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怎麽那麽多傷？”背著蘇安走上樓梯時，林遠問道。

“闖樓梯給摔的。”蘇安回答，“沒啥大不了，我現在是吸血鬼，傷口瞬間就能好的。”

林遠聽著有些不是滋味：“那也是會疼的。”

“不會再疼了。”

“維拉爾家那幫人這麽‘好心’費盡心機把你救回去是為了啥？”

“哦，我把他們家老頭子給弄成植物人了。”蘇安輕描淡寫地說。

林遠驚訝道：“植物人？你……？？”

“嗯。他想借助我的能力，把他失蹤的妻子重新找出來。”

——————————

一年前。

某個位面的維拉爾宅邸，沒有賣地給奶牛花工作室，而是依然好端端地坐落在溫登堡離岸島的最高處。

蘇安坐在側廳的沙發上，與盧娜維拉爾聊得正歡，邊說邊笑得直拍手：“阿遠在高中時居然還幹過這種事！”

“是啊，”偶爾回憶起往事，盧娜也一臉感慨，“當時全班同學都驚呆了！”

“那後來呢？”蘇安追問道。

“後來啊……”有人走近，盧娜擡頭一看是自己的父親，笑容條件反射地有些僵硬，“咳……”

“該走了，小子。”雅克維拉爾臉色陰沈。

蘇安擡頭看了他一眼，坐在沙發上沒動：“我這剛聊到一半呢……你真的問清楚了嗎？”

“少廢話。”雅克不耐煩地掂了掂手裏的刀子。

“好吧。”蘇安嘆了口氣，對盧娜說，“沒關系，到了別的位面我們還能接著聊。”

說完他便站了起來，雅克舉起刀子只一揮，就在蘇安的頸動脈上割下一道極深的傷口，血液瞬間噴湧而出。

“爸爸！！”盧娜驚叫道，“你這是——”

然而雅克沒有理會。他行雲流水般地掏出一把槍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扣下了扳機。

“啊啊啊啊啊啊啊！！！”槍響之後，盧娜的尖叫聲在莊園中回蕩。

C世界中，蘇安猛地睜開雙眼，一個挺身從床上坐了起來。

“哎呦餵疼死我了——”他誇張地哀叫著，用手捂著自己剛才在夢中被割破的地方，那裏依然隱隱作痛，“就算是第三十七次還是習慣不了啊——”

對面的床上，雅克維拉爾靠在床頭揉著太陽穴，假裝沒聽見。

“我說老頭子，就算是另一個世界，那也好歹是你女兒啊，老這麽當著她的面爆自己頭，真的不怕給她留下心理陰影嗎？”蘇安剛緩過勁，就喋喋不休地吐槽起來。

“你身處這境地，還有閑心關心我女兒的心理健康。”老雅克瞪他一眼，陰陽怪氣地說。

“她還做兼職資助貧困生上學呢。”和盧娜聊得越多，蘇安就越發同情這個出生在黑道家庭中的優秀女孩，“你夫人能培養出這樣的孩子，大概心底裏對你的‘事業’終究是不大支持的吧？”

提到維拉爾夫人，老雅克果然臉色一沈就要發作。

“我的家事跟你沒關系。”他厲聲說道。

跟我沒關系還要我幫你找人。蘇安腹誹。

維拉爾夫人在五年前神秘失蹤，如果她其實已經死了，或者只是會衰老的普通人類，五年後的現在容貌未知，那麽蘇安就算創造出一個和五年前一模一樣的維拉爾夫人，也絕不會是雅克維拉爾曾經熟知的那個。

然而據雅克所說她是容顏不老的吸血鬼，五年前那個夜晚的確是活著變成蝙蝠飛走了，那麽在世界中創造一個她，就相當於把活著但未知存在於世界哪個角落裏的她抓取到家庭中，而這麽一來，就相當於修改了那個世界裏的過去，使得“失蹤”一事變為未發生了。

但即便是要得到“維拉爾夫人十年後依然住在維拉爾府”的結果，系統理論上可以有無數種解釋，就像一張紙上的兩個點可以由無數根不同路徑的線連接。有的世界中“大清洗”從未發生，有的世界中“大清洗”發生時佐伊正好不在，有的世界中的雅克在那晚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氣，沒有將佐伊逼到陽臺上……而C世界的雅克想要找到的，是“大清洗”後佐伊去而覆返的世界。

他們已經試了三十七次了，其中有八個世界中，雅克問出來佐伊在那晚後分別去往了遺忘山谷、三米舒諾、某個小國的鄉野小鎮等地，雅克醒來後立刻派人去那些地方尋找了。

雅克維拉爾究竟是出於私人感情想與妻子重歸於好，還是情知自己行將就木卻沒有合適的繼承人想找回佐伊主持幫派大局，抑或是有重要把柄落在佐伊手裏想要趕盡殺絕，蘇安無從揣測。

雅克平日裏如果想裝，完全可以裝出一副滴水不漏的貴族紳士做派。然而實際上他陰鷙狠戾，為了自身利益手段狠辣，這種人難道真的會在意這些兒女情長嗎？蘇安十分懷疑。

但維拉爾家的愛恨情仇與未來發展他的確不想關心。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思考脫身之策，而現在他隱隱約約有了想法。

“那好吧，我說點跟我有關系的好了。”蘇安的手還按在脖子上，“能不能別每回都抹脖子放我血，很疼的誒，就不能直接給個痛快嗎？”

雅克看都沒看他一眼，站起來就往房間外走：“少唧唧歪歪跟我討價還價。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繼續。”

門砰地關上了。

蘇安冷笑一聲，一個計劃在他的腦海中漸漸成形。

翌日。D38世界中。

旭日東升，照亮了溫登堡的離岸島。海鷗照舊在沙灘上盤旋鳴叫，兩個人，一老一少，正跨過草地走向島嶼最高點的維拉爾莊園。

快要走到莊園入口時，其中年少的一個有意放慢腳步，與老者漸漸拉開了距離。

雅克維拉爾覺察到了，但並沒有多想，只是邊繼續走邊催促道： “跟上！現在的年輕人，還不如我一個老年人走得快——你去哪！！！”

可是蘇安已經跑出去十幾米了。

他往右急轉，一口氣跑到殘留的城墻根，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他往下看了一眼這五層樓高的懸崖底部嶙峋的礁石，回頭道：

“老頭子，我先回去了，你要是有那麽愛你夫人，就好好留在這個世界裏陪她吧！”

雅克原本以為他最多只是想在這個世界脫離他的控制藏起來，看見他爬上城墻時才明白他究竟想幹什麽。

看見雅克邊跑過來邊露出難得一見的慌張神色，蘇安心中了然，幾乎要笑出聲來。在雅克幾乎跑到能伸手拉住自己的地方時，蘇安伸手按住自己瘋狂跳動的心臟，閉眼鼓起勇氣往後一倒，在海風中墜下了懸崖，頃刻間便粉身碎骨。

雅克只覺整個世界在他的視野中錯位閃爍了一下，仿佛電流不穩導致的屏幕圖像異常。

他一手扶著殘垣斷壁，一邊恨恨地喘著氣。他實在不年輕了，這幾十米跑得又驚又怒，此時難受至極。

他想起克萊提卡布理莎曾經告誡他的話：

“要小心，他離開後通道就會關閉，所以一定要在他之前先行離開。”

所以現在該如何呢？雅克維拉爾沒有太多時間猶豫，他只能寄希望於通道還沒來得及徹底關閉，於是掏出了他的槍。

而此時此刻維拉爾莊園中，D38世界原本的雅克維拉爾，正坐在餐廳中與夫人共進早餐。

“你聽見了嗎，雅克？”佐伊警覺地停下了叉子，“剛才那是槍聲嗎？”

“我出去看看。”雅克D38答應著，從餐桌邊站起。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大清早在他們家門口搗亂？

萬萬沒想到，竟然是他自己。

雅克D38不可置信地瞪著草地上自己的屍體。他生平殺人無數，原以為無論遇到什麽事情都不能讓他驚駭，然而他錯了。

他看不見雅克C的鬼魂正憤怒地在屍體上方飄蕩。

如果通道還開著，屍體本會變成數據消失，意識也會回到上一層世界的身體中，然而現在隨著通道關閉，雅克C徹底成了D38世界中的人，然後，就這麽死了。

於是C世界裏的雅克，也再沒能從“睡夢”中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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