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大的圓月從海平線升起。

蘇安站在三樓臥室外，彎腰把雙臂壓在玻璃護欄上，遠眺著這熟悉的月夜。林遠站在他旁邊，背靠著護欄，低頭默默消化著巨大的信息量。

“這種事……”林遠遲疑地開口，“也太難以置信了……”

蘇安一副“早就告訴過你了”的表情：“信不信由你吧，反正另一個你也是不信的。說白了，這種事告訴誰誰都不會輕易相信的吧。”

“如果你說的不是真的，那麽你一定瘋得厲害。所以我大概是願意相信你的。”林遠說，“只是……你為什麽一定要回到你所謂的‘現實’中去？模擬世界不好嗎？”

“毫無征兆一夜之間把你從你原來的生活中割裂出來，你能接受嗎？只是睡了一覺，就再也見不到曾經的家人和朋友了？”蘇安反問道，“別說看著我妹妹出嫁了，連她的男朋友都還沒見著過。一直在追的劇，永遠都看不到結局了，愛吃的菜再也吃不到了，愛聽的歌也只能作為碎片存在記憶裏。生活中所有的懸念突然全都沒有了著落，所有曾經的努力，全都化為了泡影……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所在的樂隊剛簽下我們的首場專場演出。這是樂隊得到肯定走向大眾的第一個寶貴的機會，我們為了這一天已經準備了很久，我不知道這場意外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讓大家一直以來的心血付諸東流。

“啊對了，這麽多年來，我那控制欲極強的老爸對於我自作主張離開國統局去搞音樂的事一直耿耿於懷。”回憶起當年擅自辭職時蘇處長得知後暴跳如雷的場景，蘇安不禁露出一絲苦笑，“事情都過去那麽久了，他甚至氣到幾天前來到我的公寓樓下都還不願意上樓坐會兒。樂隊的首演他會應邀前來嗎？真好奇啊……

“再說了，開玩笑，誰願意任由系統隨意擺布呢？就算握著鼠標的那個是你的親妹妹？”

林遠突然笑了起來：“嗯？我倒是覺得你妹妹很厲害啊，她怎麽知道我的確會喜歡你呢？”

“拜托，我剛才說了那麽多你是一點都沒有聽進去嗎？”蘇安無語扶額，“是她出於腐女的惡趣味讓你喜歡上了我，那不是出自你的本意！不是因為你會喜歡我她才讓你喜歡我，恰恰相反，是因為有她的命令在先，你才會被系統塑造成會喜歡我的啊。”

“好吧，就算不是出自我的本意好了。”林遠不動聲色地伸手抓住他因為激動在空中胡亂揮舞的手臂，將他往自己身前拉近，“可是那又如何？”

這熟悉的一幕！蘇安瞬間感覺到自己的臉一下燒到了耳朵根。

但眼前這個林遠又好像不太一樣了。上次蘇安輕易地甩開了他的手，然而這次用力一掙竟然沒掙開，甚至在他臉上看到了十分暧昧的調笑。

“那又如何呢？”林遠把他拉到懷裏，“我對此安排表示滿意。”

“你——”蘇安不禁氣結。

“難道你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不開心嗎？”林遠輕聲問道。

“當然是開心的，但——”

“——那不就夠了？”林遠垂下眼皮看向蘇安的唇，如水的月光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在他俊美得不太真實的臉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蘇安一時竟有些發楞。

“等等——”當這樣一張臉越來越靠近，蘇安終於清醒過來，擡起手按在他肩膀上，勉強將他推開了一點，“那只是朋友間的喜歡。我、我是直的！”

“直的？”林遠少見地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什麽意思？”

“……意思是，”蘇安艱難地解釋，“你是男的，我倆在一起不太合適。”

林遠看起來更加困惑了：“為什麽？這跟我是男的有什麽關系？”*

“……跟你這模擬小人說不清楚。”蘇安繼續掙紮，“總之你先放開我。”

“不。”林遠拒絕得十分幹脆，“根據另一個‘我’的前車之鑒，放開你你就跑了。”

“你離我太近了我沒法思考！”

林遠善意提醒：“那就不要思考好了。”

蘇安幾乎絕望了。這家夥怎麽變得這麽難纏？

“你只是我妹妹創造出來的一個虛擬的人物！一個幻象！”蘇安有些氣急敗壞地喊起來，“你並不是真的存在！”

“哦？”林遠笑著看他掙紮，“我是虛無的，那現在緊緊抱著你不肯撒手的是誰？”

“……”

“看著我。”林遠漸漸收斂起調笑，“我難道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嗎？看到所愛的人我會微笑，被刀子割傷了我也會流血。僅僅因為我生活在你曾經能俯瞰的世界中，你就覺得我們不一樣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蘇安皺眉道，“我一直把你們當作真實的人一樣尊重，但平等對待和愛上，畢竟是兩回事。”

“你覺得愛上一串代碼可笑嗎？”

“不是可笑。”蘇安突然難過起來，他感覺自己的心臟仿佛又被什麽狠狠擠壓了一下，“坦白地告訴你，不是可笑，是害怕。沒錯，我怕你。”

聽到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林遠楞住了。蘇安趁機終於掙脫開來，後退了一步。

“為什麽？”林遠平靜地問。

“這個世界在同化我，你知道嗎。”蘇安艱難地解釋道，“在這個世界裏停留的時間越久，我忘記現實中的事情就越多。還記得醫生說我的腦電異常嗎？

“我怕我一直留在這裏，不知道哪天誰的大手一揮，我就被永遠地刪除掉，毫無緣由地從世界中抹除。就像曾經的我自己，毫無緣由地抹除你們一樣。”蘇安垂下頭，他的低聲傾訴仿佛染上了一層灰色，漸漸融入到夜色中，“就算沒有被刪除掉，也是被系統肆意擺弄。系統也許能強制支配我的手腳，但絕不應該能支配我的思想，幹涉我的意志，決定我的愛人。這種事情，你不覺得很可怕嗎？”

林遠看著蘇安臉上深深壓抑的絕望，心中升起一股悲哀。雖然他不想承認，但現在他也清楚地看見了，他們之間的確橫著一道難以逾越的深溝。

“我懂了。”林遠黯然道。

蘇安看起來似乎松了一口氣，邁開腿朝臥室走去。

“如果，”林遠跟在他後面，“如果根本沒有什麽回去的方法呢？”

蘇安彎腰在電腦上做著最後的確認：“我不太擔心。你們的預言家說我的路已經快走到盡頭了。”

“走到盡頭是什麽意思？”

“我也不知道……大概不是回到現實就是永遠消失吧。”蘇安輕描淡寫地說著，啪地把臥室燈關掉了，房間頓時陷入漆黑，“夜已經深了，碼頭的末班船快開了吧？你快走吧，我也要準備動身了。”

林遠站著沒動。

蘇安在床上躺下，連鞋子都沒脫：“離開的時候幫我把大門重新鎖上好嗎？我不知道睡著之後我會發生什麽事。”

一時之間，房間裏只剩下幾不可聞的淺淺呼吸。

“晚安……不，再見……”蘇安呢喃著緩緩沈入了夢鄉。

林遠還站在那裏，靜默地註視著床上的那團影子，渾然不知自己也正在被註視著。

維拉爾府昏暗的地下室中，墻壁上碩大的顯示屏展示著那棟海邊別墅的各個角落，包括那個黑暗的臥室。

雅克維拉爾默默地抽完了一整根雪茄。

當那喑啞的紅光最後熄滅，雅克的耐心也耗盡了：

“都快半小時了。他是打算在那兒站到天亮嗎？”

沙發的另一頭，克萊提卡布理莎懶洋洋地斜倚在靠背上：“別著急，關鍵的時候馬上要到了。”

她的話音剛落，監控屏幕上的林遠動了起來。只見他走到電腦前坐下，不緊不慢地操作了起來。

“他在幹什麽？”雅克瞇起眼。監控器的畫面太小，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

情報部的人聞言立刻把屏幕切換到與那臺電腦同步的畫面上：“他好像……在建他自己……”

十分鐘後，林遠重新站了起來。他走到床還空著的另一側，背對著已經熟睡的蘇安側身躺了下來。

他的自言自語透過竊聽器，傳到了百裏之外的地下室裏：

“我真的是瘋了……”

僅僅數秒之後，監視器的電腦畫面上，一個小小的林遠，在三米舒諾一張簡陋的硬板床上猛地坐起。

我在哪？？D世界中的林遠扶了扶腦袋。昨晚發生的一系列事情瞬間湧入他的腦海，讓他的頭有點隱隱作痛。

他緩慢地擡起頭，然後他真的看到了，在他頭頂上，懸著一個碩大的綠色水晶，正不疾不徐地旋轉著。

“嘖，竟然是真的……”

“所以說，那個人不僅在平行的世界之間強行打開了一條通道，還在離開之後留下了一個入口。”布理莎端起桌上的紅酒杯，朝監控屏幕示意道，“這個入口的價值，我想不需要我多說了吧。”

“你如何證明他們此刻確實身處平行世界？”雅克一眼不眨地盯著屏幕。屏幕上小小的林遠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車水馬龍的都市清晨，又匆匆從窗邊走開。

“你明天就可以自己試試。”布理莎笑道，“不過現在，先把他們給弄回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sims系列中的代碼小人沒有“性向”的概念，如無人為幹涉所有人默認都是雙性戀

附一張再次被甩（？）的悲傷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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