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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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在外邊這段時日沒學到什麽有用的,但是學會了飛檐走壁,甚至已經刻進了骨子裏——按照記憶摸進時景家院子的時候,直接爬到時景那間屋子的瓦片頂上,自以為悄無聲息地掀開了一片瓦磚。

然後就和擡頭的時景對上了視線。

許久未見,時景看上去沒什麽大變化,只是輪廓更加分明了些,原本就黑的眼眸從這個角度看顏色更加深了,眼神似乎含著些難以言說的情緒。青棠沒料到他還沒睡,一時間楞住了,兩人就這樣對視了許久。

倒是時景忽然站了起來,朝他招手,低聲道:“下來。”

青棠像是才反應過來,搖身一變,成了朵小小的合歡花,從那個小缺口掉進來快速落在了他面前。

再化出人形的時候,青棠朝他露出了個淡笑,“好久不見了,還以為你睡了。”

他忽然覺出點什麽不對勁,盯著跟前的比他高出一點的時景許久,終於恍然大悟:“長高了啊。”

時景目光認真地看了他許久,青棠看著幾乎沒什麽變化,依舊是一身金貴幹凈的白衣,不像是雲游萬裏歸來的人。眼神倒是比從前淡然了許多,沒了那種不谙世事的天真,看著有些冷情。

久別重逢打量完這一遭,時景上前伸手摟住他,在他肩上發出一聲很低的嘆息,說:“好久不見了。”

青棠笑了起來,眼睛裏依舊如有星子一般漂亮,動作自然地伸手抱住他的腰,“仲秋還未過,我應當不算遲到?”

“我以為你忘了。”時景松開他,語氣有些低落。

青棠瞥見房裏小木桌上的小酒壺,頓時很有興致地坐了下來,“我才從南邊回來,沒忘呢。”說著拿起那酒壺給兩個小瓷杯滿上,遞給時景一杯,“你泡的酒嗎?我嘗嘗。”

是微甜醇香的果酒,餘味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苦,青棠很滿意地點頭,“你這手藝確實很不錯,好喝。”

時景在他旁邊坐著,他不怎麽愛喝酒,喝掉青棠給倒的那一小盅就沒再動手倒過酒,安靜地看他自斟自飲。

青棠酒量還是不好,雪白的兩頰很快暈染上緋紅色,然後站起來去窗口推開了木窗,輕盈一躍就翻了出去,站在那邊看時景:“小景,出來賞月。”

時景起身正要往他這邊走,青棠忽然擺手讓他回去,“拿上酒。”

時景:“……”他很快轉身回去拿起那空酒壺時微楞了下,轉手拿起地上的小酒壇子,很快翻窗而出。剛站穩就被青棠環著腰身,幾個起落後兩人就輕飄飄踩在屋頂上。

“你小心點,又喝多了?”時景在他旁邊,有些擔憂地攥著他衣袖。

這樹妖很不以為意地往上走了幾步,輕飄飄地在磚瓦上躺了下來,沒發出一點聲響,理所當然地朝他伸手:“給我。”

時景小心地往他跟前走了幾步,把東西遞給他,也在旁邊坐了下來,問:“這一年都沒回來過嗎?”

青棠仰頭喝了口酒,酒壇子口太大,有些酒水順著他的下巴低落在前襟上,他卻一點沒在意:“回來了就來看你了,先前讓別的小妖給你帶的東西,收到沒有?他們應該不會私吞,畢竟也不值錢。”

說到這個,時景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是說……那些羚羊角犀牛角,牛肉幹,還有各種老舊的典籍?”

那些東西都是憑空出現在他房間的,後來意外蹲守了到了一次,是個貓妖。

那貓妖大概也是常在人間活動,見他看見了半妖的自己也不慌張,把東西扔給他,“時景是吧?這青棠讓我帶給你的,收好了。”他說完就要走,時景出聲喊住了他。

貓妖有些不解地回頭:“幹嗎?我沒認錯人,是這個味道。”

時景搖頭,遲疑了一下才開口:“沒認錯……我想問你,他沒說別的嗎?”

“那沒有。他給了我東西,交了差遣費就走了。”貓妖簡潔道,似乎是急著去送下一家,道:“東西送到了,我走了。”

之後再有東西送來,時景再也沒碰見過,也沒收到過青棠的任何口信,也一直以為他在外邊認識許多新朋友,沒什麽同自己好說的了。

“看來是收到了呢,”青棠滿意地點點頭,他們辦事還算牢靠。

見時景沈默不語,青棠長眉微挑,瀲灩的桃花眼眼尾還暈著紅:“不喜歡嗎?我也沒瞧見什麽了不得的東西,覺得那些蠻有意思就給你送了些。”

“謝謝,我很喜歡。”時景倒也沒那麽不知好歹,認真地跟他道謝,“不過下次別破費了,我在家不缺什麽。”

青棠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我在外邊見了那麽多人,倒是沒見過什麽也不想要的人,你年紀這般輕,怎麽會無所求?”

時景定定地瞧了他一眼,“有的。”

“不跟我說?”青棠覷了他一眼,懶懶散散問道。

等了半天也沒聽見時景的回答,青棠也不想追問太多,畢竟這個年紀的年輕人小心思太多確實不好懂,他懶懶散散地說:“不想說就不說,那你都在家做什麽?”

“和先前一樣,該做什麽做什麽,養家糊口。”時景簡單答了,反問他:“你呢?碰到什麽好玩的事情了?”

“沒什麽特別好玩的,萬裏河山,風光無限好。”青棠想了想,笑了一聲:“碰見很多小妖,一路上遇見很多人,說來應當是比山裏熱鬧許多。”

“你們凡人還真是有意思,騙子的手段說不清了,說是嘆為觀止也不為過。”青棠微微嘆息了一聲,而自己被人誆騙許多次依舊改不過來,現今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好笑。

“我身上一直沒什麽錢,他們還罵我死窮鬼。”青棠說到這裏忽然笑了起來,想起了個有意思的,說:“那次還有個真窮鬼跟著我一塊游蕩了幾天,聽見那人罵的這麽難聽,晚上跑他家去了,聽說嚇得夠嗆。”

時景也彎了下薄唇,“你還和小鬼作伴過?”

青棠輕輕搖了下手,笑道:“他們非要跟著我,左右不過是待幾日,我也懶得驅趕了。”

“北狄那一帶冬日的大雪真的很美,不過太冷了,我沒待多久就走了。”青棠現在還記得那個壯麗的漫天風雪,他有些好奇地看時景:“你們這裏會下大雪嗎?我們山裏冬日也會有雪,不過我一直是睡過來的,醒來只看見一片白茫茫,一直不知道是霜還是雪。”

“會的,不過比邊塞要小一些,融得也早一些。”時景回答說。

“那我們可以一起看雪,山裏下雪的時候特別好看,下次帶你去玩。”青棠端著酒壇子喝了一口,大半都順著他的下頜流經纖長的脖子,無聲隱入圓領之下消失不見。

時景看了眼他濕了大半的領口,忍不住伸手拿開了那酒壇子,往身後隨意一擱,道:“別喝了,我去給你拿酒杯。”

青棠伸手拉住他,有些含糊道:“我不喝了,你別去。我頭暈,你躺下來讓我倚著。”

時景微微僵硬了一下,半推半就地被他拉著仰躺在屋頂上,青棠靠在他胸口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嘴裏一直在絮絮叨叨這一路的所見所聞。

假如青棠少喝了幾口,頭腦再清醒些,就能察覺出時景不同尋常的心跳聲。

奈何從古至今,假如也不過是人們的沒走過彼路時的美好臆想罷了。

時景安靜地聽他說了許多路上的新鮮事,在他閉上眼睛很久不說話,呼吸平穩到像是睡著了。才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一般地問:“那麽多人和妖,沒有碰見喜歡的嗎?”

青棠應是睡熟了,聞言也沒有絲毫反應。

時景忽然想到什麽,從懷裏摸出一個油紙包著的東西,裏面的糖醬餡心的小圓餅還是溫熱的。他盯著那油紙袋看了許久,伸手塞到了青棠虛握著的手裏,“仲秋喜樂。”

今夜是滿月,碩大一圓盤綴在天際,落下來的銀白柔和光亮顯得萬物都溫柔。

他居然真的回來了,在看過萬水千山,在見過那麽多人和物後。時景盯著那輪明月,漂亮得有些虛幻,也覺得現在的青棠像個虛無的夢。

然而第二天夢醒了,青棠依舊在旁邊,還因為夜深露重蜷縮成一團,睡在他懷裏。

時景伸手摸了下他的臉,確實是溫熱的。

青棠倒是被大日頭照著很快醒了,在凹凸不平的瓦面上睡得腰酸背痛的,他掙紮著要起來伸個懶腰,嘆息道:“這比破廟還難睡。”

察覺到那點異響,時景趕忙伸手拉著他,下意識出聲:“哎——!”

兩人身下的瓦片不堪重負,下邊支撐的木板也“吱嘎”作響,尚未從睡夢中完全清醒過來的兩人直直地往下墜,砸破了房頂掉進屋裏的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摔死我了,這是怎麽了?床塌了?”青棠揉著腰從地上爬起來,擡頭看向上面照進來的光亮,儼然忘記了昨夜爬上屋頂的事。

時景從地上起來,伸手給他拍了拍白衣上的塵土,幽怨道:“昨天就不該和你上去,兩個月前方才修過,我給忘了。”

這麽大的動靜,屋門忽然被人從外邊打開,時母有些擔憂地探出頭來:“什麽動靜?小景你……”她的目光凝在青棠身上,頓時有些驚喜:“小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好久沒見你了,近來可好?”

青棠頓時笑了起來,溫聲道:“昨夜回來的,見你們睡下了就沒跟你們打招呼,近來很好。”

時母也笑著點頭,看了眼他們頭頂的光亮,“屋頂怎麽又壞了?小景你這做工不好,我去尋……咳咳,咳……”她說著忽然咳嗽起來,頓時關門退了出去,在屋外說:“你早些修好,今年入冬早,修結實些。出來吃飯了,我和你爹出門去了,招待好小棠。”

青棠看著緊閉的木門,不解道:“她怎麽了?生病了?”

時景應了時母一聲,點點頭:“前陣子貪涼染了風寒,一直沒好全,沒什麽大礙。”

頭頂又傳來細微的聲響,時景頓時拉著青棠往後退開一步,只見小小一團東西從那個巨大的缺口直直往下掉。

青棠反應極快,伸出手去接住了那個油紙袋,奇道:“這是什麽?你丟的?”

時景想起來了這是什麽,有些不自然地轉過頭去,“咳嗯,不是我的。”

青棠手快地拆了上面的繩子,發現裏面包的是兩塊圓圓的糖餅,許是因為放涼了,上面的酥皮已經開始掉渣了,賣相實在磕磣。

青棠細長的手指撚起一塊有些軟塌的圓餅,湊過去聞了聞味道,好奇道:“什麽餡的?聞起來是甜的。”

見他是打算吃了,時景微微蹙起眉頭,伸手要去拿那油紙袋,“都冷了,別吃。”

這個動作表明確實是他給自己的了,青棠整個人輕飄飄地往後退開一步,眉眼含著剛睡醒的慵懶和清淺的笑意:“你都說不是你的,那不就是我的。什麽時候買的,我嘗嘗好不好吃。”

時景深知他要做的事情沒人攔得住,只能戳在原地看著他吃那塊冰涼的圓餅,暗自慶幸這東西存放幾日也不會壞。

青棠吃了兩口,還算滿意地點頭:“還成,比冷菜餅好吃。”

“我都忘了問你,這一路的盤纏從哪來?”時景有些好奇道。

“給藥鋪采藥,路過有人招短工會做幾日,搶幾個有錢的倒黴蛋……”青棠悠閑地坐在凳子上啃那塊餅,被時景盯著看,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哎不是,那些都是妖怪,我最多劫貧濟富一下。”

時景似乎並未聽進去他說的什麽,忽然伸手貼在他臉頰上,拇指動了動蹭掉那點碎屑,他語氣有些無奈:“怎麽還跟個小孩一樣。”

青棠沒由來地想起他給哭唧唧的人類小孩擦眼淚也是這樣說的,頓時有些惱怒:“你才小孩。”

時景笑而不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吃飯了,待會兒和我一塊修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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