山谷操心良多。小棠想得遠，卻是實話，還有你二師弟，也是為你著想，你不要怪他。”
不等二師兄阻攔，馭獸谷主就當眾點破他心思。
“你師弟不是要和你爭權，他是實在覺得你辛苦，心疼你的本領天賦要埋沒在俗務中，所以才想著要你從中解脫出來，他是好心——但總有粗心或者遭人算計的時候，你別太怪罪他。”
谷主話音落，二師兄的臉也整個漲得通紅。
大師兄這下也恍然，他轉身過去，一下將自己師弟緊緊摟入懷中——情義濃時，他反而說不出話來，只狠狠拍了兩下二師兄肩膀，眼神慢慢堅定，緩緩將桌上靈石收入納戒中。
剩下的，二師兄也不拿，他紅著臉，瞪青棠一眼，“……我又不用去妖界，你給我錢幹什麽？”
青棠偏偏頭，故意道：“那我這不是怕二師兄你吃味嘛！你們好不容易和好了，萬一你看我給大師兄不給你，你們再鬧起來，我豈不又成罪人了？”
“去去去！”二師兄將那堆靈石推回去，“吃你的飯！哪那麽多話呢！”
青棠見他當真不要，便將靈石重新收了——二師兄往後肯定還需要這筆錢，倒也不著急這一會兒給出去。這麽分配完，眾人才坐下來踏踏實實吃飯。
酒飽飯足後，青棠就想抱著小狐貍回屋，小師妹靠得近，一見那雪白色一團就面露欣喜，她不懂什麽九尾靈狐，只知這是一只雪白色的小狐貍——
“小師哥！這是你帶回來給我的新寵物？”
說著，她就要上手去摸，結果那小狐貍靈活得很，嗖地一下就躥上了青棠肩膀，還沖著她呲了牙。
大師兄被谷主留下談去妖界的事，二師兄作別了師父、師兄出來，正巧撞見這一幕。他雖不像馭獸谷主和大師兄那般於馭獸上有天賦，但還是一眼就看出來小狐貍身份不俗。
他攔下小師妹，“別鬧，這是你三師兄的靈獸。”
“靈獸？！”小師妹眨眼，“小狐貍也能當靈獸？！那……二師兄，我的小橘小白是不是也可以？”
小橘是小師妹在後山中撿的一只長毛小貓，小白則是她養的一只大白兔。
“……”二師兄皺眉，沒耐心跟小姑娘解釋這些，只嘆一口氣，將小姑娘推到青棠身邊，“你三師兄會給你解釋，我還有事——”
“誒？！”小師妹追了兩步，見二師兄當真不理自己，便氣沖沖對他背影伴鬼臉，然後她又蹬蹬跑回來，“所以小師哥，這個是你的靈獸？它將來會長得跟爹爹的青龍一樣大麽？”
青棠想了想，笑，“或許？”
“唔，”小姑娘皺眉，又把註意力放回到自己的小橘小白身上，“要是小橘也變得跟青龍一樣大……那我還怎麽給她洗澡呢？她最怕洗澡了——還有小白，她要是也變大了，我得弄多大的菜葉子才夠她吃啊……？”
青棠被小姑娘苦惱的模樣逗樂，他也不多解釋，只讓兩個婢女帶著她回屋休息。
等小師妹走遠，青棠這才帶著封暮遠回他自己的房間。
馭獸谷看著風景秀麗，實際上，卻明顯少人打理——桃樹梅樹間錯、枝幹雜亂無修，靈田東一塊、西一塊不成規整，藥園內更是蔬菜靈藥混植，籬笆上靠著靈劍，靈劍旁又擺著花鋤。
封暮遠：“……”
穿過靈田、藥園再往裏走，谷中情形更讓他開眼界——幾棟建制規整的建築墻塌瓦碎，高高的藏書樓歪歪斜斜，白石砌成的石板路都碎裂成渣，渣滓中雜草一團團瘋長，草中還有不少小山精在作怪。
封暮遠還真……沒見過這樣的修真宗派。
青棠沒理會那些好奇的小山精，用肩膀馱著封暮遠穿過草場，徑直來到了草坪後五套完整的院落前。中間一套有十來重臺階、兩進的，是馭獸谷主和小師妹的居所。
最北面的大院子原本是外門弟子的通鋪，如今都改成了小房間供谷中雜役居住。
往下的兩間一套是大師兄的、一套是二師兄的，兩個院子都極符合他二人性子——大師兄的院子幹凈冷清，院子裏只有一簇簇的竹子，而二師兄的院子亂七八糟，院門口還堆著一個鑄劍的爐子。
最南面的一間小院，就是青棠的小院。
馭獸谷沒落，加之青棠的靈力也尚未完全恢覆，這院子一看就是年久失修——桐木門扇雕花精美，卻搖搖欲墜根本不能從兩邊合攏。
院內沒什麽造景，連青棠最喜歡的秋千都沒有，只有一方孤零零的青石桌歪斜在角落。
再往裏，小屋內也沒什麽裝潢擺設：一張床、一條案，兩張椅子一圓桌，墻邊立著兩排書架。
小狐貍站在青棠肩膀上，等他推開房門後，就直接一躍跳上圓桌，他一只狐，仔仔細細將所有家具的位置觀察了一遍，發現剛才並非他的錯覺——
這是，他在天界學宮中的臨時居所的樣子。
“怎麽樣？這屋子的樣式，暮遠哥哥喜不喜歡？”
封暮遠擡頭瞥青棠一眼，大約明白這是條件有限的選擇——馭獸谷不是個富裕所在，自然弄不出青棠在天界寢宮中那些奢華物件，他唧唧叫了兩聲，算回答了這問題。
青棠看著小狐貍蓬松的毛發，故意曲解道，“怎麽，暮遠哥哥不喜歡吶？”
“唧？”
“那還有一個去處，”他上前兩步，一手穿過小狐貍腋下，將封暮遠整只狐兜起來，“我那小師妹，也十分喜歡毛茸茸，若知道暮遠哥哥要去，定會給你準備暖烘烘的小窩，裏面墊上幹草還送你大雞腿！”
小狐貍斜眼橫他。
“怎麽樣，要不要去？”
“唧唧！”封暮遠伸出爪子，狠狠拍在青棠臉上，眼神也兇。
可無論怎麽兇，他都是宿在一只小狐貍皮囊裏，兇巴巴的模樣加上收著利爪的肉墊，怎麽看怎麽像撒嬌。青棠被他的模樣戳中，忍不住又將腦袋埋進他柔軟的肚子裏。
封暮遠：“……”
鬧了一陣，小狐貍終於炸了毛，扭著從青棠懷中掙脫，三兩下就跳上架子床頂。他兩只耳朵耷拉著向後，嘴裏嘶嘶發出警告——青棠都能想象到封暮遠罵罵咧咧的樣子。
“好了好了，”青棠笑夠了，“我不鬧你了，暮遠哥哥先歇著，我去去就來。”
一聽他要出去，封暮遠又直起身子，豎起耳朵盯著他看——
這麽晚了，青棠還要去哪裏？
感覺到他的眼神，青棠頭也不回，聲音從屋外傳來——“放心，我就在屋子周圍。”
他在院內找了一圈，東西找齊後就直奔窗下。
封暮遠好奇，後腿一蹬從床上跳下、躍上窗前高高的盥洗架，半掩窗扇下，青棠正用鐵鍬在窗戶下方挖。
“？”
封暮遠偏偏腦袋：找寶藏？
青棠挖得坑不深，人跳下去剛好沒到膝蓋，長寬也不大，僅有三尺見方。挖好後，青棠擦擦汗，又蹬蹬打回兩桶水。他將兩桶水悉數倒進剛才挖好的坑裏，封暮遠耳朵動了動，猜不透他到底想幹嘛。
水灌滿後，青棠把挖出來的一半泥土回填，水坑又變成了爛泥塘。他調轉鐵鍬長柄試著戳兩下，見爛泥軟度合適，便又往上灑一重幹沙。
封暮遠看著，愈發不明白青棠要做啥。
站在掩好的泥塘邊，青棠滿意地拍拍手，然後就放下工具進屋。
這會兒已是月上梅梢，青棠額頭上掛了不少汗，他也不嫌累，興致勃勃又蹲下去拉了道細繩在進門後兩步的位置上。那細繩離地三寸，說是繩子，其實是銀絲制成，不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哦。
封暮遠從盥洗架上跳下來，這回他看懂了：這是絆馬索。
青棠布置好絆馬索，又往前兩步來到圓桌邊，他左顧右盼一會兒，發現收在墻角一塊舊床單，床單是大紅色棉質，摸上去手感極好，他三兩下用力將那床單扯成四方、抖落開鋪到桌上。
其中垂下的一角，正好離那細繩一臂左右。
布置好桌布，青棠端出來一盆子香油，他將香油放在圓桌邊，以撕下來的床單裹成棉線、浸到香油內，蠟燭一點。
也不知是變成狐後嗅覺靈敏，還是這香油本就是特制的，封暮遠感覺自己嗅到了一股別樣的桂花味。
青棠折騰完桌子，又起身將剩下的半桶水倒入一只新的銅盆內，他端來椅子墊腳、將兩扇門往裏拉開一道縫兒，於門頭上形成一塊區域正好能放下這只裝著冰涼井水的盆。
封暮遠跳回床上，總覺眼前這一幕很熟悉——
從前在學宮，青棠就喜歡這樣帶著別的小蘿蔔頭戲耍教習。
好幾個白胡須的老神仙都被他們戲弄過，其中龍宮敖字輩的小龍們跟他鬧得最歡，四海龍王也沒少因這事兒來學宮賠禮道歉。
小狐貍長嘆一聲，搖搖腦袋。
青棠搬著椅子回來，也真累狠了——他一下仰躺在床上，胸膛起伏著長出一口氣，兩鬢滲出的汗水都流淌到頸項。封暮遠見他就這樣掛著汗不擦，只能操心地走過去，一下下用舌頭舔他。
狐貍的舌頭上有倒刺，青棠忍不住咯咯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暮遠哥哥別鬧我，我這就去擦擦。”
小狐貍這才哼哼唧唧地團到一旁，而青棠擦幹汗水，這才笑盈盈給封暮遠擦腳、準備臥下，他將小狐貍團塞進被子裏，自己也跟著臥下。
熄燈後，封暮遠又忍不住用小肉墊碰他。
小狐貍不會說話，但臉上表情豐富得很，眼珠一轉掃向屋內的種種陷阱機關——
封暮遠：做什麽？
青棠笑，“都怪暮遠哥哥太招人了，我這是想法兒護著你，別叫小賊惦記吶——”
小賊？
正疑惑著，小狐貍的大耳朵忽然一動，果然在屋外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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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端坐在桌上的雪白色小狐貍甩了甩自己蓬松的大尾巴，擡起肉墊粉嫩的爪爪舔了舔。
馭獸谷主起身，瞇著的小眼睛都瞪成銅鈴，他圍著桌子團團轉，“是九尾狐、竟然真的是九尾狐！雖然尚未裂尾，但……確確實實是青丘九尾靈狐！”
青丘九尾狐，是傳說中上古時代的妖獸。其妖力之強，古往今來多少傳說中都有它們。
馭獸谷主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要摸一摸小狐貍，而那蹲坐在桌上的小狐貍卻在他靠近時，忽然一下躥回青棠肩膀，還齜牙咧嘴沖著他唧唧叫，最後一頭紮進布兜裏。
青棠：“……”
——他還是第一次知道，暮遠哥哥能這麽狐。
馭獸谷主一頓，也知自己失態，忙收回手，眼睛也重新瞇下來，他隨手蹭掉眼角淚光，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為師只是……只是太激動了，沒想到，我們馭獸谷中，竟然還能見到這樣強大的妖獸。”
他越說越激動，竟起身沖祖師爺靈位一拜，嗓音哽咽，“感謝先師，馭獸谷總算後繼有人！”
青棠不好意思，忙過去扶他，“師父，您這說什麽呢？怎麽就強大妖獸了，他這不還小麽？”
“嗐……”谷主拍拍他，“我這是樂糊塗了，不過——妖族修行極快，別看它現在小，裂尾後成長的速度可比我那青龍還快！真好，你有自己的靈獸了。往後，總算我不愧對列祖列宗……”
瞧他這高興勁兒……
青棠當真怕谷主這樣下去要樂出什麽毛病，他忙喊了大師兄、小師妹，又催著二師兄的飯菜，連帶著雷老三他們一行人都過來，說要團團圓圓、大家好好吃上一頓。
雷老三沒有吹牛，他們弟兄中當真有個金玉樓的廚子，那人憨厚老實，見二師兄在夥房忙，便也主動上前幫忙，即便被他一兩句氣話罵了也不惱，反笑著分享了他自己的庖廚之道。
二師兄聽著，漸漸被他的見識吸引，心中那股憤然也消，兩人通力合作，竟在短時間內弄出了一氣十八道大菜，有京中人最喜歡的軟丁雪龍、糖醋小排，還有海東鎮家常的青筍腌、蓮花落等。
師父坐在圓桌上首，小師妹和青棠故意搶著坐了他左右，無奈之下，大師兄和二師兄只能相對著坐在一處。青棠邀了雷老三，請他們一起搬著圓桌出來，大家熱熱鬧鬧坐在正堂外的院子中。
這次回來，青棠還帶了桃花村特產的桃花釀。
漫天星光下，青棠先起身，酒杯直敬二師兄，“來來來，我們敬一敬親愛的大廚，二師兄辛苦啦，這些菜一看就很美味！這次回來，我可算是有口福了！！”
他這麽說，雷老三等人自然應和。
小師妹最喜歡那道蓮花落，也跟著起身敬酒。
谷主看得最明白，一捋胡子道：“是了，這一桌菜最見工夫，甜的、辣的、清淡的葷素都搭配著，別看你們二師兄平日是個急性子，私下裏，其實很細致呢！”
師父這麽說，大師兄也不好別扭著，他摸摸鼻子，舉杯敬身邊人，“……師弟，先前，是師兄言錯，那時我只是看著靈田心急，口不擇言，並非要針對你。”
二師兄一楞，轉頭看大師兄一眼，想想還是和他碰杯，也別別扭扭道：“師兄言重，我……我也有錯，我不該以下犯上，對你出言不遜……”
聽他這麽說，大師兄又要起身再敬，兩人推來推去的，看得青棠直樂，他偷偷扯扯谷主袖子，“我說師父、師妹——我才小半年沒回，怎麽大師兄、二師兄就新學了逗笑的本事？這——是在說戲給我們聽？”
被他這麽一排揎，那兩人也終於紅了臉，大師兄惱了只會自己生悶氣，倒是二師兄不客氣地夾起一粒花生米，隔著桌子丟他，“……哪兒那麽多話！”
青棠接了，和小師妹笑成一團。
如此桌上，青棠才重新給眾人相引做介。
馭獸谷主聽說雷老三幾個的經歷，一面感慨人間世風日下，一面又得他們來馭獸谷屈才。
“谷主說的哪裏話？”雷老三抱拳，“我等能來此處，全靠青公子救護賞識，如今世道艱險，我們歸家去也難免重新走上落草的老路，馭獸谷山清水秀，於我們而言才是真正的好歸處。”
“可不？”旁白幾人紛紛讚同，“谷主若不嫌棄，我們倒想把這當成自己家。順道一提，剛才大爺和二爺擔心的靈田，我們已收拾妥當了。”
“收拾妥當？”大師兄最關心這個，急忙轉身細問。
那人遂擱下碗起身，細細將他們如何抽水、查苗，移栽、填土等事說明，但也坦言，“我等去得遲、工具也不趁手，諸位公子家的作物、到底還是損了兩成。”
雖然只是兩成，但從顆粒無收變成還有八成收獲，這對馭獸谷眾人來說已是意外之喜。
大師兄高興起來，走過去不由分說給那幾位半跪行大禮。
幾個漢子嚇得手足無措，一時不知如何應對，竟也撲通跪下去，給大師兄咚咚磕起頭來。
“噗——”青棠用手肘撞二師兄，“瞧瞧，大師兄跟人拜把子呢！”
他這話一出，雷老三幾個也忍不住笑，莊稼漢、草莽客的笑聲爽朗，一時帶動著二師兄臉也沒繃住，他忍不住笑了兩聲，最終搖搖頭起身，走過去扶起大師兄。
“多謝這位義士，您還真是救了我們馭獸谷，還有，大師兄——這個月靈田是我管，要拜也該是我。”
大師兄看他一眼，多少不好意思，只能尷尬的別過臉。
坐在這邊的馭獸谷主也適時給女兒使了個眼色，小師妹便起身吆喝，“兩位師兄，你們還吃不吃吶？再不回來這菜可都要涼了哦！”
這回，待眾人都落座後，青棠才將他自己這一路的經歷細細道明。
面上是說給馭獸谷眾人聽，實際上也是讓躲在布兜兜裏的小狐貍安心。
青棠隱去了命簿一樣，只說自己在大陸上有奇遇，於某個秘境中歷練一番後開了“天眼”，能夠通過蔔算看到未來。不過他也怕被同門師兄弟們追問，便自己編著補充了一條限制：每月他只能蔔算三次。
聽得人間皇朝、道衍宗和西佛界都對他深信不疑，馭獸谷主也確實聽過大陸上有預言師的存在，心中感慨著三弟子的奇遇，卻也擔心這樣的異能會不會損害他的身體。
“我沒事，師父你放心。”青棠說著，也把那些人給他的錢拿出來，細細交待預備的用途，“我在桃花村雇了匠人，請他們來給我們修繕房屋，尤其是那藏書樓，我看著已經要塌了。谷中的舊家具也恰好換掉一批，我們這裏山高路遠，他們來回不易，這項上，我準備花費五千石靈石。”
“工匠辛苦，重修也需要時日，這是應當的。”馭獸谷主點點頭，讚許。
“靈田重新開墾後，我預備將田地都交給三哥他們打理，農具和耕牛之上，往後還要購進很多，我準備再劃撥出一千石，給三哥他們置辦東西。”
雷三哥想推辭，兩位師兄卻點頭說這個是應該的。
之後青棠身上的靈石還剩下一鐘三千石，他將三千石裝進自己口袋，剩下的一鐘對半、分別給了大師兄和二師兄。
“……這是做什麽？”大師兄推辭，“你自己賺的靈石，自己收好。”
二師兄沒說話，但眼神也十分拒絕。
“大師兄、二師兄，你們就拿著吧，”青棠一邊說，一邊將靈石又往他們身邊推了推，“我要這麽多靈石沒什麽用，倒是大師兄你——你這些年照顧馭獸谷耗費了太多心血，自己修煉上卻受阻，從前我們還小沒法幫你分擔，如今……就算是當弟弟的一點心意吧。”
“可……”大師兄猶豫片刻後，還是拒絕，“這也太多了，我自己攢了三千多枚，你一下給我這麽多，我用不上，你還是留下來給師傅、師妹吧。”
青棠見他堅持，便換了個說法，他起身走到師父和小師妹身邊，認認真真道，“大師兄，如今兩界雖安，但難保魔界不會卷土重來，你總是顧著這一刻的我們，但，將來呢？”
“將來，若是魔族大軍揮師而至，我們馭獸谷位於兩界交匯處，首當其沖、危險異常。師父雖是金丹期，但他和青龍的力量若不能抵擋，我們還有三哥他們，又要去仰仗誰呢？”
青棠說的誠懇，聲音也輕，“若師兄還是覺得拿這錢虧心，那不如算作是從馭獸谷中借的，往後師兄找到了自己可意的妖獸、突破了金丹期，賺到錢，再還回來馭獸谷中就是。”
“而且，到時候魔族來犯，說不定我們還要靠師兄你保命呢！”
青棠說著，沖大師兄俏皮地擠了擠眼睛。
他話是這樣說，但實際上——命簿上記載，魔族大軍來犯時，確確實實是大師兄和師父一起擋在馭獸谷眾人面前，只是按照命簿上的記載，大師兄並沒有自己的靈獸，最後一起和師父戰死在谷口。
青棠心中還有更多的計劃，當然不能讓大師兄將來去送死，他還要等著抱大腿呢。
大師兄沈默，心中卻已經有了動搖。
見他不語，馭獸谷主也斂了笑，點點頭，輕聲嘆道：“小棠說的是，這些年……總苦了你，也是為師無能，不能護你們周全，反叫你們為了這山谷操心良多。小棠想得遠，卻是實話，還有你二師弟，也是為你著想，你不要怪他。”
不等二師兄阻攔，馭獸谷主就當眾點破他心思。
“你師弟不是要和你爭權，他是實在覺得你辛苦，心疼你的本領天賦要埋沒在俗務中，所以才想著要你從中解脫出來，他是好心——但總有粗心或者遭人算計的時候，你別太怪罪他。”
谷主話音落，二師兄的臉也整個漲得通紅。
大師兄這下也恍然，他轉身過去，一下將自己師弟緊緊摟入懷中——情義濃時，他反而說不出話來，只狠狠拍了兩下二師兄肩膀，眼神慢慢堅定，緩緩將桌上靈石收入納戒中。
剩下的，二師兄也不拿，他紅著臉，瞪青棠一眼，“……我又不用去妖界，你給我錢幹什麽？”
青棠偏偏頭，故意道：“那我這不是怕二師兄你吃味嘛！你們好不容易和好了，萬一你看我給大師兄不給你，你們再鬧起來，我豈不又成罪人了？”
“去去去！”二師兄將那堆靈石推回去，“吃你的飯！哪那麽多話呢！”
青棠見他當真不要，便將靈石重新收了——二師兄往後肯定還需要這筆錢，倒也不著急這一會兒給出去。這麽分配完，眾人才坐下來踏踏實實吃飯。
酒飽飯足後，青棠就想抱著小狐貍回屋，小師妹靠得近，一見那雪白色一團就面露欣喜，她不懂什麽九尾靈狐，只知這是一只雪白色的小狐貍——
“小師哥！這是你帶回來給我的新寵物？”
說著，她就要上手去摸，結果那小狐貍靈活得很，嗖地一下就躥上了青棠肩膀，還沖著她呲了牙。
大師兄被谷主留下談去妖界的事，二師兄作別了師父、師兄出來，正巧撞見這一幕。他雖不像馭獸谷主和大師兄那般於馭獸上有天賦，但還是一眼就看出來小狐貍身份不俗。
他攔下小師妹，“別鬧，這是你三師兄的靈獸。”
“靈獸？！”小師妹眨眼，“小狐貍也能當靈獸？！那……二師兄，我的小橘小白是不是也可以？”
小橘是小師妹在後山中撿的一只長毛小貓，小白則是她養的一只大白兔。
“……”二師兄皺眉，沒耐心跟小姑娘解釋這些，只嘆一口氣，將小姑娘推到青棠身邊，“你三師兄會給你解釋，我還有事——”
“誒？！”小師妹追了兩步，見二師兄當真不理自己，便氣沖沖對他背影伴鬼臉，然後她又蹬蹬跑回來，“所以小師哥，這個是你的靈獸？它將來會長得跟爹爹的青龍一樣大麽？”
青棠想了想，笑，“或許？”
“唔，”小姑娘皺眉，又把註意力放回到自己的小橘小白身上，“要是小橘也變得跟青龍一樣大……那我還怎麽給她洗澡呢？她最怕洗澡了——還有小白，她要是也變大了，我得弄多大的菜葉子才夠她吃啊……？”
青棠被小姑娘苦惱的模樣逗樂，他也不多解釋，只讓兩個婢女帶著她回屋休息。
等小師妹走遠，青棠這才帶著封暮遠回他自己的房間。
馭獸谷看著風景秀麗，實際上，卻明顯少人打理——桃樹梅樹間錯、枝幹雜亂無修，靈田東一塊、西一塊不成規整，藥園內更是蔬菜靈藥混植，籬笆上靠著靈劍，靈劍旁又擺著花鋤。
封暮遠：“……”
穿過靈田、藥園再往裏走，谷中情形更讓他開眼界——幾棟建制規整的建築墻塌瓦碎，高高的藏書樓歪歪斜斜，白石砌成的石板路都碎裂成渣，渣滓中雜草一團團瘋長，草中還有不少小山精在作怪。
封暮遠還真……沒見過這樣的修真宗派。
青棠沒理會那些好奇的小山精，用肩膀馱著封暮遠穿過草場，徑直來到了草坪後五套完整的院落前。中間一套有十來重臺階、兩進的，是馭獸谷主和小師妹的居所。
最北面的大院子原本是外門弟子的通鋪，如今都改成了小房間供谷中雜役居住。
往下的兩間一套是大師兄的、一套是二師兄的，兩個院子都極符合他二人性子——大師兄的院子幹凈冷清，院子裏只有一簇簇的竹子，而二師兄的院子亂七八糟，院門口還堆著一個鑄劍的爐子。
最南面的一間小院，就是青棠的小院。
馭獸谷沒落，加之青棠的靈力也尚未完全恢覆，這院子一看就是年久失修——桐木門扇雕花精美，卻搖搖欲墜根本不能從兩邊合攏。
院內沒什麽造景，連青棠最喜歡的秋千都沒有，只有一方孤零零的青石桌歪斜在角落。
再往裏，小屋內也沒什麽裝潢擺設：一張床、一條案，兩張椅子一圓桌，墻邊立著兩排書架。
小狐貍站在青棠肩膀上，等他推開房門後，就直接一躍跳上圓桌，他一只狐，仔仔細細將所有家具的位置觀察了一遍，發現剛才並非他的錯覺——
這是，他在天界學宮中的臨時居所的樣子。
“怎麽樣？這屋子的樣式，暮遠哥哥喜不喜歡？”
封暮遠擡頭瞥青棠一眼，大約明白這是條件有限的選擇——馭獸谷不是個富裕所在，自然弄不出青棠在天界寢宮中那些奢華物件，他唧唧叫了兩聲，算回答了這問題。
青棠看著小狐貍蓬松的毛發，故意曲解道，“怎麽，暮遠哥哥不喜歡吶？”
“唧？”
“那還有一個去處，”他上前兩步，一手穿過小狐貍腋下，將封暮遠整只狐兜起來，“我那小師妹，也十分喜歡毛茸茸，若知道暮遠哥哥要去，定會給你準備暖烘烘的小窩，裏面墊上幹草還送你大雞腿！”
小狐貍斜眼橫他。
“怎麽樣，要不要去？”
“唧唧！”封暮遠伸出爪子，狠狠拍在青棠臉上，眼神也兇。
可無論怎麽兇，他都是宿在一只小狐貍皮囊裏，兇巴巴的模樣加上收著利爪的肉墊，怎麽看怎麽像撒嬌。青棠被他的模樣戳中，忍不住又將腦袋埋進他柔軟的肚子裏。
封暮遠：“……”
鬧了一陣，小狐貍終於炸了毛，扭著從青棠懷中掙脫，三兩下就跳上架子床頂。他兩只耳朵耷拉著向後，嘴裏嘶嘶發出警告——青棠都能想象到封暮遠罵罵咧咧的樣子。
“好了好了，”青棠笑夠了，“我不鬧你了，暮遠哥哥先歇著，我去去就來。”
一聽他要出去，封暮遠又直起身子，豎起耳朵盯著他看——
這麽晚了，青棠還要去哪裏？
感覺到他的眼神，青棠頭也不回，聲音從屋外傳來——“放心，我就在屋子周圍。”
他在院內找了一圈，東西找齊後就直奔窗下。
封暮遠好奇，後腿一蹬從床上跳下、躍上窗前高高的盥洗架，半掩窗扇下，青棠正用鐵鍬在窗戶下方挖。
“？”
封暮遠偏偏腦袋：找寶藏？
青棠挖得坑不深，人跳下去剛好沒到膝蓋，長寬也不大，僅有三尺見方。挖好後，青棠擦擦汗，又蹬蹬打回兩桶水。他將兩桶水悉數倒進剛才挖好的坑裏，封暮遠耳朵動了動，猜不透他到底想幹嘛。
水灌滿後，青棠把挖出來的一半泥土回填，水坑又變成了爛泥塘。他調轉鐵鍬長柄試著戳兩下，見爛泥軟度合適，便又往上灑一重幹沙。
封暮遠看著，愈發不明白青棠要做啥。
站在掩好的泥塘邊，青棠滿意地拍拍手，然後就放下工具進屋。
這會兒已是月上梅梢，青棠額頭上掛了不少汗，他也不嫌累，興致勃勃又蹲下去拉了道細繩在進門後兩步的位置上。那細繩離地三寸，說是繩子，其實是銀絲制成，不細看根本無法察覺。
哦。
封暮遠從盥洗架上跳下來，這回他看懂了：這是絆馬索。
青棠布置好絆馬索，又往前兩步來到圓桌邊，他左顧右盼一會兒，發現收在墻角一塊舊床單，床單是大紅色棉質，摸上去手感極好，他三兩下用力將那床單扯成四方、抖落開鋪到桌上。
其中垂下的一角，正好離那細繩一臂左右。
布置好桌布，青棠端出來一盆子香油，他將香油放在圓桌邊，以撕下來的床單裹成棉線、浸到香油內，蠟燭一點。
也不知是變成狐後嗅覺靈敏，還是這香油本就是特制的，封暮遠感覺自己嗅到了一股別樣的桂花味。
青棠折騰完桌子，又起身將剩下的半桶水倒入一只新的銅盆內，他端來椅子墊腳、將兩扇門往裏拉開一道縫兒，於門頭上形成一塊區域正好能放下這只裝著冰涼井水的盆。
封暮遠跳回床上，總覺眼前這一幕很熟悉——
從前在學宮，青棠就喜歡這樣帶著別的小蘿蔔頭戲耍教習。
好幾個白胡須的老神仙都被他們戲弄過，其中龍宮敖字輩的小龍們跟他鬧得最歡，四海龍王也沒少因這事兒來學宮賠禮道歉。
小狐貍長嘆一聲，搖搖腦袋。
青棠搬著椅子回來，也真累狠了——他一下仰躺在床上，胸膛起伏著長出一口氣，兩鬢滲出的汗水都流淌到頸項。封暮遠見他就這樣掛著汗不擦，只能操心地走過去，一下下用舌頭舔他。
狐貍的舌頭上有倒刺，青棠忍不住咯咯笑——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暮遠哥哥別鬧我，我這就去擦擦。”
小狐貍這才哼哼唧唧地團到一旁，而青棠擦幹汗水，這才笑盈盈給封暮遠擦腳、準備臥下，他將小狐貍團塞進被子裏，自己也跟著臥下。
熄燈後，封暮遠又忍不住用小肉墊碰他。
小狐貍不會說話，但臉上表情豐富得很，眼珠一轉掃向屋內的種種陷阱機關——
封暮遠：做什麽？
青棠笑，“都怪暮遠哥哥太招人了，我這是想法兒護著你，別叫小賊惦記吶——”
小賊？
正疑惑著，小狐貍的大耳朵忽然一動，果然在屋外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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