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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話巴山夜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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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話巴山夜雨時

當年的羲和氏小輩,是個很有膽色的天神,敢和妖君隱蒼做交易。

取血的過程很簡單,隱蒼僅僅用了一個無期的承諾,就換到了梓芒的血。

隱蒼將羲和氏之血交到谷寒手裏,她還有點驚訝,“這麽快?你們沒打一架?”

“你很希望我和羲和氏打一架?”

谷寒不會承認,她還是蠻想看這個熱鬧的,她現在身心大損,完全不是隱蒼的對手,但是她還是很想知道隱蒼到底有沒有辦法對付太陽真火。

沒起爭執也是件好事。

谷寒幹笑兩聲,不想暴露自己的想法,拉著隱蒼的手,轉移話題說:“我帶你去虞淵看夕陽。”

話音還沒落地,谷寒身邊旋起一陣厚重的晚霞,伴著一陣風,便把他們帶到了若樹之下。

金烏化身為巨大的金盤,半個身子沈入遠山,染紅了半邊雲天,四面都是胭脂色的,餘光打在谷寒微白的臉上,染上了幾分嬌俏。

谷寒拉著隱蒼坐在壯碩的若樹樹枝上,眺望遠天,青山與紅霞相接。

她問:“這裏的夕陽好看嗎?”

隱蒼答:“很好看。”

虞淵的日落,是他所見過最為壯麗廣闊的,世間難有一處和它媲美。

他其實鮮少留意這些日覆日、年覆年的景致,因為這些都是易逝的,帶給他的樂趣可能還不如勘破一局棋局持久。

她卻不同,春景消逝,她又能立即投身到夏日時光中,時時有時時的好處,樂趣總是不斷的。

送走了落日,她還會去迎朝陽,所以很難見她傷感。但是,從今往後,她可能都回不了這裏了,她的出生之地,她的故鄉。

她心中一定是傷感的。

隱蒼摟過她的肩。

谷寒淺淺割破若木的樹身,淌出乳白色的汁液。她接了一盅,又摘下三片若葉。

“天快黑了,我們走吧。”說罷,谷寒帶著隱蒼又回到人間,杏花巷此時方才破曉。

她把若樹的汁和葉,混著羲和氏之血一股腦地倒進藥盅,點起一小簇太陽真火,熬煮起來。

隱蒼問:“這要熬多久?”

“熬到日落吧,”說完,她拉過隱蒼的袖子,“我們去買幾尺紅料子吧,今晚成親。”

“這麽匆忙?”

“你嫌快?”她的眼神變得危險。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隱蒼捏了一下她的臉,“我只是覺得時間太緊來不及置辦。”

谷寒笑著說:“我連聘禮都不收你的了,你還置辦什麽。”

“聘禮?不是早給你了嗎,”他叉手站在一邊,“倒是你,連嫁妝也沒有,空手套了我座院子。”

竟然敢嫌棄她沒錢。

谷寒無所謂地說:“這個親,你愛結不結。”說完,把隱蒼扔在一邊自己走了。

隱蒼連忙追上去,拉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出去買東西。

她本來希望能尋到大紅的婚衣,可正紅色是最隆重的,一般都是定做,所以他們上午走了幾家布莊,最後只買了一件顏色相近的銀紅長裙替代。

中午吃了飯,下午又走了幾家脂粉店,選了支南都石黛與一盒桃花粉。她是不上妝的,所以從來沒備過這些東西。

逛完一圈回到杏花巷,她突然想起沒準備飯菜,便又叫隱蒼去中午吃飯那家酒樓訂些菜送過來,她一個人回了家。

家門口臺階上坐了個小姑娘,正是前幾天教唱歌的二丫。

二丫看見谷寒回來了,小跑著到谷寒跟前,說:“原來你真住這兒,我還以為你騙我呢。”玉帶橋旁的巷子早就倒了,只剩下一棵死樹,沒想到今天偶然逛到這裏,房子已經立起來了,她大概真的是神仙吧。

二丫瞧谷寒拿了一大堆東西,說:“你怎麽買了這麽多東西?我幫你拿吧。”說著,她從谷寒手裏接過一些小玩意。

谷寒摸了摸她的頭,說:“我今天成親,正好,你到時候幫我引路吧。”

“好呀!”

於是隱蒼一回家,便看見一個凡人小女孩站在谷寒房門口,攔住他不讓他進,說:“新娘子在裏面梳妝,你不能進去看。”

“那我什麽時候能看?”

“等她出來了,你就能看了啊。”

他以為最多一盞茶時間,谷寒就能收拾妥當,沒想到女子折騰起來,是這般耗功夫,月上柳梢頭,黑鴉繞樹三匝而去,她還不曾出來,倒是那個小姑娘,前前後後忙活,點燭擺案,還對他呼呼喝喝,要他做這做那。

他沐浴完,整好衣冠,在廳裏等了大概半只喜燭,綁著雙髻的小丫頭才扶著蒙著紅蓋的裊裊伊人,踩著月影星輝,在跳躍的燭光中,一步一步、蓮步姍姍地移近。

他們省去了中間所有的繁瑣禮節,彼此而拜,便算禮成。

屈膝跪地,拱手於膝前,頭緩緩點在手背上,行最重的禮節。

三拜之後,二丫扶起新娘,拉過兩個人的手,交疊在一起,說:“禮成,你們以後就是夫妻了。”又對著隱蒼說:“你現在能帶她進洞房了。”然後很識時務地退到院外。

隱蒼握住谷寒的手,牽著她拐進內室,扶她坐下。

雙手輕輕掀開她赤紅的蓋頭,在一片微亮中投下淺淺微紅的陰影,昏黃閃爍的燭光照得她臉有些發黃,但她仍是美的。

她上了秾麗的妝,前所未有的秾艷。青黛點在眉梢,擬作新月;雙頰微施桃粉紅胭,與唇同色;口脂描成嬌潤的花瓣形狀,好似銜著一朵清香的桃花。

她暗暗擡了一眼,耳邊赤綠雙色耳墜閃過一縷燭光,嘴角微莞爾,流轉出一汪香纏旖旎。

她拉他坐到身邊,問:“我好不好看?”

他摸到她溫涼的手,捏過她右耳石榴紅似的翡色耳墜,觸手冰涼,說:“很好看。”不枉費他等了一個多時辰。

“我這麽好看,你娶一個凡人妻子,一定不會後悔。”她已經喝下那碗藥,將自己的神魂剝離,化作一只黑鴉,她現在是以一個凡人的身份嫁給他的,他們兩個都不必為難。

“不後悔。”

“後悔也沒有關系,你可以續弦。”她笑說。

“續弦?”隱蒼問。

她沒有解釋,為他理了理衣領,叮囑說:“江南即將進入雨季,幾個月也不放晴。”理到最裏層,碰到他的脖子,手有點抖,“天氣也要比現在冷上一點,你要記得……添衣。”說到此處,她突然躺倒在他胸前,睫毛抖得厲害,聲音也在顫,“不過……雍州鐘山天氣,會好一些。”

“你怎麽了?”隱蒼扶起她,握著她的腕子,一下摸到了她的脈,已經沒有神力護體,虛浮無力。

她呼吸粗重,捂著胸口喘氣,“空林久雨……煙火緩升,還可以……看見槿花,與白鷺……”

她疼得已經坐不穩,勾住他的脖子才勉強坐穩,還要繼續說:“你有空……記得去看一下……”

“你到底怎麽了?”他扶住她的雙臂,質問她。

“隱蒼……你要記得,你娶的……是個凡人妻子,”她用指尖輕輕點在他眼下,那裏曾經有過一片好看的鱗片,“你一定,要記得續弦。”

虞淵的神,形神皆屬於虞淵,神滅形損,形傷神盡。

那只烏鴉應該已經飛回虞淵了。

隱蒼突然明白了什麽,苦澀地笑出聲,“你又在欺負我在人界呆的時間短,不知道‘續弦’是什麽意思。”

隱蒼咬牙切齒地說:“你如此狠心。”如此狠心,要他親自為她取羲和氏之血,讓他的憤恨無處發洩。

“隱蒼,不要恨我……”她眼角滑落一滴清淚,和著桃紅的胭脂,混成紅粉色,汙了胸前銀紅的衣料。

恨也沒關系,那樣她就不會這麽快被遺忘。

她會被遺忘,因為她的名字將永遠從天界典籍中刪去,仿佛不曾出現過;她會不朽,因為她的名字,已經用不腐的金,錯在廬山之劍上,藏在虞淵的凈水寒潭中。

第二天一大早,二丫偷偷打開窗子,瞟見隱蒼一個人直挺挺地睡在榻上,身旁擺著一身銀紅的長裙,與一雙翡翠耳墜。

一青一紅,光華葳蕤,一只像冬季青綠的潭水,一只像夏天赤紅的石榴。

二丫走到小廚房,拿開小火爐上的空藥罐,火爐裏的火早已熄滅,沒有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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