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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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地處大虞之西,北有秦嶺,南靠巴山,本應是個多山的地方,但得天垂憐,中有沔水橫貫東西,西有漢水縱穿南北,倒也有不少富饒之地。徐承錦雖封侯不過十幾載,又多戰事,但徐家四代鎮守梁州,基業牢固,府院宏偉,後園自然占地不小。徐家祖上本是江南人士,因此這後園修建的也頗具江南園林特色,園內亭臺樓閣,水榭長廊,無不精巧秀麗。此時雖是四月晚春時節,卻也花木叢生,魚穿溝池,一片生機盎然。

我和紅纓信步漫游,穿廊過徑間,忽地瞥見前方水榭內有兩道背影,雖未見正面,但也可知男俊女嬌。倆人身邊並無旁人,顯然是不負好春光正幽會呢。

壞人好事並非我所好,正要和紅纓繞道避開,卻聽女子嬌滴滴的聲音響起:“錦哥哥,湖畔這片杜若長勢極好,花開之時必定香滿榭,落日時分,在這裏賞夕陽,定是極美。”

我腳下一個踉蹌,並暗自感慨:沒想到話本裏的經典橋段竟也有讓我遇到一天。三月間,我曾聽紅纓說過,府內有從蜀地購來一批杜若花,想不到竟是徐承錦買的,原來他也會做兒女柔情之事。

我尚在兀自發呆,又聽徐承錦道:“倩倩覺得好那便是好的。”這聲音平緩柔和,透著些許欣喜,與平時的驕縱戲謔大不相同。“你現在可還覺得舒適,要不我們找一處休息?”

我抖了抖身上泛起的雞皮疙瘩,決定盡快遠離是非之地,只是這腳才走出兩步,就被徐承錦一聲怒喝叫停了,“站住!見到本侯為何不見禮,是欺本侯看不見嗎?”

我被這聲“莫須有”的罪名砸楞了片刻,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拉著紅纓屈膝跪下,恭恭敬敬的叫了聲“侯爺”。但這好像並未平息徐承錦的怒氣,聽他繼續道:“你們是哪個院落的丫頭?李總管就是這麽教你們規矩的?”

我在心裏翻個白眼,正在考慮自己該謊報哪個院落才好,卻被徐承錦身後的倩倩姑娘點破了身份,她拉了拉徐承錦的衣袖,忐忑道:“錦哥哥,她們不是……是、是小嫂子。”

這就太尷尬了!

果然,徐承錦的臉色明顯變了幾變,我趕在他再次開口之前,站起急急道:“我還有事,你們慢逛。”隨後,拉著紅纓趕緊跑了。

這事不能怪我慫,畢竟這位倩倩姑娘我是知道的。她是母親的義女,與母親收養的那些戰死將領的遺孤不同,這位身份特殊——她父親楊益曾是徐父徐繼業的副將,也是楊父的結義兄弟,十幾年前,與徐父一同戰死;此外,楊益還有個身份,他曾是氐人的首領,倩倩在氐人之中身份尊貴。

據府內之人偷偷議論,徐承錦與楊倩倩自幼一塊長大,青梅竹馬,感情一向極好。在徐承錦還未眼瞎之前,倩倩舅舅曾跟徐承錦商議過倆人的婚事,然而,未等事情有所定論,就遇到了徐承錦眼瞎。可惜倩倩姑娘身子骨太弱,無法承擔現有局面。

對於這些議論,我也就聽聽,若非要說點感想,也替倆人惋惜,若有機會,還是願意成人之美。因此,今日遇見倆人獨處,我下意識地選擇了回避,不想反倒讓事情更糟了。事後,我也曾懊惱地想過有沒有更好地辦法,然而,未等我想出滿意地辦法,就被他事分去了心神。

時間在日覆一日的忙碌中流去,也不知是不是那日我讓倩倩姑娘感到了難堪,自那以後,她再來興元府,總會先跟我見過後,才去找徐承錦。幾次下來,聽聞我曾學過醫,非要讓我給她看病開藥。我覺得此事完全沒必要,府內有老醫師為她調理,哪裏還需我這半吊子?但本著醫者心,我還是會給她把把脈,給她些食療意見,隨後順便誇讚下老醫師這個前輩。

倩倩姑娘雖讓我覺得無奈,但也並未太過在意,反倒另有一事讓我深感不安——我後知後覺地發現府內短時間內少了些許人,也不知都犯了什麽錯。我向府內的其他人詢問過此事,但大家對此諱莫如深,這態度就跟對徐承錦的眼瞎一模一樣。我也曾委婉地問過母親一次。

母親難得臉露不悅,說:“這世上總有些人,聰明反被聰明誤。”隨後,她拉著我的手,笑道,“他們呀,哪兒知道,有時不爭不搶,盡好本分,反而能走的更遠。”

我覺得母親這話說的十分在理,但這和我想知道的事有何關系?難道這是對我的敲打?還好母親言盡於此,我也識趣的換了話題。

其實,我大可不必如此東問西問,而是直接去問徐承錦,但我實在不想、也不敢去找他。不知為何,我直覺這事可能與倩倩姑娘有關,因為這些人中絕大多數都曾偷偷議論過倩倩和徐承錦的事。然而,在不久之前,我才同徐承錦談過倩倩,為此,他還大發雷霆過。要知道,徐承錦雖然脾氣不怎麽好,但發火這事還是不多見。

至於我為何要跟他談倩倩呢?這事還真不能怪我,完全是徐承錦自己挑起的。自園內那次尷尬事後,我是想方設法的躲著徐承錦,拒絕與他單獨相處,就怕他提起這事。

但老話說的好,跑得了和尚跑不掉廟。當徐承錦右腿三天一次的理療到來,我還是不得不去他居住的院落中單獨見他,畢竟當初為了讓徐承錦配合理療我可費了不少心力,絕不能半途而廢。

起初,我是考慮過讓府內的老醫師給徐承錦做理療,但無奈我雖能給對方藥水的配置方法,卻無法將崔氏那套按摩手法短時間內教給對方,這需要經驗。

我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徐承錦所在的房間。還好,他只是板著張臉朝我這邊望了望,並未說什麽,就又擺正了頭,目不斜視。我也不同他廢話,將雙帶了手套的手浸入熱燙的藥水中,為他的右腿做著放松,並且再次暗罵他活該。

也不知徐承錦當初受傷為何不好好休養,才會致使肌肉萎縮韌帶扭曲。現在,理療已經初有成效,徐承錦走路雖還有些坡,但我有自信,不久後他就能恢覆如常。至於他的眼睛,我也無能無力。聽老醫師說,他的眼球未受損傷,應該是顱內有積血,也許哪天積血消盡他就再見光明。

我胡思亂想,手下忙個不停,當三桶熱水全部變涼,我也累的滿頭大汗,氣喘噓噓。當我正要去拿活血化瘀的藥膏,要給徐承錦上藥的時候,就聽他問:“那天你為何不說話?”

“妨礙他人談情說愛是不人道的。”話,脫口而出。說完我就懊悔,千防萬防,不想還是栽在這裏!

其實,我有一毛病,不太為人知——當我累倦之時,思想上會有片刻的松懈,往往這時,我話說做事都會……比較任性。

也不知徐承錦是什麽時候發現的,竟讓他抓在這刻發難。

看著徐承錦一臉被人戳破秘密般難以置信的表情,我試圖彌補:“我覺得倩倩蠻好的,將來等你眼睛恢覆了,你們還是可以在一起。”

但我這話顯然沒有起到自救的效果,還使事態更嚴重些,徐承錦的臉色更加難看。他咬牙切齒的問道:“我和她怎麽在一起?”

我眨了眨眼,他這是在擔心我擋道?於是我趕緊表態,“大戶人家三妻四妾不過是常事,何況侯爺堂堂一表人才,多幾個紅袖添香紅顏相伴也是美事。”

想必是我馬匹拍到了位,徐承錦笑了,並且和顏悅色的放過了我。他說:“你走吧。”

我想了想,還是將藥膏放在他的身側,並且叮囑他別忘了塗抹,隨後溜之大吉。未等我走出院落,就聽屋內乒乓亂響。我站在屋檐下,嘆了口氣:這次怒火,可比上次在興元府內他因某個長吏隱瞞公文上某個不重要的數字大多了。看來,在他眼睛未好之前,還是先別同他談倩倩姑娘的好啊。

春來秋往,不知不覺間,我又在梁州已經生活了一年。

這一年來,梁州境內一切太平,雖然偶有秦兵來擾,但都是些小打小鬧,倒無大礙。徐承錦的右腳也已痊愈,他本就武藝極好,五感異於常人,而今沒了瘸腿,更是行動自如,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註意到他眼瞎。

至於我自己,半年前我已從母親手中接過百善堂的管理,每日除了處理善堂的事務外,更多是待在書房裏幫徐承錦看文公,並將這些信息加以整理,轉述給他,再根據他的意思,回覆這些公文。偶爾,我也需跟隨徐承錦參加一些聚會。

我也似乎真的像母親所說,做了徐承錦的眼睛。但我覺得我更像是徐承錦的秘書官,而不是大眾口中所說“我是他的愛人”。至於世人為何會這樣誤解?這事還需從街肆酒坊間一個流言說起——

流言所起時間已不可考,內容如下:年少的某侯爺隨母親奉詔入京述職,在路上救了離家出走的某郡郡守千金,倆人一見鐘情,並許下婚約。分別時,年少的侯爺對千金說,當她十六歲的時候,他就會派人去她家提親,並迎娶她。三年後,侯爺力排眾議,迎娶了他千金,並將心愛的姑娘一直護在身邊,就怕有半點差池。

流言雖沒指名道姓,但誰都認為這就是我和徐承錦。我能跟人說我不是嗎?顯然我不能。先不提聽信流言的人信不信,單就流言的另一位主角的態度而言,我都需要保持沈默。在徐承錦可謂縱容的態度下,此流言越傳越廣,以至還演變成好幾個版本,引人為之感動之餘,大家更是堅定的錯誤以為我是徐承錦的摯愛。

這些聽信流言的人啊,他們怎會知道,在我和徐承錦的婚事背後,存著多少陰謀和算計!

簡單點來說,就是當年徐承錦腿瘸眼瞎後,有無數雙眼睛想在他的婚事上做文章,為了扼殺這些人的不懷好意,也為了穩住徐家在梁州的地位,徐家母子想到了我——曾跟他們有過短暫接觸、且跟哪方都無利害。所以,母親當年向我家直接提了親,這背後的考量太多,也並非我所認為的只是出自她對我的喜愛。

關於這些,也是在我接觸了府內的政事後才明白的。也因此,我能理解徐承錦對流言的處置方式,他現在雖然暫無外憂,但內患一直未除,難免需要做些混淆視聽在的事。

但不管我怎麽能理解,都難逃一件窘事——常有人拿著既羨慕又向往的姿態向我求證:“夫人,聽說你和侯爺當年一見鐘情?”

此刻,我望著眼前的小少年,無力扶額。少年十歲左右的模樣,雖然瘦弱了點,倒也一派天真爛漫。我就奇了怪了,為何如此可愛的小少年也會聽信流言?

我雖惋惜,但也只能同以往遇到此事一樣,選擇笑而不語。我的不回答雖不能阻擋提問者繼續美好腦補,但能阻止繼續被問。可今日的少年有些不同,未見我回答,又聽少年雀躍的問道:“夫人您當時多大?你和侯爺誰先提出婚約的?”

看著少年一臉殷勤懇求的神情,我沒法繼續保持沈默,想了想,回道:“當時我十三歲。這事自然是侯爺先提出的。”被潑了這麽久的臟水,剩下的鍋我可不背。

少年討得答案,一臉心滿意足,突然正色道:“原來是侯爺啊。不過,夫人十三歲就能與侯爺私定終生,這可大大有違《閨訓》中的‘冰媒月妁,兩性相逢’!”

少年的聲音鏗鏘有力,周遭原本還觥籌交錯的春宴霎時一片肅靜。在這突來寂靜中,我卻暗覺好笑:原來這小少年並非什麽流言的腦殘粉,只是個古板的小學究啊。小學究可比腦殘粉好拯救。

在我倍感欣慰之時,一彪形大漢閃出,一腳將少年踹翻在地,對著全場怒喝道:“這是誰家小孩?膽敢如此放肆!”四周的守衛應聲而動,將今日的赴宴之人團團圍困起來,大有嚴陣以待的架勢。徐承錦的親隨倒是從容,但也各個面色不善。

少年顯然被大漢這一腳傷得不輕,許久未從地上爬起;席上眾人面面相覷,卻無一人出聲。盞茶之後,席上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眾人將雙閃著“賊喊抓賊”的眼睛轉向了大漢,就差直接喊出“你府上不是你的人嗎?”大漢在眾人的註視下,手足無措,“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侯爺,這孩子、這孩子不是我府上的啊。”

我呆楞楞的看著眼前的鬧劇,在泫然欲泣的大漢和伏地顫抖的少年之間思忖了一番,壯了壯膽,偷偷扯了扯神色不悅的徐承錦的衣袖,試探道:“侯爺可否將此事讓給我處置?”見他並未反對,這才站起走向少年將他扶起,微笑著問道:“你是誰家孩子?怎麽一介堂堂男子漢也愛背誦女兒家的《閨訓》。”

少年無措的小臉瞬間漲紅,望著我“你我”了半天,終究什麽也沒說出,只得羞憤的別轉了頭。

我也不需要他說什麽,繼續說道:“你可知道百善堂?堂裏有位吳老夫子,他和你一樣,雖是男子漢卻最愛背誦《閨訓》。如今他年事已高,我們一直想給他尋個有相同喜好的男孩當侍童,一來,能與老夫子作個伴,二來,也能跟老夫子學習,他雖最愛背誦《閨訓》,但會的東西很多。我看你啊,還挺適合的,不知你願不願意跟我去善堂,給吳老夫子當個侍童?”

我語調輕快,盡量將事情掰碎了說。這些話,既是講給眼前給少年聽的,也是講給宴席上眾人聽的,就是不知少年能聽懂幾分。還好,少年理解了,他雖詫異,還是極快的點了點頭,並且說出了我想要的答案,“我願意、我願意!”

在席上眾人誇讚聲中,我暗自松了口氣,拉著少年走回徐承錦身側。徐承錦眉頭依舊緊蹙,僅是朝著跪在地上的大漢方向稍稍望了望,“還不起來?”大漢眉開眼笑的站起,湊到我跟前奉承道,“夫人仁義!侯爺能娶到夫人真是三生有幸,難怪侯爺將夫人視作珍寶。”

望著眼前的彪形大漢,我在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一個開府設宴的主人家,能夠差點攪了自己的宴席,我對他真的無語可說。但是,誰讓這位素來以耿直聞名的軍曹對徐承錦忠心耿耿算是他心腹之一呢,我只能厚著臉皮稍稍同他客氣幾句,還好,他還知道席上還有許多人事需要他的關照,無需讓人催趕他就自己盡快走了。

但是,不管主人如何善後,經此一鬧總有人沒了宴席的心情,我與徐承錦也並未在久坐,識趣的提前離席。當我拉著少年坐上馬車,他顯然還沒醒過神;我從車內箱格中拿出盒藥膏,讓他脫衣服,他下意識的抓緊衣服,戰戰兢兢地問:“幹、幹什麽!不是說讓我去什麽老夫子那當伴童嗎?”

我好笑的剛要解釋,卻被板著臉的徐承錦搶了先,他聲音低沈暗啞,不怒自威,“你可知當眾指責夫人不守閨訓已是死罪?”

聞言,我偷偷瞥了徐承錦一眼,少年所說也不過是流言現實化後所不美好的地方罷了,怎就死罪了?不管我內心如何不恥,少年卻被徐承錦成功唬住,他蜷縮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低聲道:“不、不知。”

“你不知難道連她也不知?若要對你怎樣還用等到現在?不如直接將你交給剛才的大漢。讓你脫衣服就趕緊脫,上完藥,本侯還有話要問你。”言罷,徐侯爺就將個晦暗不明的側臉丟給恐嚇過度的小可憐,靜坐不語。

小可憐睜著雙濕漉漉的眼睛,看了看徐承錦,又看了看我,最終將視線落在我的身上,期期艾艾的問道:“要全脫嗎?”

我幹咳一聲,“受傷的地方露出即可。”

我邊為小可憐上藥,邊在心裏哀嘆不幸,不是為少年,而是為自己。在這個本是拔禊的上巳節裏,我卻倒黴的緊,不過是隨人赴個宴,萬萬沒想到會被人當眾指責;而現在,我不僅不能將罵我的人怎樣,還要幫他上藥。這都叫什麽事!

馬車行至府門,徐承錦已向小可憐問完情況。小可憐名喚陶大有,十二歲,本是安康城內的小叫花,幾日前,有個蒙面人找上他,將他帶到此地,給了他身上的衣服,教了他上面的話,讓他今日混進席中,當著眾人的面,大聲說出這些話。事成之後,他將給他十兩銀子。小叫花為了銀子欣喜答應了,根本不知道這其中的危險。

至於那個蒙面人,徐承錦耐著性子問了許久,陶大有都是支支吾吾,始終不能說出半點有用信息。

對此,徐承錦顯然十分不滿,進了府門,他就板著張臭臉先走了。我再次為自己哀其不幸,任勞任怨的繼續安慰小可憐,並為其安排住所。我雖諸多腹誹,但也能理解徐承錦今日的煩躁。想想若我是一方統帥,一場尋常的駐關巡視卻遇敵襲,助軍退敵後人困馬乏返程,卻被人洩了行程途中慘遭不明人馬埋伏,雖終得脫身卻因此腿瘸眼瞎只好退居內府之中,我想是誰都會憤恨不已吧。

是的,這是徐承錦當年眼瞎的原因,也是他的內患。事後他雖帶病多方調查,但也只是找出洩密的人;關於那隊突然冒出埋伏他的人馬,他卻找不出任何蛛絲馬跡,他們從何而來,藏匿何處,受何人所控,對此他一無所知。三年多來,這群人馬如泥牛入海,舀無蹤跡。

聽完陶大有的講訴,我能肯定說,那蒙面人多半與那隊神秘人馬有關。但讓我納悶不解的是這人沒事毀我名譽幹嘛?難道三年無事可做,突來的惡趣味?我的疑惑也只在腦中轉了兩圈便被放下,對於這些想不明白的事,我已懶得多費心神,反正都是想不明白。

從陶大有的住所出來,我站在廊下猶豫的片刻,還是走去老醫師那裏幫小可憐撿了些藥,煎藥時順便熬了鍋清熱降火的藥粥。粥好之時,我想了想,還是讓人端了些給徐承錦送去——今日春宴,大家都沒怎麽用食,想必他也餓了。

我該怎麽形容陶大有這個孩子呢?我活了這麽多年,就沒見過像他這麽磨人的。前幾日,我因為他的傷勢,且稍稍有點擔心他人生地不熟,不過是多去看了他幾次,沒想竟讓他產生了我是個可靠保障的錯覺,他傷好之後,既不願去善堂了,非要留在府內給我做個跟班。

先不說府內用人一事我做不了主,單就兩廂對比,我還是覺得給吳老夫子做侍童更有前途。本著撿回來就要對他負責的原則,我將道理跟他講盡;他似乎鐵了心,為達目的,撒潑耍賴,把舊日在外討生活的伎倆全使了個遍。

無奈之下,只得搬出徐承錦這尊兇神,也不知倆人談了什麽,徐承錦居然同意讓他的留下,還讓自己的親隨之一徐謙親自教管。對此,我只能說傻人有傻福,誰會想到這竟為日後造就個名聲顯赫的游俠。

當然,這都是後話。在當時的我看來,也只是稍感安心,畢竟徐謙是興元府內數一數二的武藝高手,得他教導,陶大有應該也能有個不錯的前程。

處理好陶大有的事後不久,我在個陰雨不停的天氣中,迎來了自己的十八歲生辰。早在這之前,母親就曾問過我想怎麽過。她說:去年事多,又有秦兵異動,不想就這樣錯過了;今年倒是各處太平,也該熱鬧一回。但得知這日是我娘親的忌日後,她只好遺憾地打消了大辦一場的念頭,並遵從我的意願,還是按去年的樣子,不做任何慶賀。

所以,這日如同往常一樣,我早早的起床,然後先去書房。將昨日回覆的文書交給前來的錄事,並從他手中接過今日的加急文書;待我看完這些文書,徐承錦也練完劍來了書房。待我倆處理完這些加急件,就該一同去飯堂陪母親吃早餐。早先年間的操勞,在母親的身上留下不少暗癥,尤其這些時日的雨水,更讓她身體不適,盡管她沒吃什麽,但還是陪著我們一起用完餐。飯畢,我與徐承錦同母親告辭,出門便分道揚鑣,他要在親隨的陪同下去校場,我需在護衛的護送中去善堂。

恭送徐承錦先行之時,我又忍不住朝著他的親隨那邊看了一下,相對徐承錦這裏只有六人的親隨隊伍,我身後那列十二人的護衛隊就太過主次不分。我原來也有護衛,同徐承錦一樣,不過六人;自出了陶大有的事後,徐承錦便給我增加人數。我雖很想反對,但想想徐承錦做事向來有原因,便又作罷了。想想那蒙面人能無聊到找我麻煩,興許徐承錦這也是順著對方的意引其出洞呢?越這樣想越覺得有理,便隨他安排,只是每次看到這樣鮮明的對比,我還是莫名的心虛。

善堂內供養的都是些戰死沙場兵將家無人贍養的老人和孩子,初建是靠先帝給予母親的賞賜,後來是靠州府補貼以及大戶的捐贈維持,但在母親十幾年的經營下,它已有了自己的產業。我雖不用去店鋪內巡查,但也要定期查看賬冊,了解各類產業經營情況。

與堂內老人和孩子打過招呼之後,我便去後院審查賬冊。往往和我一起的還有吳老夫子,每次,老人最愛一面核對賬目,一面碎碎念叨。對於這位嘮嘮叨叨的老人,我是十分具有好感的,他總是讓我想起遠在荊州的另一個師傅,這些日子來,我雖與崔老先生保有通信,但紙短情長,書信終究有許多限制。

但與以往不同,今日老夫子略顯憂心忡忡,他時不時擡頭,向天井內的蓄水池看去,並感慨梁州今年的雨水委實過多。他翻來覆去的說,在他記憶中已有多年未見天爺這麽早就落下這麽多雨水了,現在才五月下旬,七八月可怎辦。

從吳老夫子的念叨中,我能聽懂他的憂慮——他即在擔心河水泛濫,又在慌恐山體滑坡。但不管哪種,我都覺得人力不可為,只得暗自嘆息一聲,並且記住回去後跟徐承錦說說這事,若能請他在政務上稍作些準備也是好事。

回府後我又去了書房,許是雨水的緣故,今日徐承錦比我先到。外面天光不是很亮,房內更是一片陰暗,滿室寂寥中,徐承錦一襲深衣獨自端坐屋內,似跟四周融為一體。

也不知徐承錦在想些什麽,當我走進,他仍舊無所警覺,還在兀自出著神。自打去年歲末倩倩嫁人之後,他就偶爾會這樣發呆。倩倩這場婚事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當她向府中眾人宣知喜事的時候,我驚若木雞,半晌才找回神思。

我也難得沖動一回,做了自己不應做的事。我將倩倩拉至無人之處,問道:“你為何不在等等呢?”

倩倩一臉困惑的問道:“為什麽要等,遇到相互喜歡的人難道不應該盡快在一起嗎?”

我沈吟片刻,艱難問道,“難道你不喜歡侯爺了?”

“我一直都喜歡錦哥……”倩倩話說到一半,恍然大悟道:“小嫂子,你誤會了,我對錦哥哥的喜歡不是男女之情,我對他的喜愛如同兄長。”

這下輪到我懵了,說好的青梅竹馬呢?平時感情那麽好,喜歡也常掛在唇齒間,原來只是兄妹之情?怎麽會是這樣?

“怎麽不會這樣。”在倩倩的不滿中,我才發現自己竟將所想最後一句說了出來。倩倩如常一樣,在我的臉頰上輕輕掐了一下,繼續道,“小嫂子,跟你說句交心的話吧,先不說我對錦哥哥並無半點男女之情,就算有,我也不想嫁給他。我就跟我的族人一樣,只想一生安定的生活。錦哥哥這樣的人,若是太平年月還好,但生逢這樣的亂世,他註定要戎馬一生。我可不想要個隨時都會戰死沙場的相公。當年,我阿媽就不想讓阿爹上戰場,可阿爹為了兄弟義氣,再三保證說會回來,隨同顧爹爹走了,可最後呢,他從此再沒回來。這麽多年了,我還時常聽見阿媽半夜哭泣,她還以為我知道,其實我什麽都清楚。

當然,我曾經我也迷惑過,錦哥哥這樣的人,很難不讓人迷惑,可後來他眼睛看不見了,我才明白長期以來我只是把他當哥哥一樣喜愛。”

徐承錦這算是慘遭拋棄了嗎?

我還震驚於這樣的認知,倩倩又道,“小嫂子,你也別多想,錦哥哥他也一直將我當妹妹,他啊,另有心悅之人。”

盡管倩倩這樣說,但倩倩婚禮之後,徐承錦平時倒也與往常無恙,只有我知道,他偶爾獨處時會出神。

姑姑常說,世間男兒皆薄性。想想這話其實也不對,不是他們薄性,而是他們的世界太大,他們有恪盡職守,兄弟義氣,景秀前程,國仇家恨……太多太多的事情,兒女私情不過只占一席之地罷了。

我在徐承錦三步之外站定,低聲叫了幾聲“侯爺”,才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在他短暫錯愕後,他一手扶額,一手揮示“知道了”。而我這才走近,一面揭開案幾上油燈點亮,一面偷偷打量著徐承錦,他今日失態的委實嚴重。

然而,徐承錦並未讓我好奇太久,當處理完今日的公文,我正在考慮怎麽將吳老夫子的話講給徐承錦,卻聽他悠悠的嘆道:“聽牧書說,倩倩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我心下一片“原來如此”感嘆,面上卻不知應該怎麽答覆。徐承錦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應,稍作停頓,他又說道:“我似乎也該有個孩子了。”

我……我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徐承錦說了什麽,直到他又重覆了一遍:“我也到了該有個孩子的年齡了。”

我幹咳了一聲,保持鎮定,問道,“可是近日到侯爺院中哪位姑娘有了侯爺的孩子?”

我雖管不著府內的用人,但其他事務還是具有決策權的,自然知道徐承錦最近兩月有招姑娘到他的院落。

聞言,徐承錦騰的一下站了起來,雙手捏拳,顯然氣的不輕。我不知我的話有何不妥,還在納悶,倒是徐承錦先頹然坐下,單手撐額,聲色暗啞:“算了,就當本侯沒說這事。”

他主動提出不說,我自是配合,可吳老夫子的事還未說,我只得繼續端坐著。

等待了片刻,徐承錦已恢覆正常,他低聲道:“還有什麽事?”我便將吳老夫子的今日的話告知了他,道:“老夫子早年走南闖北,又在沔水生活多年,而今他有這樣的擔憂,我個人覺得還是早做些防備的好。”見徐承錦依舊微蹙的眉,我習慣性的順毛,“當然,這些還需侯爺定奪。”

然而,我的示弱似乎並未讓徐承錦滿意,他陰陽怪氣的道:“別人的話,你倒理解的很是透徹。”我沈默不言,等待著他的決定。徐承錦是個合格的一方統領,雖然他的眼睛目前看不見,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決策能力。有時,我都好奇他是怎麽做到那麽多東西都了然於胸。我倆一陣忙碌之後,已有了個大致的防洪抗災方案,只是一些細節還需根據各郡縣的情況稍作調整。

當我將書房整理好,已是深夜時分,打著哈欠正欲離開,卻聞見了飯香。擡頭,看見去而覆返的徐承錦竟提著個食屜站在門前。我趕緊上前接過,並幫忙取出,不想竟是碗長壽面。

“給我的?”我不確定的問道。

“不然呢?”徐承錦態度惡虐,不耐煩道,“趕緊吃吧。”

得到肯定答案,想想該是母親讓他拿來的,便打消了與他推讓的想法。只是這面越吃越覺得不對,聯系先前徐承錦想要孩子的事情,我有些食不下咽了。

自新婚夜徐承錦另尋住所,我和他就一直各居一院。早先母親對此並未說什麽,可是最近半年,她偶爾會跟我說夫妻如此太過生分。我雖清楚有的事不過是個早晚,但心裏還是希望能拖一時就拖一時。

放筷之時,我朝身邊不知把玩著什麽的徐承錦看了看,躊躇了片刻,還是決定將心中想法說出,“我今日才十八。”徐承錦楞了楞,然後偏了偏頭,朝著我“嗯”了一聲,示意我繼續。得了允許,我反而莫名的心虛,不自覺地低了聲,嘟囔道,“我覺得我還小。”

一陣安靜後,徐承錦輕嘆一聲,他將手中把玩之物拿了出來,竟是根發簪,隨後,他摸索著將發簪插上我的發髻,低聲道:“沒逼你的意思,咱順其自然吧。”

聽了他這話,我長舒了一口氣,並偷偷將頭上發簪取下。沒想到這事我竟會如此緊張,連他給我戴發簪都沒反應過來,只是這發簪險險的掛在發髻邊緣,若不趕緊取下隨時能掉。我藏好發簪,正準備收拾碗筷,卻聽徐承錦說,“放著吧,你先回去吧。”

我看了看徐承錦,按照他所說起身出了書房。只是出門還是忍不住回頭叮囑道:“雨天濕氣重,侯爺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出了院落,就見紅纓如往常一樣,掌著燈站在廊下,已候我多時。

回到臥房,洗漱完畢,只剩我自己一人之後,我將那根藏起的發簪拿出,是根素銀嵌珍珠簪,珍珠雖大了些,倒也簡樸雅致。望著這根不知算什麽的發簪,我又想起了姑姑的話。姑姑讓我守好自己的本心,但我始終想不明白自己的本心是什麽。我嘆口氣,將發簪放入妝盒中,準備睡覺。

佛經有雲,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我個人覺得吧,這話是在說因為你先有了這樣的擔憂,於是就發生了這樣的事。八月下旬,沔水漢水如吳老夫子的擔憂,在七八月連續多日的降雨後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斷堤,尤其漢水,可謂是一瀉千裏,梁州境內,頓時流民無數。

一時,各地郡縣城外,都擁擠著許多的難民。但不幸中的萬幸。各地郡守都有遵守徐承錦的政令,早做了準備,雖有些吃力,但還能支應。

然而,好景不長,九月中旬,宕渠郡又爆發了疫情,事態開始朝著失控的方向傾斜。許多郡縣的醫師都被調集去宕渠郡。我在府內看著不斷上報的死亡人數,心急如焚。當老醫師也要前去宕渠郡時,我終於跟徐承錦提出了也想去看看的請求。

最初,徐承錦是不同意的,他覺得我一個並未出師的半吊子去了能有什麽用。但當我拿出娘親留給我的書劄,從中翻出與此次疫情極為相似的兩種病例記載後,他不得不同意我的請求,畢竟其中一種我在荊州也曾遇到過。於是,我同老醫師一起坐上了馬車,前往了宕渠郡。

該怎麽形容我在宕渠郡的所見呢,這是我為數不多人生中所見最為淒慘的場景。當我們一行人尚離宕渠郡還有很長距離,就已在道路上看見零星的屍體。這些屍體有大有小,有老有少,他們身體朝著宕渠所在方向匍匐,有的甚至伸出只手,似在努力向前爬……可他們永遠都不會到目的地了。

行至宕渠城下,情況也並未好到哪裏去。還未走進,首先聞到的是股惡臭的味道,在走近些,所見都是些零時搭建起來的破敗窩棚。窩棚淩亂散落在城墻根下,裏面擠滿或躺或坐的人。然而,盡管如此,還是有人幕天席地,他們無遮無攔的躺在地上,發出毫無意義的□□。

蒙面的兵丁在惡臭之中穿梭,搜檢著病死的人,一經確認,就將之拖出,扔上外圍的板車,準備一同運走填埋。也有不願放開的,哭喊著與兵卒們拉扯。明明這一切都是那麽的吵鬧,我卻覺得自己仿佛失聰一般,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通過層層守衛,進入城內,街巷更是一片寂靜,除了來回奔走的兵卒,很難見到一個百姓。在守城將領的引領下,我們安靜地向郡守府衙走去。沈默間,老醫師拍拍我的肩膀,低聲安慰道:“我第一次見這麽多死人的時候,比你臉色還差,之後幾天幾夜都做惡夢。但是現在……都已習慣了哦。”

聽得老醫生的感慨,我一時好奇:“那是在戰場上嗎?”

許是未料到我會接話,老醫師稍有片刻錯愕,“可不是嘛。那時我還只是個藥童,就被趕著去戰後之地擡人。什麽叫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總算是有了清晰的認識。相對,這裏至少沒有血。”

我想了想,覺得老醫師說的有理,但還是忍不住道,“但都有淚。”

老醫師停了下來,望著我笑了笑,慈祥的道:“是啊。”

宕渠郡這場疫情雖與我治療過的那例無關,但與娘親記錄的另一例有所關聯。根據娘親的記錄,在全體醫師的努力下,我們很快摸索出有效的治療方法。當疫情得到控制時,我已有大半個月未曾好好休息過。我自我感覺還好,老醫師卻再三請我先回興元府,他說府內更需要我。無奈之下,我只得聽他的。但我拒絕了來時隨行軍隊的護送,只領了一小隊人馬就踏上了歸路。我覺得隨行軍隊留在宕渠要比護送我回興元府更有意義。

關於這個決定,當我在巴渠下蒲遭遇包圍時,我仍不後悔。只是望著馬車周圍圍站的一對人員,我有些於心不忍,厲聲道:“眾人只管朝著前方沖殺,不必管我。這是命令!”

這是我所能喊出的最具氣勢的話,能為這句話赴死我覺得自己也算死得其所,可偏偏有人不能讓我如意。我才喊完話,就從包圍中站出個頭領模樣的人,“夫人到了此時還如此仁義,真是令在下感動,在下都不忍繼續無禮下去了。”就在我以為他會好心就此放過我們一行時,那人又說,“不如夫人主動受縛,我便放了你身邊的這些人,不取他們一人性命?”

我雖然對這個要求很不滿,但我還是得誇誇這個頭領,至少他還算是個言而有信的人——他雖將我們一眾人等都敲暈了,但真的沒取一人性命。鑒於此人尚算良好的脾性,當我手腳被縛與他同坐馬車之中時,我忍不住試探道:“為何綁我?”

本沒指望這人能答,不想他竟口開了,“不過是想用夫人跟徐侯爺換件東西罷了。”

“什麽東西?”

“夫人可聽說過子午鴛鴦鉞?”

“子午鴛鴦鉞?”我眉頭微蹙,忍不住跟著重覆了一遍。別說,我還真的知道。百年前,徐家曾祖領兵攻打仇池,氐人大敗,隨後歸降大虞。至於子午鴛鴦鉞,那是當時的首領送給徐家曾祖的一把形制特殊的刀而已。“要它幹什麽?”

對方擡眼看了我一眼,道,“鉞叫子午鴛鴦鉞,自是有一雌一雄兩把,本是氐人世代相傳的信物。而今氐人手中只剩把雌鉞,據說手持雄鉞者,能暫驅氐人一族。”

我恍然大悟,卻又覺得可笑。

與許多蠻夷相同,氐人因為生活環境的艱辛,天性就比常人兇悍些,該族之人無論男女各個驍勇無比,就連倩倩這個弱質身軀之人,都有顆桀驁不羈的心。但與其他蠻夷的野性難訓不同,氐人並不好戰,若能生活的下去,他們只想守著自己一畝三分地安心的過自己的日子。

當年侯瑾叛亂,母親能在兩方夾擊中穩住梁州局勢,得氐人相助甚多,但那完全是氐人為了守護本族和平所為,不想竟有會人認為是把刀的功勞。就算此刀早年間確有能驅氐人的功效,但歷經百年,氐人還能信守一死物?再有,若此物真的這麽重要,徐承錦又會換?

我覺得這人想法處處都是邏輯漏洞,但從對方的態度來看,我跟他說清不楚,便轉而問道,“你是秦人?”

我本以為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卻不想對方答道,“我乃大虞之民。”我詫異不已,這就讓我不解了——既是大虞人,為何要把破刀來驅使氐人呢?明明他們也是大虞之民。

本欲再問,卻被對方看穿,搶先道,“我勸夫人最好不要再問,有些事不知反倒是福。剛才所答,不過是感謝你對宕渠百姓所做的一切。那裏面也有我的家人。”話畢,他將我的頭用個布袋蒙了,就在未開口。

馬車一直晃晃蕩蕩,也不知行了多久。昏昏沈沈間,我被人拉下了馬車,推攘著過了幾道檻,跌坐在地的同時,手上的繩索被人割斷,就此便沒了動靜。我迫不及待的坐起,掙脫身上的束縛,扯下頭上的布袋,身邊已無他人,而我此時坐在某個農家臥房之中。

我仔細打量著四周,怎麽看都只是個尋常不過的農家臥室,正在我納悶間,卻見虛掩的房門外有個五六歲孩子,他正趴在門口睜著雙烏溜溜的眼、怯生生地望著我。我朝孩子招了招手,他卻朝著屋外跑去,脆生生的喊著“爺爺”。

幾天後,我已知道小孩叫五兒,至於我所待的這個院落,原來的確是個尋常人家的院落,但是,此地卻不普通,而是個秘密的屯兵之所。據五兒的爺爺劉老頭所說,劉家村願本也是個普通的村落,只是稍微深入大山人煙稀少了點而已。六年前,也不知從哪裏來了這夥人馬,將此地據為己有,駐兵在此。

我問老人,他可曾見過這群人的首領?老人答言不曾見過,這裏除了那日綁我的人頭領外,並無其他主事,但外面應該有個真正的首領。平日這群人也無其他事,除了這次出兵捆了我,也就三年前出兵過一次。言畢,老人唉聲嘆氣道,也不知三年前這些人到底幹了什麽,一半的兵卒在未歸來,而其中就有他兒子。

我瞠目結舌,揉了揉過於震驚而發木的腦袋,雖在被綁時就有不好的預感,但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到了敵人的巢穴。根據時間順序,若我沒有猜錯,三年前這裏的那次出兵,就是徐承錦遇襲那隊人馬。

至於我為什麽能從劉老頭這裏知道這麽多?還不是因為在外面那些人看來,劉老頭祖孫倆一個年老啞巴一個懵懂無知,並不能向我透露什麽。可他們不知,劉老頭也曾在外謀生過,若不是侯瑾那場戰亂,導致他家破人亡,他也不會帶著唯一的兒子來此避世。可人算不如天算,到了此間山野之地,還能遇到兵匪。當初不知來人底細,他便一開始就選擇了裝啞,不想這個下意識地行為竟讓他獲得這群兵匪的信任,成了他們的雜役,救得自己一命不說,還護得小孫女無恙。可惜終究未能保的兒子性命,就連兒媳也在兒子死後不久也去世了。

不知是不是綁我的頭領有過交待,我在劉老頭家相對來說還算安全,雖不能走出劉老頭家,但也沒人來打攪。關於外界的信息,基本都是劉老頭告訴的。我天天與五兒玩鬧,倒也是難得清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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