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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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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明(一)

祁逍擡手,便十分順暢地拿起了一只狼毫筆,細心磨墨,一心專研著摹本,卻也裝得認真地聽著身旁的小廝同自己說些不要緊的事:

“小王爺,聽說太後想為你再納一位王妃,您意下如何,莫不是還對沈二姑娘放心不下呢。小王爺莫要再傷懷了,人嘛,就得往前看不是。”小廝說得繪聲繪色,哪家姑娘繡工好,哪家姑娘姿容妙,哪家姑娘才學棒,越是到了後頭越是興奮。

祁逍並不在意那些人和事,散漫著擡眸望了望小廝向往的神情,旋即便點撥道:“你是新來的?”

“是……”小廝看著祁逍的神色越來越淡漠,忽而發覺是自己做錯了事,語調越發的低了。只聽得祁逍一道話在耳邊響起,像是抽了自己兩個耳巴子般震耳欲聾。

“誰跟你說我傷懷了?你很了解我嘛,嗯?”

小廝錯愕,便覺得是自己觸犯了祁逍,端著身子跪了下去:“小王爺……我、我有錯。”

“你有什麽錯。”祁逍笑了笑,“按你說的,太後不就是想給我找個姑娘監視我麽。既然太後喜歡撮合人姻緣,就隨了她的意,不正好麽,也省得你多費些口舌。”小廝聽聞此言已然魂飛魄散。

祁逍擱筆,淡淡道:“下去。”

不待小廝下得堂去,裴染一臉茫然地進來,面色微微發白,便也一口喝了茶:“小王爺……我跟你說。”

裴染一見祁逍一臉黑,更納悶了:“公子不問問那些姑娘的品德才學嗎?這未來是要做王府的主的,若不細心挑選,怎麽對得起王爺和王妃呢,公子覺得如何?我這就把那花名冊給小王爺拿過來。”

祁逍惱道:“罷了,你也不必做這些事了,我猜,陛下心裏必然有人選了。”

裴染趕忙湊過身去:“聽說近日明霞郡主總是入宮,莫不是為了這件事呢……太子那邊總是想給您身邊塞人,莫不是還不放心您?”

“明霞郡主?”祁逍的眉頭緊蹙,腦海一片翻滾,似乎已經知曉此人面容了。

裴染又道:“小王爺又忘了?就是那個日日給你寫信你卻不回的姑娘家,不過說起來,明霞郡主從小便心屬……小王爺您了,你的身份……她是不知道的。”

祁逍笑了笑,道:“她的祖父是莫丞相,她的母親莫氏自小就教導她,要嫁給秦王嫡子,要榮華富貴,我偷梁換柱茍且偷生至今,報仇是一點進展都沒。”

祁逍扶額,閉眸心中明了至極。靜下一刻,就嘆氣道:“算了,只要是太後那邊定的人,就都應了吧。自那日得了沈三姑娘希冀,查她姐姐出事的原因,我便睡不好覺了。”

裴染:“看小王爺這般模樣,定是沒有頭緒了,也不知這沈二姑娘是被人故意帶過去的,還是自己失足掉入湖中的?我知道公子你為難,不過那日確有一人進宮。”

祁逍確切的說:“明霞郡主。”

“小王爺猜得沒錯,您覺得沈二姑娘平日裏能有什麽差錯,怎的就正好有人要害她呢。誰知道她要進宮?那定是太後宮裏的人,太後同誰最是要好,還不是那丞相女兒明霞郡主,由此可見,此人居心叵測。”

祁逍忽而笑了笑,眸中凝霜,正掃了一道似刀出鞘般鋒利的眸光過去,叫裴染看去,心中也明了至極。裴染問道:“小王爺可要周旋其中,探查原委?”

祁逍:“她真喪心病狂如此,嫁進門來的女人總歸是要死在她手裏的,不若就將她迎進門來,也好斷了她那害人的心思,免得禍害了別家姑娘。”

裴染神色如常,眉峰上挑,忽而露出一抹悲傷之色來。

裴染不解:“小王爺若是真娶這樣的姑娘為妻子,豈不是養虎為患?再論,小王爺若真娶了這樣的姑娘為妻,王妃泉下有知必會死不瞑目啊。小王爺您可別忘了,您做的這些都是為了替陸家昭雪,為王妃申冤,若真同那些人卷在一起,怎麽了得。”

祁逍:“從前我只想,找一個對我無情我亦對她無情的姑娘,阻斷皇室賜婚,再好不過。之後一人放馬飲酒,草草一生。倘若能替祖父一族昭雪,使我陸氏後繼有人便再好不過了,可如今看來,事情發展態勢遠不及我當時所料。明霞郡主若真對我意,事情還好辦些。”

祁逍自顧自地掂量起那只繡著蝴蝶花樣的荷包,確是摸清了分量,忽而頓了頓,便也這般無情地將其扔入火盆了。

裴染見狀正想去撿,祁逍擲出一支筆將裴染下墜的手打了過去,旋即便面無表情地問道:“裴染,你逾矩了。”

裴染一臉不信,瞳孔微微收縮,將祁逍淡漠的神色看在眼裏,震驚道:“小王爺您這是做什麽?怎的好端端的把那物什給燒了,你可還記得這是……”

祁逍:“你想說什麽?”

裴染心知祁逍是不在意了,便也恭敬地行禮,端正了身子,候在臺下。祁逍看著那火盆裏燃燒殆盡的碎布片,眼尾不自然的落寞以及心裏一片風吹草動滿山嘩然,竟有些不舍得割舍的念頭。

“你知道,我這個人最是無情,也最是無用。什麽都能做,也什麽都不能做。最要緊的不過是替陸氏昭雪罷了,頂我一個無用之人換全族的清白,又算得了什麽呢。”

祁逍頓了頓,還是說了那句話:“我和她就偏是陌路之人,只我一人記得,又有什麽用。”

裴染闔眸,已然心領神會,旋即便淡然道:“是,小王爺。我已知曉了。明日我便處理好各種事宜。”

祁逍一言不發,只看見裴染孤身退了出去,堂上帷幕飄揚,燈火熹微,落寞得緊,也不待起風什麽的,院子裏的花落了許多,那憔悴的身形似乎能震天撼地似的,遙遙可見的衰敗之色,順應了沈三姑娘的病。

沈稚病了,病得十分徹底。

沈稚院裏服侍的丫鬟奴仆可多了,來來往往打水燒水更衣換被褥的人如潮水般翻湧,沈夫人急得打轉,心裏已然亂如麻,手裏握著的錦帕都捏出了汗,戚夫人攙扶著沈老爺,三人一同立在那處,叫旁的人更加緊張。

沈稚房裏燈火輝煌,幾個馬不停蹄操持著手中事務的丫鬟身影緊緊貼著窗戶紙,沈夫人一看頭頂落花紛然,又是生氣又是擔憂,眸中淚光使然應聲而下:“來人,快把這花給我掃了去,真是惹人煩,莫不是真要索了我萋萋的命去才肯善罷甘休?花敗如此,怎的還挑時候了。”

沈夫人指了指那邊幾個端著身子的丫鬟,“你們趕緊找些綢緞來,將這些花瓣接住拿去好生葬了,免得這些煩人的物什再出現在萋萋的院子裏。”這時戚夫人又道:“大夫人,何不再擺上幾朵生機勃勃的花來,可以和這敗花相沖,也好帶些光來,為姑娘祈福。”

沈老爺鄭重道:“說的對,趕緊找些花來,沖沖煞氣落敗之氣,這些年來我已經看開了,事到如今我已經失去了卿卿,絕不能再失去萋萋。”

沈夫人淚光縱橫滿面,嘴裏念叨著:“我得去祠堂替萋萋祈福……”

不過一時半刻,沈稚的院裏滿是些光景煥然的花,夜裏凍得慌,月色朦朧給萬事萬物披上了一層霜,戚夫人狠狠地抽泣了一番,只聽得那邊門鎖作響,傳話的小廝差點人仰馬翻。

“老爺!老爺!”小廝嘴裏大口喘著氣,“白家公子來了,說是帶了郎中來,定能治姑娘的病,說是馬上到了,老爺要不要去看看。”

沈老爺根本不思考,趕忙揮手道:“我去前廳等著。”

話鋒一轉,沈老爺等到了白定嶠帶的郎中,過了一會兒竟然又等到了一位郎中。沈老爺神色自若地坐在堂上,看著裴染帶著的郎中,腦中一片混亂。

“裴總管來這一趟,所為何事?難不成也是要為我家小女瞧病?王府的消息可真是靈通。”

裴染行禮道:“沈大人勿怪,我家小王爺自知對二姑娘有愧,二姑娘一腔深情錯付小王爺無以為報,日夜思寐難以入眠。如今三姑娘重病纏身,本就有意將這位伴隨身側多年的郎中指給三姑娘看病,還請沈大人莫要拒絕我家小王爺的一片心意。”

沈老爺又垂眸看了看那郎中面色,嘆氣道:“我又何嘗不知小王爺心中難受,可如今愛女已逝,如何難以入眠。死者長已矣,生者長戚戚,有些事便也可就此翻篇了,小王爺就不必再掛懷此事了,好生將養著自己的身體便罷了。”

裴染一聽,本就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不知怎的,裴染心中竟有些失望。他不敢回去看到祁逍的臉,也不敢再接沈老爺的話,總覺得沈老爺言外之意是要同王府拒絕來往了。

裴染:“沈大人這話……可是要拒絕我家小王爺的好意了。”

沈老爺:“你家小王爺是個精明人,這麽多年在外歷練,何嘗不知事出有因,事事過滿則虧的道理。卿卿這姑娘從小謹言慎行,如何能去到那樣偏僻的地界賞雪,想必此事你家小王爺可是清楚得很,至於為什麽拿不出線索來。”

渾厚的嗓音彈出的話字字誅心:“莫不是有心包庇?”

護不住沈氏庶女的一個落魄王爺罷了。

裴染被沈老爺請出了沈氏的大門,那樣高的門檻上儼然一片落寞。

裴染將這些話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祁逍,誰知祁逍根本不在乎,只是左手鋪著紙,隨心所欲的描摹一顆花樹的模樣,還十分有情致的提了幾筆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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