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車子終於停在一片草地前，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蘇安從車子上迫不及待地跳了下來，四處張望：

“這是哪兒，我們還在溫登堡嗎？”

一條小徑穿過草地一直延伸到一片樹林下，那裏有兩間色彩斑斕的卻頗有些破舊的小棚屋，看外形倒的確是十分符合吉普賽占蔔師身份的住所。

“早就出了溫登堡的地界了！這裏是Z鎮。”大叔挺著肚腩艱難地從駕駛座上爬下來，“你自己過去吧，我就不去了，大師和任何人會面時不允許有第三人在場的。”

“謝謝。包場費用雖然已經付給你了，但你可以照常營業，我並不是真的想要包場。”蘇安揮揮手，獨自走上了那條通向棚屋的小徑。

“我就知道王子你是好人！”大叔沖著他的背影喊道，“我在這等你喲～”

蘇安沿著小徑穿過一片發黃的野草地，一路走到棚屋前的池塘邊。兩株枝頭懸著若幹橙黃色果實的柿子樹下，幾塊石頭砌成的水泵前，一個白發如瀑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彎腰洗著什麽東西。

蘇安走到她身後站住，未待他開口，布理莎大師已經關掉了水泵轉過身來。她的樣子一點都不老，膚色在暮色中白皙得近乎夢幻，兩邊臉頰各點了數點白色油彩，右邊鼻翼上穿著一個小巧玲瓏的金色鼻環，一雙眼睛是近乎透明的淺金色，讓蘇安有點懷疑她是不是個瞎子。

“蘇安，你來了。”她說。

“你知道我的名字？”蘇安看見她手裏拿著的是一個樣式古樸的瓦杯，“不是十一王子？”

布理莎大師笑了笑，低頭斟酌字句道：

“唔……如果說你是系統外來的bug，那麽我就是系統內自帶的bug，能讀到你身上帶的許多信息。能懂嗎？”

蘇安指向她身後：“那這棵柿子樹呢，也是bug？”他從沒在游戲裏見到過柿子樹。

“不。想必你已經發現了，這裏是Z鎮，是不屬於游戲裏八張大地圖之外的盲區，不會完全遵循你在電腦屏幕前看到的秩序。在這裏，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這麽說你知道自己是游戲裏的一串代碼？為什麽沒有告訴……所有人？”

“知道了又能如何？”布理莎大師反問，“且不說說出來能有幾人相信，說這種‘瘋話’的我是否會引來災禍……對於代碼人來說，進入‘現實’不但不可能，而且沒有必要。”

“我不明白。難道你們就甘心被游戲所操控嗎？”

“被/操控的只有主控家庭而已，不過是這個世界中的千萬分之一。你能在電腦屏幕上看到的，無論從空間還是時間的尺度上，都只是這個世界的一小部分，剩下的便是這個世界得以自洽的回旋餘地，只因你是外來的bug，才會處處感到矛盾。”

“這個世界裏有這麽多人？”蘇安驚訝道。

“這個世界不管有多少人，會真正跟你產生交集的，也不過是那幾十甚至幾百個人而已。這個世界能夠順利運轉，離不開背後許多人的工作。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有公務員，有清潔工，有工廠技術人員，只不過因為被寫進游戲程序中的只有科學家、警察、廚師這些比較廣為人知的職業，而其他職業的人一輩子都不會走到舞臺上罷了。

“而被/操控的人是不會覺得自己被控制的，就算自己做出再突兀的行動也會被歸因於某種腦海中無法解釋的奇怪沖動而已。”

“……”蘇安不由得想起了那個夜晚，那雙眼中跳躍著明亮火光的眼睛。

“我們還是坐下說話吧。”布理莎大師向他做了個手勢，轉身帶頭向棚屋走去。

棚屋裏的空間十分狹小，彌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草藥味。布理莎大師示意他在一張鋪著深藍色桌布的小圓桌邊坐下，自己則走到角落的爐火前。那裏似乎放著一口大鍋，她拿過一個巨大的湯勺攪拌了一下，舀起一大勺倒進手裏一直拿著的瓦杯裏，然後放到了蘇安面前。

蘇安瞪著那杯冒著裊裊熱氣的深褐色液體。

“寒舍沒有什麽可招待，唯有湯藥一杯，請趁熱喝吧。”布理莎大師在圓桌的對面施施然坐下。

蘇安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

有點苦，但更多的是溫暖的感覺，從胃部向四肢發散開來，說不出的舒服。

布理莎大師斜靠在扶手椅中看著他一點點喝下去。

“我給你你就喝了？你也不問問這是什麽？”她突然說。

“我現在雖然不是主控，但畢竟是登陸過的家庭。被湯藥毒死這一項，似乎還沒被寫進程序裏吧？” 蘇安把空杯子放下，“再說了，你有什麽動機害我？”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現在身家千萬？”布理莎大師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別忘了我剛才告訴你的，在這裏，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蘇安毫無表情。

“對你而言只不過是當時動動手指改了一串數據，但對於我們這個世界的原住民來說，意義可就大不相同了，蘇半仙。”

蘇安的心跳了一下。

“你知道林遠……？”

布理莎大師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親愛的，你以為我‘戀愛大師’這個名號和設定是叫著玩的？”

“我們不是……”蘇安覺得臉上有些發燙，“要不是我妹妹亂來——”

“——‘我們永遠只是朋友’，對嗎？”

“難道不是嗎？”蘇安語氣生硬地反駁，“他有什麽理由喜歡我？”

“那麽你認為這是系統強制的盲目的愛咯？”布理莎大師反問他，“然而事實是，在他被系統指定愛上你的那一刻，他的性格就是命中註定會愛上你的性格了，反之亦然。你要是不信，大可再試一次。”

“算了。”蘇安決定放棄在這個問題上爭執，“總之我來這裏才不是為了咨詢我的戀愛運什麽的。”

“你不是。”布理莎大師往椅背上一靠，“但你不要忘了，你是為什麽來到了你稱之為B世界的這個位面。你這次穿越為了不被控制，隨意開了一家原住民跑著游戲，你以為這樣你就能置身局外了？”

“我不想關心在這個游戲世界裏會發生什麽事。”蘇安冷冷地說，“我只想知道，我能不能回到現實中。”

“抱歉，我雖然是個bug，但畢竟也屬於系統之內。”布理莎大師近乎透明的瞳孔看著他，仿佛直視他的靈魂深處，“你來自的地方，信息量太大，我看不太懂……”

蘇安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些發毛：“那，你能看到不同世界發生的事？這個世界裏，我根本沒見過林遠，你卻知道他給我起過的外號。”

“是……”布理莎大師收回她那探究的目光，“你作為外來的bug，是非常特殊的存在，你在我們世界中行走的軌跡相當有趣，所以我想親眼看看你身上的代碼，畢竟紙牌和水晶球能展示的信息十分有限……”

“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你的路的盡頭，有一片赤紅的海。唯有穿過那海，你的所有疑惑才會得到解答。”

“路的盡頭？”

“蘇安，這個世界運作的邏輯，和你來之前所習慣的思維方式很不一樣。”布理莎大師放緩了語速，“你以為是你的因導致了你的果，事實卻是為了得到果，一切看似偶然的因，都是為其服務的，就像迷宮中有無數條路，但出口只有一個。”

蘇安眉頭緊皺。

“這其實不難理解吧？”布理莎大師說，“畢竟你已經很習慣在游戲裏給模擬小人們下指令，然後看著指令執行不是嗎？”

“那照你這麽說，我的果是早已安排好了？”蘇安努力跟上她的思路，“無論我怎麽努力，怎麽掙紮，都只是徒勞？”

“怎麽會是徒勞呢？”布理莎大師笑道，“就算是同樣的果，也會有千絲萬縷的差別呀。”

“……”蘇安仔細品味著她的話，“那……赤紅的海又是什麽呢……？”

“我告訴你的已經夠多了，”布理莎大師突然下了逐客令，“留下五十萬你就可以走了。”

“！！”蘇安從對赤紅之海的可怕想象中猛醒，“五、五十萬？？”

“你那是什麽表情，我提供給你的信息難道不值五十萬嗎？”布理莎大師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再說了，五十萬對於你這個bug來說不過是毛毛細雨而已吧，富可敵國的十一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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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快要落下，紅霞漫天。克萊提卡布理莎在傍晚的風中伸了個懶腰，看起來心情相當不錯。

“大師，他自己走了，沒讓我送。”馬文大叔走上前，“他真的給你付了五十萬咨詢費？”

“不。”布理莎大師懶洋洋地說，“他給了我五百萬。”

“我靠……”大叔驚呆了，“阿聯酋到底是什麽地方，為什麽十一王子都能這麽土豪？”

“你不必羨慕，他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布理莎大師手指一翻，亮出一張塔羅牌。

大叔接過後,翻過來看了一眼。牌面上,黑色的騎士騎在白馬上，一面黑旗在風中飄展。

“可是死神牌只是意味著改變，一個階段的結束而已呀？”他似乎更困惑了。

布理莎大師一手扶著脖子看向遠方。

“你說得很對。”她輕盈地回轉身，“只是一個階段的結束罷了。”

最後一抹紅霞從天空消失，夜幕終於降臨。

作者有話要說：

克萊提卡·布理莎↓↓↓【每章一圖但只有網頁版能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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