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安坐在三米舒諾市立美術館門口的石質長椅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廣場上走來走去的鴿子，長長的黑色吉他包斜靠在他旁邊。

不知不覺他已經在D世界生活了兩個月。

短信提示音響起，他掏出手機查看。

“不著急，你慢慢來。”這樣回覆過後，他收好手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今天的天空似乎格外晴朗，藍得十分清爽。

每當處於室內，面對那些他參照現實創造出來的人物，很容易就會忘記自己還身處模擬世界。而當他獨處時，克萊提卡布理莎說過的話語總會冷不丁地從腦海裏冒出來。

“路的盡頭”究竟是什麽？這種感覺就像閉眼等待著最終審判，結果是好是壞，都在那已經高高舉在空中卻不知何時才會落在桌面上的小錘子敲響後才會揭曉。

蘇安搖搖頭。想了也沒用的事，他並不想為之煩心。為了轉移自己的註意力，他拉開琴包，取出了他的吉他。

模擬世界裏該有的倒是什麽都有，但什麽都像被壟斷一樣缺乏種類。不過考慮到模擬世界裏的吉他是由吉他的定義直接代碼生成的“完美吉他”，這種級別做工的樂器在現實中恐怕只有真正的大師才能摸到，蘇安也沒有太多可抱怨的。

他輕輕掃了幾個和弦。那首曲子，他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想起來。他當然可以接續之前的部分重新寫一首，也許會比原曲更好，但出於某種矯情的原因，他並不想那麽做。

“……沈默的鴉群，等待……等待……

“黑色的葉子長在楊樹上

“野火燒盡才知歲月蒼茫……”

接下來是Dm和弦還是Am和弦來著？

“我曾愛過你……”

“是一道正在消逝的光？”身後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幾乎把蘇安嚇得魂飛魄散：

“啊……”蘇安僵硬地轉過頭。

果然是那個人，兩手交叉在胸前站在椅子斜後方，兩眼直視前方沒有看他，臉上是蘇安從未見過的嚴肅得可怕的表情。

“模擬世界的天氣……”蘇安小心翼翼地把吉他放到一邊，“每天都是那麽地風和日麗呢……”

那人收回視線，斜乜了他一眼，後者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來不及探究這人到底為啥會突然出現在這裏，但這危險的氣氛讓蘇安直覺需要馬上回避，不然自己可能會死得很慘。於是他緩緩站了起來，故作鎮定地往前走了幾步拉開距離，然後突然加速跑了起來。

“………………”林遠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他無意在市立美術館廣場上演一出荒唐的追逐，於是果斷脫下了一只鞋，在手裏稍微掂了掂，朝著那個逐漸變小的背影扔了過去：

Critical Strike！

目標HP-9999，K.O.！

林遠拍拍手上的灰，若無其事地走過去把鞋子撿了起來重新穿上。蘇安還趴在地上捂著腦袋，臉上全是難以置信：

“你竟然用臭鞋子砸我！！”

“胡說！一點都不臭，你聞聞？”林遠俯瞰他，“你跑什麽，我有那麽可怕？”

“有！”蘇安果斷說，“你自己不知道，你剛才那個表情，好像要吃人一樣！”

“……”

“可是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蘇安從地上爬起來，湊過去繞著林遠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既然認得我，你是從C世界來的吧？”

林遠忍住一把捏住這張不停晃動的包子臉的沖動：“我也挺驚訝的，我就用你說的方法稍微試了一下，沒想到會真的穿過來。”

“不會吧？只要操作正確，誰都可以這麽隨便亂穿嗎？”蘇安皺眉陷入沈思，“難道……”

蘇安眼睛突然一亮：“林先生，我有一個大膽的提議——”

“——想都不要想。”林遠一口回絕。

“我還什麽都沒說呢？”蘇安委屈。

“看你表情就沒好事。”林遠瞪他，“讓我猜猜，是不是想讓我再試一次會不會穿？”

“咦，你怎麽突然機智起來了。”

“什麽叫突然機智？”

“不對，這不機智。很明顯，搞清楚你的穿越方式很可能是尋找回路的關鍵所在！”蘇安指出，“難道你不想回到你原來的世界？”

林遠說：“我要是真的又穿了，你也許搞明白了，我在另一個世界搞不明白怎麽辦？”

蘇安說：“對你來說是有風險，但你現在已經不在你原來的世界，就算再穿一次事情也不能更糟了不是嗎？”

“當然會更糟啊，”林遠脫口而出，“至少這個世界裏還有你在。”

“……”面對如此坦率的回答，蘇安臉上微微一紅，“可是我不能冒險繼續拿自己做實驗了。我已經丟失了太多的記憶，我怕再試下去搞不好真的會變智障……”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會從這個世界主動消失了？”

“嗯。但如果是你——”蘇安沒能把話說下去，因為林遠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那我就放心了。”蘇安聽見他輕聲說，“我們一起想想別的方法，不用冒險分開的方法，好麽？”

真奇怪。蘇安覺得自己本該反感被人這樣擁抱，但不知為何，林遠的身體就像這個冰冷虛假的代碼世界裏一團唯一真實的火焰，讓他一時難以抗拒。

“你怎麽這麽傻。”蘇安輕輕把手放在他背上，算是回應了這個擁抱，“你以為我是為了逃避才編了那麽離譜的謊話騙你嗎？你居然真的去試……”

這時蘇安才突然看見，不遠處竟不知何時站著他的妹妹。

“小梅你、你什麽時候來的！？”蘇安幾乎是驚慌失措地一把推開林遠。那紮眼的粉紅色雙馬尾他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發現，蘇安氣得想錘爆自己的腦袋。

“我是不是來早了？”小梅看起來一點都不意外，十分淡定地站在那裏舔著冰棍，一副“別管我你們繼續”的表情。

“你好。”林遠則一副“沒錯你看見的就是事實”的表情伸出手，“你就是傳說中蘇安的妹妹蘇梅嗎？”

“嗯。”小梅伸出手握了握。

“在美院上學？”

小梅點點頭，單刀直入道：“你是哥哥的男朋友嗎？”

“托你的福……”

“他不是！”蘇安抗議。

小梅選擇性無視了哥哥，身體前傾仔細觀察著林遠：“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你的樣子好親切呀……而且，一看就是會對哥哥很溫柔的人呢。”

“必須的。把你哥托付給我，是明智的選擇。”林遠自信滿滿。

“嗷～”小梅發出一聲單身狗的艷羨。

“？？你倆別自說自話好麽！”蘇安依然努力刷著存在感。

小梅終於不再無視他：“哥哥你這是害羞個什麽勁兒，剛才不還抱得好好的嗎？（“你聽我解釋！”）你今天把林遠哥哥叫過來不是為了帶去爺爺家正式出櫃的嗎？”

蘇安：“我才沒有叫他過來，是他自己突然冒出來的。”

林遠插了一句：“擇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晴空萬裏，適合出櫃。”

蘇安：“……”

“小梅你先去路邊攔車。”蘇安支開她。

“好好好，我去我去。”小梅一副了然於胸，沖他飄了個“我懂”的眼色走開了。

蘇安看著她走遠，低頭把吉他重新收拾進琴包：“你得跟我走，我有好多問題要問你。但是，待會在我爺爺面前不能亂說話。”

“知道。”

蘇安把琴包背起，嚴肅地看向他，語氣一反常態地強硬：

“林遠，我一定會找到離開這裏的方法的。我不想留在這裏，不要給我留在這裏的理由。”

林遠註視著他。

剛才的擁抱只是錯覺，他們之間的那道深溝還在那裏，仿佛一張大口要將他們吞噬。

“好。”他答應道。

——————————

爺爺的家是北方農村那種常見的民居小院，三面磚墻圈起的天井裏有粗壯的大樹、石桌石凳、瓜田菜地，盡頭是山字屋頂的小平房，在一片西式別墅的包圍中顯得十分突兀。但對於模擬市民的粗神經來說，倒是完全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和諧之處。

小梅率先推開前門，一溜煙穿過天井，一路喊著：“爺爺爺爺！有客人來啦！”

“誰來了？”爺爺放下茶杯。

小梅這才看見客廳裏還坐著另一個男人，全身一絲不茍的西裝，渾身散發著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質。

“老爸？您怎麽來了？”小梅頓時收斂。

“怎麽，就許你們來看爺爺，不許我來看我爹？”男人板著臉反問。

“我看八成是因為老媽出差沒人給你做飯吧，蘇處長。”蘇安跟著小梅後腳邁了進來，調侃道。

在現實中，蘇安和小梅是被爺爺帶大的，直到蘇安上初中，兩人才被接到城裏跟父母生活。母親做的是國際貿易，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滿世界亂飛談生意，蘇安的父親則一直沒太學會如何與兒女平等相處，而是把官場那套照搬回家，所以蘇安一直以“處長”戲稱他。

但模擬世界是美國公司開發的游戲，系統裏政治職涯是根據美國國情設計的，於是蘇處長搖身一變在平行世界裏成為了地方議員，只是蘇安叫順口了依然管他叫“處長”。蘇議員不明所以，也懶得深究追問，只當兒子突發奇想給他取外號，便默認下來了。

“哈哈哈哈……”爺爺爽朗地大笑起來，“給你爸留點面子，別戳穿他啊。”他看向緊跟在蘇安身後的林遠，“小安，這是你朋友？”

“嗯，這是林遠，是個畫家。”蘇安用手肘頂了頂他。

“您好。”面對蘇安的長輩，林遠多少有些拘謹。

“畫家？”爺爺一聽來勁了，“來來來，我前天剛畫了一副芭蕉秋菊圖你也來鑒賞一下？”

“——爺爺……”蘇安有些無奈，“我們有要事商量，先回房間了哈，鑒賞什麽的待會再說。”

“好啊！”爺爺大手一揮，“小林待會留下來吃午飯啊。”

“好。”沒等蘇安推辭，林遠搶先笑瞇瞇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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