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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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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青棠人迷迷糊糊的,倒是聽進去了他說的什麽,還是不動如山地閉著眼:“等你釀好酒吧,我等你們下次仲秋的時候回來找你。”

那就是還會再待一段日子,杏子六月才成熟,時景在心底盤算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的有些失落。

“你真的會回來嗎?”時景忍不住追問道。

青棠睜開一點眼睛看他,忍不住彎起薄唇,笑道:“你這是……想我回來,還是別再來跟著你蹭吃蹭喝了?”

時景表情認真,面前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眼睛裏灼灼跳動著:“我希望你可以早些回來,我會想你。”

說這話的語氣太過認真,青棠還暈著緋紅的桃花眼終於舍得睜開了,兩人就這樣對視了許久。

時景忽然覺得此情此景,這話聽上去有些不妥當,挪開了目光低頭去撥弄那只山雞。

“我也會想你的,畢竟你是我在人世間認識的第一個人。”青棠支著下巴看他,那張嘴毫不負責地開始扯淡:“要不然你和一起走吧,我帶你倒賣每個地方的藥材,肯定不會餓著你的。唔,如果你想的話,走獸的皮毛也是可以的,畢竟他們都那麽討厭。”

時景瞥了他一眼,“我還有爹娘在家呢,不能跟你走。”畢竟世事無常,這樣去遠游要是哪天回不來了,也不知道他們兩個老人會如何。

青棠摸了下鼻尖,嘟噥道:“一年半載的就回來了,我們妖精也是要回家的。”

這倒是提醒時景了,他回想了一下那會兒的事情,問:“今天碰見的那個也是妖?”

“不過是個上不了臺面的東西,不值一提。”青棠滿不在乎道,不怎麽想提那只臭狐妖。

時景很不在讚同地看他,語重心長道:“出門在外,你謙遜些,這樣很容易遭人記恨的。”

“記恨……”青棠喃喃自語道,很是不解:“那就只能隨時恭候了,畢竟我只身一人,沒什麽懼怕的。”

“在這世間待得日子越長久,和很多人產生羈絆,總會有的。”時景有些擔憂地看著他,“總之人心難測,那些妖怪也是,你謹慎些總是好的。”

殊不知這話竟是一語成讖,有羈絆才會衍生出無數的牽絆,沒心沒肺的妖精也知曉了畏懼的滋味。

青棠到很久以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這麽一小截無所畏懼的歲月,過得像是個短暫而荒唐的夢,甚至都記不清一個人走的那些路到底是什麽光景了。

不過他並不後悔,許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再重開幾百次,青棠也只會承認是自己能力不足——他是決計不會收斂著性子當受氣包,向來是有仇當場就報了,往後的事情往後再說。

不過活在當下的人或妖,對於未來走向都是無法預知的,不過活在這般年輕的歲月裏,其實也並不在意是如何磕絆的路。大概這也是,青棠融入人類生活的開始。

“屆時再說。”青棠毫不在乎,聞見了那股烤雞的香氣,忍不住低頭看了過去,“熟了嗎?我可以嘗嘗嗎?”

在山裏放養的山雞油水很足,烤得焦黃的表皮正滋滋冒油,佐料的香味激出了那股肉香,鮮嫩多汁的雞肉看著很是誘人。

青棠饞得眼睛都要冒綠光了,湊到l 時景跟前:“可以嘗嘗嗎?我就吃一口。”

時景給那山雞翻了個面,不知道話題是如何轉變的如此迅速的,無奈道:“還要等會兒,沒熟透。”

於是青棠開始隔一會兒重覆問一句:“可以吃了嗎?”

時景也語氣平淡地耐心回覆:“還沒。”

青棠慢吞吞吃完了手上的糖葫蘆,又盯著他手上的烤雞看了幾眼,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難怪那狐貍愛吃山裏的野味,烤起來這麽香啊。”

“那狐貍也吃熟的?”時景隨口接話道。

這個問題倒是點醒了青棠,“對哦,他肯定是生吃,畢竟他都不能化出人形。”

時無奈地笑了一聲,“生吃你大概是不會喜歡的。”

捱過小半個時辰東西終於烤得差不多了,時景撕了個雞腿給他,說:“就是沒有鹽巴,味道有點淡。”

青棠啃了一塊嘗了嘗,那些香料帶著些許鹹味,淡了點也不影響口感。

大概是山裏四處奔波謀生的山雞,肉質十分緊實鮮美,清淡的口味更能凸顯原汁原味。青棠還是第一次吃這種火烤的,很滿意地朝他點頭:“你手藝很不錯啊,真的不考慮和我一起雲游嗎?”

時景撕下一邊的翅膀嘗了嘗,聞言露出個很淡的笑:“我就在這等你回來,你別認錯路了。”

青棠頗為遺憾,“那你要多做些酒了,我可以帶些給山裏的朋友嘗嘗。”他不知道是想到什麽,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時景已經習慣了他稍微喝點酒就會胡言亂語,拿起那還剩小半壺的黃酒小酌了一口,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今夜都沒覺得冷。他手裏的酒壺晃了晃,覺得有些奇怪,自語道:“明明夜裏還很冷來著。”

青棠耳尖地聽見了這一句,頓時湊過來,“給我喝一口,我告訴你為什麽。”

時景移開了手裏的酒壺,沒伸手推他按在自己膝上的大油手,平靜道:“那我不想知道了。”

“餵!為什麽不給我喝!”青棠頓時很不滿意,捏著個雞腿一臉嚴肅地看著他:“你說仲秋請我吃酒,其實也是騙我的是不是?”

“你酒量太差了,我怕明天走不出這個山洞。”時景的理由很充分,畢竟青棠今晚會帶他來這座山裏,似乎也是喝多了才帶著他一路疾馳。

“怎麽說我也用靈力給你驅寒了一晚上了,你連口酒都不讓我喝,是不是太沒良心了些?”青棠瞪著他,還抽空咬了口雞腿,兩頰的那點油光配著他的表情有些好笑。

時景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覺得他這樣有點可愛,手上的酒壺勉強遞了出去:“那就一口。”

青棠嚴肅地點頭,“我就喝一口。”然後接過去仰頭“噸噸噸”,一口全幹了,對盯著他看的時景露出個得意的笑,“好像果酒好喝些,下次給我準備那個。”

時景:“……哦。”這貌似是個酒量不好的酒鬼,是不是不該說請他喝酒的?

事實證明,這人……不,是這妖不但酒量不好,還是個酒品差的。

時景被他拖著從洞口一躍而下的時候,對他的酒量有了更加深刻的認識,並且很後悔因為覺得他可愛給出的那兩口酒。

兩人幾乎快掉進下面湍急的水流裏,青棠才輕點水面,攬著時景幾步踏上了遠處的岸邊,

這裏的景色和上山時一路的密林全然不同,是高出崖底流水的連片芳草地,遠處只能看見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靠近水域的邊緣長滿了飄飄蕩蕩的蘆花,尚未長開的枝葉在月色中翩翩起舞。原本是夏夜才有的螢火也隱藏在其中上下漂浮,一股很清淡的花香伴著潮氣湧過來,美不勝收。

時景好懸才平穩下來的心跳微微一滯,下意識感嘆道:“好美的地方。”

青棠轉過頭來看他,英俊的眉眼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溫柔,他溫聲道:“我也是第一次來,要看他們開花嗎?我可以試試。”

時景無奈一笑,“你別老讓人做違背天性的事,這樣不利於他們生長吧?”而且對你一個草木出身的妖精也會產生業障吧。

“嘖,這不是為了讓你開心嗎。”青棠故作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又像是邀功一般:“這些螢火也是我喊來的,好看嗎?你們過生辰會做什麽我不清楚,反正,我盼著你高興些。”

長身玉立的男人面如冠玉,那身月牙白的長衫在月色下襯得他氣質溫潤,眉宇間含著清淺的笑意望著自己。時景沒由來地想起了那次在河邊垂釣時,那種隱隱的雀躍似乎並不是一種錯覺。

他大概是喜歡上這個人了,盡管他是個男人,甚至還是個非人的妖精。

時景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今日,特別高興。”

青棠喝醉了似乎很喜歡和人緊挨著,聞言頓時朝他張開手,道:“那過來抱抱。”

時景和他隔了點距離,青棠沒催促他,只是張開手臂望著他,臉上含著淡淡的笑意。

衣著樸素的少年在原地踟躕了一瞬,還是義無反顧地朝他跑了過去,這次沒被那漂亮的青年張開手抱住。

時景張開手壓下了他的手臂,盡管身高還不及對方,卻依舊牢牢將人抱在了懷裏。時景埋在他脖頸間許久,小聲說了一句:“謝謝你帶我過生辰。”

青棠笑了下,順勢摟了下他的後腰,玩笑道:“不謝,帶我嘗了這麽多美食,我可沒打算謝你。”

時景壓下心底如潮水般上漲的情緒,露出個無奈的笑,沈默著沒說話。

這幾天沒下雨,草地長勢良好,兩人一起躺在上面看夜空和漂浮不定的螢火。

“看見那個幾個星子了嗎?你說像什麽?”時景指著那鬥勺一般的星宿,轉頭看旁邊的青棠。

青棠認真辨別了一會兒,遲疑道:“吃飯的湯勺?”

時景“嗯”了一聲,道:“鬥柄東指,天下皆春。*那個鬥柄指的方向就是東邊,不過它很快就會往南邊走了,這裏的春日總是很短。”

“很短嗎?”青棠喃喃道,轉頭看了眼時景,道:“許是我活了太久,總覺得春日來得很頻繁,醒來又是一個春,山裏總是盈滿新生的。”

“也許對於你來說是很短的一寸光陰,但下一個春日還是會來的。”青棠認真地看著他,濕潤的眼底含著清淺的笑意:“等下一個長夏後,我們一起過冬。”

時景知道他的意思是會按照約定回來的,心情有些難以言喻,點點頭:“我知道了。”

青棠眼尾的紅暈像是被夜風吹開了一般,兩頰也泛著潮紅,那點酒意蔓延開。他仰面望著深色的夜空,在困倦中緩緩閉上眼睛,嘴裏含糊道:“當個凡人也很好。”

時景沒應聲,安靜地盯著天幕看,直到聽見身邊人的呼吸逐漸清淺平穩了起來,好半晌才敢轉過頭去看他。

青棠上挑的桃花眼眼尾暈著緋紅,薄唇也難得染上了更深的紅,柔軟漂亮得像朵嬌艷欲滴的花瓣。胸膛裏心跳聲有些震耳,時景低頭湊近他的時候聞見那股淺淡好聞的合歡花香,那氣味和他整個人很般配。

像是在心底掙紮了許久,時景盯著他精致白皙的面容,終於遵從內心的想法,低頭在他艷麗的薄唇上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

英俊明朗的少年人湊過去親吻那熟睡的漂亮青年,點點的螢火在他們周圍沈浮,和草地不同的花香蔓張揚地延開來。那少年很快躺回草地上,眉目間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和一點不易覺察的失落。

這裏只有朝生暮死的點點螢火,卻在這靜謐無聲的夜裏無意窺見了少年人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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