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激動。”主任見過太多重癥監護室外心情焦慮的家屬，語氣嫻熟地安撫道，“他還沒醒，不過好消息是他的核心溫度已經降下來了，肺部炎癥也已經控制住，不會有生命危險了。”

“太好了……”林遠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多虧您醫術高明——”

“不不，不是我謙虛，但這跟醫術沒關系，”主任若有所思，“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

“洪主任。”一個留著金棕色齊肩短發的女醫生從走廊那頭急匆匆地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幾張紙，“洪主任，病人的血象報告。”

她走到三人面前，目光落在蓋文身上時，表情突然變得十分疑惑。

“理查先生？您怎麽又來了？”她歪了歪頭，好看的綠眼睛探究地看著他，“難道我開的藥出問題了？”

“沒有沒有～”蓋文慌忙擺手，臉上再次露出了傻笑，“我來探望我老板，他進ICU了～”

“你老板進ICU你好像很開心啊？”

“額……”

林遠在一邊看著，什麽都明白了，於是逗他說：“你剛才不是說你來覆——”

“——閉嘴。”蓋文果然緊張地踩他一腳。

但女醫生沒有再看他，她把手裏的紙遞給了洪主任，一邊說：“病毒也查明了，只是正常範圍內低變異的駱馬流感病毒，沒有產生高傳播性和致命性突變。”

“好的，辛苦你了。”洪主任粗略翻了翻那幾張紙，“麻煩你跟前臺說一聲警報解除，然後就可以下班了。”

“好的主任。”她答應道，玩味地看了蓋文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洪主任還站在原地，低著頭似乎陷入了沈思。

“所以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半晌，他眉頭緊皺地開了口，“原本以為是厲害的變異病毒，結果用最普通的抗病□□物就輕松控制住了……”

“那樣不好嗎？”林遠不解。

“他的免疫系統反應有點過激，就像是從沒接觸過此類病毒一般，這未必是好事。但這還不是最蹊蹺的地方……”洪主任看向他，十分自然地問道，“你是他的家屬麽？”

“我……”林遠想了想，誠實地回答道，“還不是。”

洪醫生並沒有在意他回答中細微的情緒，公事公辦地繼續追問：“那他的家屬在哪裏？”

“我不知道。”林遠這時才發覺自己對他的了解似乎少得可憐，但反過來他對自己卻像是了如指掌。平時沒覺得，單獨這麽一想，真是十分奇怪。

“老大他沒有家屬。”眼看對話進入僵局，一旁的蓋文插嘴道，“他說過他是孤兒，而且據卡米拉說從未見他與什麽朋友或者老同學之類的來往。他這個人，真像是從地底下突然冒出來的一樣。”

孤兒？林遠皺眉。他明明記得他曾經提到過他媽不讓他養狗來著。

“那就棘手了。”洪主任嘆了口氣，“你們知道他以前有沒有發作過癲癇，或者有精神病史嗎？”

“什麽！！？”

“別緊張，我並不是說他有精神病。”洪主任連忙說，“我給他做了腦部檢查，發現他的大腦有大片的異常放電現象，尤其在主管記憶的顳葉區。”

“記憶……？”

“然後我仔細看了一圈，沒有在他的腦內發現異常的瘢痕，也沒有檢查出他有心腦血管疾病。”洪醫生接著說著，“如果他平時沒有癲癇或是精神異常的臨床癥狀，倒也無需擔心，只是……無法解釋而已。”

連串的術語讓林遠聽得有點犯暈，只好抓住重點問道：“這和他的昏迷有關嗎？”

“目前我只能說懷疑有關。也許平時就有異常放電，高熱缺氧只是誘發條件。總的來說還有待進一步觀察。”

“那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對不起，我無法回答。”洪主任抱歉地低下頭，“如果只是普通的高熱暈厥，昏迷時間不會太長，但他這種情況，我們也是第一次遇到。”

“……”林遠原本聽到醫生宣布脫離生命危險而放下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腦科學一直是醫學界最艱深最前沿的科學，未知領域太多了。”洪主任仿佛在自言自語，轉頭看著病房的方向，喃喃地說，“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接下去，恐怕只能靠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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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林遠大松一口氣的是，蘇安三天後就醒了。

“都說了我沒事，快給我辦出院手續。”病房裏，蘇安坐在床沿上，一手撐著下巴，不耐煩地瞪著眼前的兩人。

“蘇先生，這個恐怕你自己還真做不了主。”洪主任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

“莫名其妙昏迷了整整三天怎麽可能沒事！”林遠的兩只手臂交叉在胸前。

“憑什麽我自己不能辦理出院啊？”蘇安不服。

“因為是林先生在你的搶救協議上簽字付的錢，危險期過後的一周觀察期內我們如果隨便讓你出院，出了問題的話林先生是有權利把我們告上法庭的。”洪主任耐心解釋。

“真的假的……”蘇安斜乜他一眼，“你們醫院的床位一點都不吃緊哦？”

“當然如果是林先生同意你提前出院那就完全沒有問題。”洪主任補充道。

“那麽……”蘇安腆著臉朝一臉嚴肅的某人湊了過去，“林、先、生——”

“——想都不要想。”林遠幹脆利落地拒絕。

蘇安從沒想過平日裏總是言笑晏晏的林遠竟也會有如此強勢的時候：“你是傻子嗎，白白讓他們坑你一個星期床位費？”

“怎麽會是坑呢？”林遠稍微放軟了語氣，溫柔地勸解他，“觀察期是必要的，你這種情況太嚇人了，還是小心點好。”

“我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蘇安悶悶不樂地坐回到病床上，“你們在這瞎緊張，根本沒用。”

“你知道？”洪主任眼睛一亮。

“我的腦電還是異常嗎？”

“是的，不過比之前還是稍微穩定一些。”

蘇安用腳趾尖擺弄著地上的拖鞋，一邊思考著。這事八成和他的穿越經歷有關，當他今天上午醒來時躺在床上胡思亂想，卻發現自己突然死活想不起來妹妹的名字和長相時，說他一點不慌那是不可能的。但冷靜下來仔細想想，這事的發生也不是全無征兆。

剛進入C世界的時候他就隱約有這種感覺了，他從現實世界中走得太遠，過去的一切就像一場夢境一般，每回憶一次似乎都變得更加模糊，就好像一塊拼好的拼圖，今天摳下來一小片，明天摳下來一小片，也許有一天，整塊拼圖全部消失，他就會忘記自己原本並不屬於這個代碼世界，卻徹底融入其中，在這裏永遠生活下去。

他很想立刻站起來狂奔回家，看看他以前就建好的D世界裏他的妹妹到底叫什麽名字，這種使勁想看穿一團迷霧卻一無所獲的感覺讓他難受得胸中像憋了一口悶氣，而林遠卻像是系統派來阻撓他的，其人一言一行，都像一根無法擺脫的蛛絲，把他在原地越捆越緊。

蘇安不想遷怒林遠，於是開始生自己的氣。從他不理智地放任林遠進入工作室的那一天開始，這一切都可說是他咎由自取。

想到這裏，他翻過身背對兩人在床上躺下：“你們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

洪醫生本來就沒指望他能說出什麽一二三來，於是看了林遠一眼，說自己還要繼續查房就走了。

七天的觀察期沒有發生什麽意外事件，於是蘇安順利地出院了。

“我就說是浪費錢嘛。”他一邊看著林遠在出院手續上簽字，一邊不以為然地說。

“這錢我願意出，就不算浪費。”林遠擱下筆，兩人往外走去。

“別開玩笑，我會把搶救費和觀察期墊的錢都打給你。”

“你留著慢慢給我發工資吧。”

“好啊你，”蘇安瞪他，“經過這事你以為你這麽不聽話的員工我還會繼續留著是吧。”

林遠看出他只是虛張聲勢，於是微微一笑：“看到你這麽精神，我就放心了。”

“切。”蘇安轉過頭。

陽光正好，模擬世界中的一切都在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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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說林遠，你們究竟在醫院裏都經歷了些什麽啊？”

流感風波過去一周後，當林遠端著他的盤子在餐桌邊上坐下，艾莉絲說話了。

“什麽？”林遠一楞。

“你不覺得，自打你們從醫院回來，老大和蓋文都好像不大正常嗎。”烏裏克自然而然地把話頭接了過去。看樣子在他來之前這個話題已經開始了。

“有嗎？”林遠不置可否。

卡米拉一手托腮，意味深長地說：“連我都看出來了，老大不會把腦子燒壞了吧？”

“不不，腦子燒壞不是這個樣子的。”艾珂搖頭，“他好像突然對工作室的事毫不在意了，之前我找他討論新企劃他總是很開心的。”

“只是興趣突然轉移了吧？”林遠說，“我最近經常看到他抱著吉他坐在海崖邊練習。”

“這樣嗎？”艾珂將信將疑，“可是他如果總是不批企劃，下面的工作就沒法開展了。”

“那蓋文又是怎麽回事？”艾莉絲追問。

“他是真的挺正常的啊？”林遠說。

餐桌上的女生們瞬間七嘴八舌起來：

“才不。他突然戒煙了！”

“也不調酒了——”

“我前天看到他在健身房舉啞鈴！”

“我昨天看到他在圖書室寫著寫著東西然後就開始傻笑！”

“好了好了……”林遠被吵得腦殼有點疼，“不是很明顯嗎？明顯是談戀愛了啊——”

“——我們當然知道他是談戀愛了！”女生們異口同聲道，“問題是和誰？”

作者有話要說：

百合妹子烏裏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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